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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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墩子說的那個小生意,趁吹水的時候打聽了一下,結果墩子滿臉愁容,說是進到一批次品,本錢賠進去了大半。
“我這買賣雖然小,但坑人的事兒做不出來。”墩子說道,“那批貨我銷燬了,準備淘點小東西先賣著。”
司野拍了拍他的肩。
“你最近什麼情況?”墩子問道,“我這一地雞毛也沒來得及問你,聽說宋宇坤進去了,之後怎麼辦?”
“找了個地方先做著。”司野隨口扯到。
“那行。”墩子放心了,“反正你要是沒地兒去了就來找我,咱本錢雖然不多,但不至於餓死是不?”
司野點點頭:“謝了兄弟。”
墩子雖然這樣說,但他卻知道對方的難處,小賣部本來就半死不活,買賣又做不好,估計跟家裡也鬧得有些僵,這時候去麻煩人家,不合適。
他放棄了找一個長期穩定工作的想法,轉頭加入了短工市場,跟一群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擠在一起搶飯碗,遇到包工頭來點人,就算再不樂意也得遞煙賣笑,問人家願不願意減價給一份工。
好在司野雖然瘦,卻十分結實,不少人願意要他,但因為是未成年,往往會被剋扣一半的工錢。
工地的好處是管吃管喝,司野一次能吃兩份盒飯,早晚的兩頓就省略了,閒下來的時候他就跟工友插科打諢,趁機打聽有好活的地方,再不就找個避風處抽菸,一次三四支,用剩下的菸屁股一下一下往自己手上碾。
為了配合穆然的時間,司野過起了做五休二的生活,同時跟這小子說自己已經找到了一份超市的正經工作,讓他老實上學。
司野很能藏事兒,特別是當他要刻意去騙人的時候,幾乎能做到天衣無縫。他真的從超市買一些價值不菲的小零食回來,跟穆然說是人家的員工福利,讓他帶到學校跟同學分著吃。
可穆然這小子簡直是狐狸精託生的,儘管他哥給他花錢依舊大手大腳,毫不吝嗇,他還是從司野身上越來越重的煙味和指間漆黑的燙傷中發現了一些端倪。
他哥是一個特別能忍的人,忍到最後在家裡都要戴著面具,像是怕被人看出一絲一毫的軟弱來。他知道司野壓力大的時候身上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傷痕,卻不敢深究背後的原因,眼看著那些黑色的灼燒前從手心蔓延到小臂,穆然無論如何都忍不住了。
週日的晚上,他在床上等司野洗漱回來,鄭重其事地宣佈道:“哥,要是家裡沒錢了,我就不去上學了。”
司野僵硬了一下,隨即伸手將他推到床裡側,嗤笑道:“又撒什麼癔症,老子這段時間短你吃喝了?”
穆然搖搖頭。
“那就趕緊睡。”司野關上燈,“再說這種話小心我揍你。”
穆然捕捉到了那絲僵硬,在黑暗中聽著司野逐漸平靜的唿吸聲,心想他哥肯定是遇到了什麼問題。
他用自己經歷匱乏的腦子思考了一個晚上,仔細盤點自己匱乏到可憐的社會關係,最終決定給任亦打個電話。
司野回來後就給他買了一部智慧手機,現在打電話不用每次都喊“俐俐女俠”了,搞得周俐挺有意見。
他悄悄從床頭摸到司野的手機,找到任亦的號碼輸進自己的手機裡,這才翻身抱住大哥,踏實地睡了過去。
。
乾燥了一整個秋天後,第一場大雪來勢洶洶,將整個城市掩埋成白茫茫的一片。
很多工地都停了,司野在招工的地方蹲了一天,不僅沒接到活,飯也沒吃上一口,他學著工友們的樣子把手揣進棉衣袖子裡,往牆根一坐,沉默著用身體抵禦著風寒。
一雙球鞋在他面前停下,任亦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忍不住罵了一句:“我x,司野!”
司野睜開眼睛,眼底習慣性地流露出幾絲戾氣,看清來人後又有幾分困惑:“你怎麼在這兒?”
任亦心說我還想問你呢!傷筋動骨怎麼也得一百天,他給司野留了小半年的時間恢復,特地沒有打擾,怎麼也沒想到這人拖著一身傷就跑去幹體力活,還是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裡!
“我他爹的,路過……”任亦閉了閉眼睛,感覺自己這輩子的經歷也算是離奇了,在這種神人面前還是不堪一擊。
要不是穆然給他打的那通電話,他都不知道這小子這麼著急趕去投胎。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剛睡醒,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小alpha告訴他,司野騙他去超市打工,但其實並沒有,穆然懷疑他哥又在用什麼危險的方式賺錢。
任亦思索了一下,覺得不可能,最近市裡掃黑除惡風波正盛,酒吧看場子都得查身份證了,以司野的身份很難再找到類似的活兒,況且他也不覺得司野會再回到那個泥潭中。
司野能找到的工作很有限,幾經排除後他就將目光確定在了本市的短工市場,本來想碰碰運氣,沒料到真給他找到了。
他把司野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發現根本拍不乾淨。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司野彷彿跟這個灰撲撲的角落徹底融為了一體,就好像把他扔到任何環境裡,他都能立刻紮根,用最快的時間摸索出生存之道。
任亦想著,季白果然沒看錯人。
就在這時,工頭過來了,雪天招工的地方很少,大部分都是室內作業,這種香餑餑向來是爭搶的頭號目標。任亦就看到方才縮在地上的一個個宛如雕塑的“棉大衣”,瞬間復活過來,蜂擁著喊著擠了上去。
司野也想往裡擠,被他一把拽了出來,難得嚴厲地問道:“你身上的傷都好了?”
“好了。”司野滿臉都是別打擾我賺錢的不耐煩,想到他救過自己一命才忍了,“有什麼事嗎?”
“你缺錢嗎?”任亦問他。
“廢話。”司野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任亦不由分說地拉走他:“你跟我來。”
十分鐘後,司野盯著面前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面露菜色。
“嚐嚐。”任亦說道。
“我不愛喝這個。”司野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面前這個富二代這麼喜歡沒苦硬吃,但在任亦堅持的目光下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任亦問他:“是什麼味道的?”
司野咂了咂嘴:“苦。”
“這種豆子叫阿拉比卡,”任亦也喝了一口,說道,“起源於非洲,最近幾年引入到我國,是市佔率最高的咖啡種類之一。”
司野看著他,忍著嘴裡的苦味,很想問一句,跟我有什麼關係?
“以後你可能會見到很多愛喝咖啡的人,愛喝氣泡水或紅酒的人。”任亦說道,“這些基本的知識都要學習。”
司野不想再聽他賣關子了,一條腿煩躁地挪到走廊上:“到底有什麼事?”
“季白想讓你去他的安保公司做事。”任亦終於丟出一顆重量級炸彈。
他本以為少年總得有點什麼反應,就算不欣喜若狂,也得有所觸動,可司野只是皺了皺眉頭:“我幹不了這個。”
他在地下室瀕臨昏迷,但還記得那些人是怎樣訓練有素地破門而入,用看不懂的手勢和加密語言溝通,這些都不是他現有的能力能做到的。他感到窘迫,同時也真心實意地說:“我也不想再靠這些來賺錢了。”
炸彈丟出去變成了啞炮,任亦留意到少年眼底一閃而過的躁動和難堪,他換了種司野更能接受的表達方式:“你以為你一個青瓜蛋子直接就能去上手嗎?季白在國內的公司剛成立,正是缺人的時候,到時候你們會經過統一的集訓,如果考核不過關,也是會被淘汰的。”
“工資有多少?”司野直接問出了他最關心的那個問題。
“集訓期間的話是兩萬塊,正式錄用有這個數。”任亦比了個數字,看到司野發光的眼神,嘆了口氣,“你一個未成年能別老往錢眼兒裡鑽嗎?重要的是發展方向懂不懂?錢就是個禍害。”
錢不是禍害,有錢人才是,司野腹誹,但還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示意他繼續。
“你以後可能會接觸到越來越多的資訊,對這個社會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但有一條必須承認,整個社會的經濟是在衰退的。”任亦說道,“這對於你們新一代來說有些殘忍,可事實就是如此,就算是我,也很難再像父輩那樣靠一點本錢撬動巨大的財富。”
“導致這個現象的本質,其實是貧富差距。”
司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拳場裡的拳手拿著微薄的薪水,卻要豁出命來討好觀眾席上的看客,真正有資本的人都坐在幕後,押幾注籌碼,就能翻倍賺到他們拿命換來的錢。
“所以不管怎麼掃黑除惡,整頓治理,都避免不了這個社會正在走向動盪的事實。”任亦攤了攤手,“這樣說不太好,但私人安保在未來將是一片藍海領域,當社會秩序無法匹配經濟發展造成的差異,有錢人只能透過別的方式來保障他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
這裡司野聽懂了,就算是宋宇坤那樣的混混之流,出門都會帶幾個保鏢在身邊,混混窩裡的貧富差距,帶來的是更加血腥和暴力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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