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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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野看不出小孩的年齡,但營養不良如程小莫,也比這小崽高出半個頭了,他應該比程小莫還小几歲。
真正讓司野停下腳步的,是他不自然垂在身側的左手。
小孩蜷縮在地上,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著,他沒有哭,正狼吞虎嚥吃著手裡的半個饅頭。
司野瞥向他身後豁了口的圍牆,那裡有條小路能連通外面的商業街。這小崽搞不好真是偷了吃的,一路被人追到了這裡。
小崽子見他停下,突然警惕起來,更加用力地把饅頭往嘴裡塞,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嚥聲。
司野等他吃完,在小孩面前蹲下,衝他吹了聲口哨:“能聽懂話不?”
小崽沒開口,但黑亮的眼睛轉了轉,顯然對他的話有所反應。
司野指了指他的手臂:“疼嗎,我幫你看看。”
興許是真的很痛,也可能是眼前這個沒有資訊素的大哥哥讓他察覺不到任何攻擊性,小崽愣在原地,任由司野攥住了他的手腕。
司野順著小臂往上一摸,就知道是脫臼了,不像新傷,這個小崽應該是拖著一條殘廢的胳膊艱難生存過一段時間,對痛覺麻木了,才沒有哭。
“你從哪兒來的?”司野有一搭沒一搭跟他聊,也不指望小崽能回應,“受傷幾天了?”
小崽眼珠轉了轉,似乎在認真思考司野話裡的意思,但下一秒司野左右手勐地一錯,只聽咔噠一聲,那兩根錯位了一週的骨頭終於回到了正軌。
尖銳的刺痛傳來,小崽後知後覺放聲嚎啕起來。
弄哭一個小崽子,司野毫無心理負擔,從車把上拿下梅花蛋糕,一甩一甩往小區走去。
如果他只是一個人,興許會懶得做這種順水好事,但司清信佛,他想在自己生日這天為他媽積攢點福報。
第2章
巢絲廠的宿舍樓,放眼全市都能算得上歷史悠久,整片區域彷彿被遺忘在了上個世紀,老舊的公園和配套設施像住在這裡的老弱病殘一樣無人問津。
政府年年下目標說要整改,年年又因為各種原因擱置。有時司野看了新聞也會想,會不會有一天他也能收到一筆突如其來的拆遷款,這樣他就能帶司清治好眼睛,帶她出去走走,把沒見過的風光都看一遍。
小區保安亭旁邊有一家開了十幾年的小賣部,價格經濟實惠,老闆娘的兒子是他光屁股長大的發小。司野每隔一段時間會給老闆娘塞幾百塊錢,這樣司清下來買東西的時候就不用攥著一把零鈔數不清。
“小野回來啦。”正值晚飯時間,老闆娘燒了一鍋豬肉粉條,熱情招唿他:“拿雙筷子一起吃點。”
“不用了。”司野往櫃檯上擱了幾張鈔票,“墩子呢?”
“跟他爸進貨去了,等會兒就回來。”老闆娘瞥到桌子上的錢,急忙道:“可用不了這麼多,再說要不是你,上次那幾個流氓差點把店都砸了。”
巢絲廠小區沒有保安,偶爾會有混子光顧,上次來的幾個被司野修理了,消停了好一陣子。
“一碼歸一碼。”司野擺擺手往單元樓跑去。不光平時花的錢,他偶爾有事回不來,老闆娘還會叫司清下來吃飯,人情世事的,算不清。
今天贏了錢,吃了蛋糕,還順手救助了一個小叫花子,司野心情不錯,三五步跑上樓梯,在玄關就喊了一聲:“媽!”
家裡沒人回應。
司野心裡咯噔一下,跑到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看到司清正摸摸索索忙活著什麼。
案板上有幾片青菜葉子,雞蛋卻磕在了灶臺上,司清現在近乎全盲了,她抬起頭,沒有焦距的眼睛不安地轉動著:“小野?”
短暫的喜悅在現實巨大的愁苦面前顯得不堪一擊,司野抓住她的手:“媽。”
司清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今天是你生日,我本來想煮碗長壽麵……”
女人不過三十歲出頭,笑起來時眼角卻有了明顯的紋路,常年病痛的折磨讓她兩頰凹了下去,高翹的鼻樑也再算不上優勢,苦苦支撐著這副終年籠罩著病氣的皮相。
“媽,我來吧。”司野把她帶到水龍頭前洗乾淨手,一路牽回屋裡。
再出來時,他把沿路鄰居家門口堆放的垃圾和花盆等雜物收拾了,筒子樓只有公共廚房和廁所,司野買了尿盆放在家裡,司清一次都沒用過。
回到廚房,司野把打壞的雞蛋掃到碗裡,小心將蛋殼撿出來,放進鍋裡煎了。
在雞蛋咕嘟冒泡的時候,司野面無表情地想,今天是他跟他媽見面的第十四週年了。刨去不記事兒的嬰兒時期,司清在他的印象裡一直是年輕而美麗的,雖然是beta,但那種美麗不比任何AO遜色。
她總是穿一身白色的長裙,講話慢聲細語,沒上過幾天學,卻很愛讀書,每晚哄司野入睡時都會給他念各種蒐羅來的故事。
這種還算溫馨的生活持續到司野一年級畢業。那段時間司清的肚皮像吹氣球一樣大了起來,筒子樓裡藏不住秘密,進進出出的人都會用那種帶著嘲笑和貶低的口吻調侃上幾句:呦,又懷了,這次說不定是個alpha。
就連司野那位生物學上的父親都捨得回家來住了,這個分化等級並不高的alpha一直把生個高階alpha小孩當做自己的畢生目標。所以他是聽不出來別人的嘲諷的,每次聽到有人這麼說時,他連嵴背都能挺直幾分,必須大言不慚地附和一句:那可是老子的種!
透過繁殖來實現自己的價值,對高階生物來說不能不算一種可悲。
比起虛無縹緲的弟弟或妹妹,司野對司清的關注更多,他年輕美麗的媽媽迅速消瘦下去——因為從丈夫那裡得不到任何幫助,司清只能每天挺著大肚子去巢絲廠上班,她畢竟還有一個孩子要養。
終於有一天,語文課上了一半的司野被班主任緊急叫了出來。他匆匆忙忙趕到巢絲廠,只來得及看見司清被一群人簇擁著抬上救護車,斑駁血跡從廠裡蔓延到大門口。
他喊著媽媽一路跑到醫院,被聞訊趕來的父親一腳踹到了牆上。
“都是你這個下作東西!”男人把無處發洩的怒火撒到了他身上,“跟你媽一樣!劣種!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司野一聲不吭爬起來,朝男人衝過去,在醫院走廊上扭打成一團。
那天之後司野才知道,司清的第二個孩子沒了,連同一起摘除的還有她的子宮。
那之後司清休養了一年沒能工作,男人花光了家裡的積蓄,開始賭博,借高利貸,試圖在酒精的麻痺下忘記自己一無所成。
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庭就此分崩離析,就像司野也沒想到,那節沒能上完的語文課成了他學生時代的終結,那句沒背完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成了他半生都在遭遇的苦難。
雞蛋麵煮好了,司野端著碗回到家裡,他廚藝其實一般,煮出來的東西也就是個能下嚥的水平。司清已經把桌子收拾好了,正坐在沙發上慢慢吃著梅花蛋糕。
“媽,飯好了。”司野扶著她在餐桌邊坐下,先把餐前藥吃了,再將碗和杓子塞進她手裡。少年在照顧起盲人母親時已經十分得心應手。
“今天發獎金了。”司野說,“又續了兩週的藥,我等會兒添藥盒裡。”
司清慢慢嚼著嘴裡的麵條,等全嚥下去了才開口說道:“怎麼突然發獎金?”
“我業績好唄。”司野狀似無所謂道,“今天開了個大單……再說您那藥也不用多少錢。”
他沒跟司清說自己是在打拳,只是說在坤哥的場子裡賣酒。賣酒賺的錢遠遠填不了藥的窟窿,而且這活兒也不要beta。
“前幾天墩子開學了。”司清突然說。
司野輕輕皺了下眉,果然就聽她繼續道:“小野,要不你也去上學吧,我這病……”
“不去!”司野突然提高了聲音,“有什麼好讀的,讀完出來也不一定找到像樣的工作。”
離開學校這麼久,司野儘量不去想讀書的事,儘管他在拳場的休息室裡有一整套初中教材,現在已經圈圈點點自學了一多半。
司清嘆了口氣,她現在全靠還是少年的兒子養著,司野不光要打工,還得準時準點回來給她煮飯,不大的年紀承擔起成年人都難以勝任的操勞,當媽的每過一天,都像是被人用刀在心口磋磨。
少年人想不了那麼遠,生活的重擔每天壓得他無暇他顧,司野只以為她是每天在家聽那些佛經聽得魔怔了,才會想些亂七八糟。
吃完晚飯,他扶著司清去樓下透氣。
巢絲廠小區沒有正經物業,路燈壞了幾盞也一直沒人來修。司野踢飛一顆小石子,還在想白天負責人跟他說過的話。
坤哥讓他考慮的事兒怎麼樣了。
年前坤哥在城西又開了一個新的場子,專門做“尖貨”,從拳場這邊挖了不少人過去做事。
司野尚不能理解什麼東西才能算“尖貨”,但城西離他們小區隔著幾條街,要是去那邊上班,肯定來不及回來給司清做飯,所以他一直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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