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頁
他被嗆人的皮革味資訊素壓迫得動彈不得,倒在地上發出一陣陣乾嘔。
如噩夢般的生活充斥著小傢伙短暫的生命,女人臨死前的尖銳咆哮猶在耳畔:快跑!離開這裡!
他用了足足兩三天才完成這一壯舉,已經用盡了所有體力和精力——他當時頭腦一熱,只帶上了逃跑的決心,卻沒想到要帶上乾糧補給,艱難活了幾天後他被人撿走了。
他那時還不知道要警惕無緣無故的好意,跟著那人好吃好喝了一週,突然被帶去醫院抽了幾管血,要做什麼腺體配型。
刻在骨子裡的警覺終於冒了出來,他下意識趕到不妙,趁著醫院人多眼雜,偷了隔壁床小孩的衣服,喬裝打扮一番後再次逃走了。
這次他警惕了許多,像那些寄居在城市裡的小動物一樣,拒絕任何人的接近,只在夜晚出來找點吃的。
偶爾遇到意圖不明的人靠近,他還會偽裝成有家長的孩子,偷偷跟在那些中年夫妻附近,試圖狐假虎威。
他能看懂一點地圖,但不記得去了多少地方,他逃跑的時候天氣還很冷,而現在夏天都要過完了,仍沒能在這渺茫天地間找到一個立身之處。
他來到這個城市也快一個多月,早就摸清了哪條街更容易撿到食物。可夏天是很難過的,淋了幾場驟雨後,他得了重感冒,加上胃部被飢餓灼燒,整個人都頭暈眼花。
他終於忍不住,伸手偷了一個包子。
第一次偷竊還是太拙劣了,他很快被人發現,並且捱了頓胖揍。還好他已經飛速把包子塞進了嘴裡,沒有被搶回去,胳膊傳來劇痛,他試圖抬起左手,卻驚恐地發現沒有力氣。
這下他連撿垃圾都做不到了。
又過了幾天捱餓的日子,最後小傢伙來到了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區,望著遠處依舊湛藍的天空,心想,我大概是要死了。
他不太理解死亡,因此也沒多少恐懼,只是捏著僅剩的半個饅頭,決定做個飽死鬼。
然而饅頭還沒吃完,車棚裡闖入了一個兇巴巴的少年。
憑藉小崽半年多走南闖北的經驗,他一眼就斷定出這人不太好惹。
他先把饅頭塞進嘴裡,發現那人並沒有要搶的意思,反而是等他吃完後才開口說話。
那人在問自己的胳膊。
他並沒有因此放棄警惕,直到少年握住了自己受傷的手臂,隨著咔噠一聲,疼痛好像鞭子般狠狠抽打了他一下,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會憑本能放聲大哭。
哭完,發現胳膊好了。
他茫然而遲鈍地在車棚待了一會兒,緩慢反應過來,在這個悶熱潮溼的夏天,自己可能死不了了。
第6章
小崽勐地從昏睡中驚醒。他睡了很久,以至於醒來時看到雪白的天花板,第一反應是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冰冷恐怖的別墅裡。
他打了個寒戰,悄無聲息睜開眼睛,還沒有什麼動作,靠在窗邊的少年就敏銳地看了過來:“你醒了?”
這是小崽第一次有機會好好打量眼前的少年。他身上總是帶著一種過於鋒利的氣質,下巴瘦削而尖,微微揚著看過來的時候有種審視的意味,這種氣場是他在很多大人身上都沒見到過的。
小崽有些怕他,往被子裡縮了縮。
司野忽視了他的小動作,走到床邊按下唿叫鈴。不一會兒兩個白大褂走了進來,把床上的小崽又檢查了一通,對司野道:“輕微腦震盪,沒什麼大問題,回去休息幾天就好了。”
“他不說話是怎麼回事?”司野問。
醫生愣了一下,顯然是知道這孩子的一點前因後果:“小朋友到新環境本來就容易應激,他的語言功能沒有問題,你可以嘗試用溫和一點的語氣誘導他。”
說罷,又覺得跟一個十幾歲的大孩子交代這些有點奇怪,不由問道:“你們家長呢?”
“路上了。”司野說道。
十分鐘之後,另一位家長張敦豪同志抱著三套雞蛋灌餅闖進了病房,一進門就開始嚷嚷:“哎操,這小崽子醒了?睡了一天一夜啊,不會傻了吧。”
他把冒著油香的雞蛋灌餅拎到病床前,左右晃了晃,小崽的眼睛像被黏住了似的,跟著傻乎乎搖擺腦袋。
“沒傻,還知道吃呢!”墩子鬆了一口氣,慈愛地摸了摸小崽的頭,“小小年紀就如此英勇,不錯,有你墩子哥當年的風采。”
司野讓他吵得頭疼:“用不用拿個喇叭給你去走廊上喊啊?”
墩子早就習慣了他這臭德行,顧自把雞蛋灌餅拿出來分了,張嘴咬下一大口,才繼續道:“怎麼說野子,咱把他送哪兒去?”
“派出所。”司野說道。這小崽子到底是為了司清才被打成這樣,他沒有把人丟掉的道理,不如先報個警,看是哪家走丟的孩子。
正埋頭苦吃的小崽神情微動,又看看司野說一不二的樣子,很順從地沒有反抗。
吃完早餐,司野給小崽辦了出院。辦手續的時候張敦豪在旁邊試圖誘導小崽開口,又是夾嗓子,又是擠眉弄眼,就差沒捏個蘭花指唱戲了,那小傢伙只是盯著他,沒什麼表情。
司野從昨晚就沒休息好,人困脾氣大,懶得理這耍猴似的一大一小,目中無人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小崽突然生出一股即將被拋棄的恐懼,小尾巴似的粘了上去,發出了怪異的一聲:“野子!”
他很久沒說過話了,從離家出走之前就很少開口,為此,管家爺爺帶他看過好幾次醫生,都沒能診斷出所以然來。
他幾乎忘記了跟人溝通的感覺,發出來的聲音很奇怪,尖銳中透著嘶啞,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他用了些力,又一次艱難道:“野子。”
小孩社會化程度太低,又沒人教導,聽到人家這樣叫,就跟著有樣學樣。
司野的表情短暫出現了一片空白,半晌,他輕嗤一聲,伸手抓住男孩的胳膊:“野子是你叫的?叫哥。”
男孩被他抓得很痛,卻沒緣由地感到安心,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哥。”
“哎,這還有一個哥呢!”張敦豪擠到他面前,自報家門,“我是你墩子哥。”
小崽跟他大眼瞪小眼,又不吭聲了。
兩個半大的少年,一個一身匪氣,一個一身傻氣,還夾帶著一個小的,怎麼看都像是社會新聞上的少年詐騙組織。到了派出所,警官們也面面相覷,試圖跟小崽溝通:“你叫什麼名字?”
“穆然。”小崽開口道,這是腺體販子把他拐去醫院時編的假名字。他不敢說出本名,怕警察真的找到他的父親,把他送回去。
那他不如流浪到死了。
警官又拿來紙筆,讓他把名字寫下來。穆然會的字不多,筆畫卻很工整,握筆的時候很有架勢,跟他髒兮兮的模樣格格不入。
姓名庫裡的穆然有很多,卻沒有哪個能跟眼前的小孩比對上。再追問父母和家庭住址,又是一問三不知了。
“這個情況我們還需要時間調查一下。”警察下了結論。
“那要是找不到呢?”司野皺了皺眉。
“那就入集體戶口送進福利院,看有沒有人領養。”警官把穆然上下打量了一遍,“但這麼大了,不一定有人願意。”
司野有些頭疼,他畢竟才十幾歲,經歷的事情不多,這孩子……要怎麼辦?
突然,穆然伸手抓住了他,小孩捂著腦袋,眼睛也紅了,搖搖欲墜似的:“哥哥,頭疼。”
除了第一次見面被他弄哭,這小孩就沒流過眼淚,不管是捱餓還是捱打,都直愣愣挺著,幾乎讓人忘記了他是個比程小莫還年幼的小屁孩。
司野腦子裡還混亂著,身體已經先蹲下,像抱程小莫那樣把穆然抱了起來,小男孩趴在他肩頭,像是知道自己即將被拋棄的命運,不一會兒就哭了一脖子眼淚。
“要不,你們先回去等等訊息?”警官試探著說。
兩個少年涉世太淺,沒聽出話裡的潛臺詞。失蹤人口那麼多,找一個三無小孩無異於大海撈針,能有訊息的機率十分渺茫。
司野點點頭,抱著孩子一路回到巢絲廠小區,聞到小賣部的飯菜香時,墩子才終於開口道:“野子,這小孩……你打算怎麼辦?”
儘管這一路回來司野腦子裡的思緒都能亂得下麵條吃了,但在自己的傻發小面前卻不肯表現出來。他跟墩子不一樣,他沒有家庭可以依靠,不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六神無主。
“先養兩天吧。”司野說,“等他恢復了再說。”
第7章
穆然就這樣被司野抱回了家。
那也是他第一次用眼淚騙人。
成年之後的穆然偶爾會想起幼時的這段際遇,也說不準要是自己當時沒有裝乖賣慘抱著司野哭,還會不會被撿回來,畢竟司野的日子比他以為的要苦得多。
巢絲廠小區並不大,一共六幢家屬樓,穆然還在流浪時就已經把這片區域摸得門清。但他從沒進過單元樓,那一梯六戶被稱作“家”的地方,他本能嚮往,又畏懼著靠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