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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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然木著一張臉,這家酒吧他還記得,原本叫西城華府,是司野上班的地方。他只來過一次,但清晰地記著司野是怎麼被那群人灌酒,喝到眼底微紅還得咬牙笑著跟人應酬的。
這時,一個軟綿綿的東西蹭過他的掌心,趙敏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捉住他的衣角:“穆然我可以貼著你坐嗎?走廊那邊好黑。”
不等穆然開口,兜裡的手機先響了起來,穆然說了聲“稍等”,頭也不回走進走廊,在一片黑暗裡接聽:“喂?”
“喂,小然,我今天跟同學寫生,不回來了。”程小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寫生?”穆然微微一頓,“你沒有去工作室嗎?”
“當然沒有呀,宋竹哥發熱期快到了,我在那多尷尬。”程小莫急著結束通話,“哎呀我不跟你說了,方辰給我打影片了,情人節快樂呀小然!”
電話那頭倏地安靜下來,彷彿連穆然的唿吸聲也一併帶走了,他足足用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程小莫是什麼意思,宋竹發熱期……大哥知道嗎?他究竟是去幫忙看店還是……
參差不齊的粉色燈泡像是組成了一張缺牙巴的笑臉,居高臨下嘲笑他再一次落空的真心。
穆然魂不守舍地回到卡座,當然在外人看來,他只是氣質更冷了幾分,彷彿連最後一點活人氣兒都跟著消失了似的,趙敏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也硬是沒敢開口。周俐不放心地肘了他一下,小聲問道:“怎麼感覺你狀態不太對?不舒服的話要不要提前回去?”
穆然擺擺手,從桌子底下抽出酒水單:“喝什麼?”
周俐目瞪口呆:“你不是從來不喝的嗎?”
穆然沒吭聲,只是在選單上熟練地打了幾個勾,抬頭看了周俐一眼,他漆黑的瞳孔裡層次分明,裡面宛若醞釀著一場風暴,行將爆發出巨大的痛苦。
周俐悚然一驚,可不過一瞬間穆然又恢復了正常,輕飄飄開口反問了一句:“是嗎?”
“你等等。”周俐用手背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嘀咕道:“不燙呀。”
清吧里門可羅雀,侍者們都要閒出毛來了,很快把點的酒水端了上來,還送了一個不知道猴年馬月切出來的果籃。
穆然很少喝酒,他對所有能麻痺理智的東西都不屑一顧,而現在,身體中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拉扯他的神經,心臟被攥緊了,激烈地搏動著掙扎,穆然茫然地想,原來真的有心痛這種感覺。
他如提線木偶一般,將三四個shot倒進玻璃杯,仰頭一飲而盡,高濃度烈酒像灼燙的鐵液,一股腦燃燒起來,炙烤著五臟六腑。
穆然放下杯子,撈了幾個冰塊倒進嘴裡嚼了,意識變得朦朧又飄忽不定,深藏在水面下的幽怨和痛苦漸漸清晰起來,他飲鴆止渴般又端起一杯,看也不看就灌了下去。
等周俐發現不對勁的時候穆然面前的空杯子已經壘成了小山,他微微往前頃著,手肘架在岔開的膝蓋上勉強支撐著身體,黑髮下的側臉尤其蒼白,整個人變成冰雕玉琢的一般,冰冷堅硬卻搖搖欲墜。
她不敢碰他,只能在旁邊試探著叫了一聲:“穆然?”
穆然低著頭沒吭聲,周俐扳住肩膀把他推到沙發上,這才看到穆然雙眼緊閉,像是喝懵過去了。
“嘿我……”她左右看了看,伸手撈過穆然的手機,按下面容解鎖,通話記錄裡第一個號碼在一個多小時之前。
周俐跟程小莫見過幾次,給他撥了過去:“小莫啊,你家那個一杯倒喝暈了,你要不來接他我就發快遞了啊。”
可惜將近半夜的街道上依舊人滿為患,別說快遞,就算孫猴子來了也得插翅膀飛一會兒。
司野看著窗外紅成一片的車燈,有些納悶:“也沒聽到說出什麼事故啊,怎麼堵成這樣。”
宋竹裹著毯子縮在沙發上,有些無奈:“大哥,今天是情人節。”
“哦。”司野想起來了,他不以為意地蹲下,拿起兩塊板子用氣釘槍釘在一起,“這破節還有這麼多人過?”
“……”宋竹站起身,去冰箱拿了兩瓶冰水放在茶几上:“挺晚的了野哥,要不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改天找人弄。”
“快弄完了,堵成這樣也回不去。”司野拿起一瓶仰頭灌了幾口,“而且你不是那什麼……吳青和墩子都不在,找工人來家裡不方便。”
吳青兩口子回老家走親戚,特地打電話給他,說宋竹可能要發熱期了,工作室還有最後一點裝修沒搞完,讓他來幫忙看看。
“想不到你還會搞裝修。”宋竹笑了笑。
“這算什麼。”司野挽著袖子,徒手量了幾扎,鋸出一個大概的框架,將剛才的板子放進去,分毫不差,“以前我媽生病,夜裡睡不踏實老是動,她的床都是我找木頭自己打的。”
“行了,你快走吧。”宋竹又裹起毯子,“我感覺這會兒有點燒,資訊素都壓不住了。”
“哦,是嗎?”司野聞不到,把拼了一半的置物架推到一邊,“抑制劑給你放茶几抽屜裡了,吳青這兩天趕不回來,你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他拉開冰箱,看了眼水和食物都夠,準備走人:“哎,我手機呢?”
話音剛落,手機在沙發縫裡響了起來,宋竹摸出來看了看,是程小莫的電話,順手接了起來:“小莫啊。”
程小莫一愣:“宋竹哥,我哥在你那嗎?你不是,不是……”
“他來幫我裝修,這就回去了。”宋竹把電話拿給司野,“小莫的。”
司野接過來,眉心莫名跳了一下:“怎麼?”
程小莫感覺自己當了一晚的傳話筒,他嚥了咽口水,飛快地把話傳達到位:“哥,小然在酒吧喝醉了,要不你去接他一下。”
說完,他將手機拿遠了一臂距離,聽筒裡果然火山爆發了,司野震天動地地吼了一聲:“什麼!”
司野從離開工作室到開車堵在路上,心裡的怒火併沒能減少分毫,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成指數倍增加。這小子打小聽話懂事,這一個月給他發揮完了,未成年聚眾喝酒不算,還把自己喝得人事不清,真是牛大發了!
一看那地名,更是給司野這包炸藥扔了根引線,受到宋宇坤的影響,他對這些“舊址”要多厭惡有多厭惡,恨不能把穆然隔空抓過來狠抽一頓。
他風馳電掣到酒吧門口,推門進去只覺得眼前一瞎:“什麼破地方連燈都不亮。”
司野猶如困獸般在原地轉了兩圈,聽到不遠處有人叫了他一聲:“小野哥,這兒呢。”
穆然聽到這動靜終於有了點反應,短路許久的腦電波又重新開始工作了似的,他艱難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大哥怒氣衝衝的臉逐漸逼近,心想我這是做夢了嗎,太想見到那個人出現幻覺了?
然而下一秒,“幻覺”動了,拽著領子將他提了起來。還好身邊的同學都走得差不多,只剩周俐和榮圓圓在這陪著他等,沒讓這個醜被更多人看見。
穆然想說什麼,一張嘴,先冒出一個酒嗝。
周俐旁觀到現在感覺自己都有點死了,艱難勸了幾句:“小野哥,穆然他也沒喝多少……”
司野掃了眼旁邊的酒杯山。
周俐:“……”
眼看戰火就要波及過來,她拉起榮圓圓的手飛快跑路。
穆然恍然不覺,他甚至眯縫起眼睛,居高臨下掃了司野一眼,膽大包天地想你不是去找宋竹了嗎,還來管我幹什麼?
司野感覺自己像是靠近了一個巨大的酒桶,差點被過度發酵的味道淹沒,他鬆了鬆手:“還能自己走嗎?”
穆然順勢倒了下去。
他只能又把人撈起來,半架著,穆然看著只比他高出一個頭尖兒,整個人卻死沉,只能邊架邊拽著將人往外拖。
穆然趴在他肩頭,卻突然不老實起來,在走廊中間突然停下:“你身上有omega的味道。”
司野又有了想脫鞋底的衝動,心想真是倒反天罡了,我還沒教訓你呢,小崽子先盤問起我來了。
然而穆然就像一隻固執的大型犬,賴在路中間非得讓主人無計可施,司野終於丟不起這個人,抓住一條胳膊把人往外硬拽:“我剛從宋竹那回來,他……”
短短一句話不知道哪個字刺激到了他,穆然勐地甩開他的手,但實在是頭重腳輕,慣性之下往司野身上栽了過去,司野正站在一個房間門口,被人一撲,胳膊肘硌在了門把上,兩個人就這樣極其不雅疊在一起跌了進去。
這酒吧大概真的門庭冷落,包廂是空的,只開著一盞昏黃的頂燈。司野在千鈞一跌之際抓住門框,把穆然也拉了起來,幾乎想一巴掌抽上去:“你抽什麼風!”
穆然的腦袋裡嗡嗡作響,鼻息間全是司野身上殘留的那點資訊素的味道,你為什麼就不肯看看我,他絕望地想著,早就被酒精燒穿的理智徹底坍塌,在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本能地撲了上去,原始的渴望瘋狂叫囂著,是我的。這個人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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