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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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髮碎雨滴答,遲羿空洞看著地面積起的一攤水,仍是說:“不知道。”
咚!
一個水晶菸灰缸砸到他耳邊的牆上,“滾過來!”
太陽穴被聲響震得鈍痛,遲羿脖子像鏽住了,動了動,遲緩地扭過頭。
視野裡,文昕淡然坐在桌前喝咖啡,遲安臨被阿姨擋著眼睛不讓看,遲嵩眼裡冒火,那張蒼老的臉被憤怒侵蝕得扭曲,溝壑皺得更深了。
他忽然有些想笑。
“哦。”抬步輕鬆過去,“爺爺叫我有什麼……”
啪!
噼臉一個耳光下來,髮梢的水珠飛濺出去,在空中甩出一個弧度。
遲羿偏著頭,臉上飛快腫起了一個紅印。
“小畜生,”遲嵩斥罵,“野到哪裡去回來!”
小畜生……遲羿已經很多年沒聽過這個詞了。
昔日遲嵩恨他母親,罵他畜生,野種,賤人生的討債鬼,他便真這麼覺得,歉疚地縮在角落裡哭。
為了讓自己變得不那麼“討債”,他拼了命要達到爺爺優秀的標準,強迫自己去學不喜歡的馬術和鋼琴。
然而他沒天賦極了,再怎麼努力,也永遠比不上遲嵩那個得意了二十年的兒子——他從出生起就沒見過幾面的爹。
可如今再這麼被罵,他只感到了痛快。
半邊臉麻著,雨珠在掌印上滑過,撩起刺痛的酥癢,遲羿扯了扯嘴角,轉臉看向文昕。
“媽,”他無辜地眨眨眼,“我是小畜生,那你是畜生嗎?”
文昕攪弄咖啡的杓子一頓,“你說什麼?!”
遲安臨已經被阿姨護著帶離了。
遲羿看著他們寶貝似的遲安臨的背影冷笑,“我說媽是……”
“誰教你的嘴裡不乾不淨!”遲嵩暴怒,一腳踹上他膝彎。
遲羿膝蓋砸地,撲通跪在了地上,膝蓋骨鑽心的疼,咬牙強忍才沒把痛唿洩出牙關。
遲嵩抓住他頭髮逼他仰臉,甩手又是一個耳光,“是不是那個戲子!”
遲嵩守舊,對明星的態度還停在上個世紀的“戲子”,和新時代有種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遲羿更想笑了。
祝君則是戲子,那他是什麼?被戲子勾引的大少爺嗎?可他這個少爺當得也太沒出息,被一個“戲子”的擁躉罵上熱搜哭了不算,回家還要捱打啊。
心裡百轉千回嘲了一頓,出口仍是維護,“他不是戲子。”
雙頰火辣地疼,巴掌印在水珠裡透著殷紅,牙齒恍惚有些鬆動。
遲羿剋制住摸一摸臉的衝動,舔舔後槽牙,眼神輕蔑地從遲嵩掃到文昕。
“他比你們好一萬倍。”
“你活這麼大活到狗身上去了!”遲嵩一掌把他掀翻在地。
兜裡的糖骨碌碌滾了出來,遲羿顧不上疼痛,下意識去撈糖,卻被遲嵩一腳踢上手腕。
皮鞋尖硬,生理淚水一下就被逼了出來。
“不知好歹的東西,幾個糖就買得你給他說話!”遲嵩抬腳碾上滿地鮮豔的糖果,指著他痛恨道,“我們遲家怎麼養出你這麼個賤骨頭!”
“是……”遲羿捂著手腕爬開兩步,顫巍巍站了起來。
事已至此,他突然來了些破罐破摔的勇氣,攥緊拳頭橫眉道:“我就是賤骨頭,我賤死了,你養的,你們養出來的,問你們自己啊!”
遲嵩的表情瞬間變得恐怖。
他怒極地唿吸兩口氣,一把抄起茶几上的長煙鬥,狠狠地抽在遲羿背上。
“我今天就打爛你這塊賤骨頭!”
……
不管怎樣都是遲家長孫的遲羿,於私挨的是一頓打,於公得到的,是社媒刪帖、水軍維護、以及聯絡祝君則方一致對外的公關澄清。
官方發話壓熱度,粉絲的眼球很快被吸引到了新的關注點上——祝君則原定於大年初八的巡演尾場,臨時公告加到了三場。
對於那些因為電影而突然間大規模湧入的粉絲來說,買不到偶像最近一次演唱會的票是莫大的遺憾,加場訊息一出,馬上就轉移了視線。
搶不到票的在哀嚎,搶到票的在官方的引導下開心不已,一心撲在怎樣應援上了。
真粉絲一撤退,水軍和路人自然成不了氣候,最終輿論熱度成功消退,成為了網際網路無數冤假錯案中不算起眼的一樁,被人漸漸淡忘了。
遲羿坐在電腦前,怔怔看著雙方配合無間的“一條心”,心突然就灰了下來。
官方的澄清話術——網傳言論不實,所謂“親密照”均為P圖,我司藝人祝君則先生與圖中男子並無私交,現正專注事業,請大家多多關注後續演藝活動。
是啊,專注事業。
祝君則說過的,他需要別人需要他。
現在有那麼多人‘需要’他啊,他是不是很高興?
手機上是祝君則上午發來的幾條問候。
遲羿沒回,他也沒再發。
已經下午三點了,遲羿呆呆地想,祝君則還沒發午飯照片來。
大概不是忘了發,而是沒吃午飯。
……祝君則最近真的很忙。
原定一場的巡演尾場突然間加到三場,規格也變大了,舞臺設計和彩排的工作量都是巨大的。
更不要說為了儘快轉移吃瓜群眾的注意,他多開那兩場設得是儘可能的早,時間真的不多。
就算他說工作室在他爆火後就有做過準備,現在不會太手忙腳亂,遲羿還是知道,他壓力很大。
——每天發來的資訊都像變了個人,說話小心翼翼的,那種哄孩子的語氣,簡直像是被綁架來被勒令要“關心愛護”他似的。
遲羿彆扭極了。
就這麼過了幾天,他沒了和祝君則一唱一和,繼續當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粉飾太平的興致,幾度看見訊息不回,或是冷漠敷衍。
可祝君則每天還是盡職盡責地給他發來日常,儘量避開敏感話題地給他分享工作趣事。
明明是自己以前求來的東西,現在看著卻越來越煩,遲羿真的坐不住了。
——他得做點什麼。
……
四平八穩地捱到了大年初八,遲羿帶上東西出門了。
按照祝君則說的,他穿得嚴嚴實實,口罩帽子齊備,早早就等在了場館之外。
——卻沒有進去。
來聽演唱會的粉絲人頭攢動,一個個手上拿著精心做的應援牌,包上掛著相關的小飾品,一臉興奮地與祝君則的海報合照。
……都好快樂。
這麼多人在因為祝君則而感到快樂,從來不缺他一個。
一直看到最後幾個人檢票入場,手上那張辛揚親手送來的票還是沒有交出去。
一個人踱步到附近的襄江邊,回復祝君則問他“進來了嗎”的資訊,「嗯」
還裝模作樣地點評了一句,「好吵」
本來就吵,那些粉絲嘰嘰喳喳,沒有一個不吵,吵到他根本無法忍受。
祝君則沒有起疑,「是會很吵的,你不習慣可以先到後臺來等」
「但這裡也會有點吵」
遲羿沒像以前那樣說什麼“有祝哥在的地方我都喜歡”之類的話。
「不想去後臺」
「我可以去酒店等你嗎」
想想又補了句,「我拿了紅包就走」
經過網暴一事,祝君則根本不敢再要求他什麼,只要他開口了,基本上都是縱著的。
一口答應道:「好」
他發了個酒店位置和房間號,又拜託一個工作人員保管房卡,等遲羿要走的時候給他送去。
算到還剩最後兩首歌的時間,遲羿慢悠悠晃到場館外,裝出一副剛從裡面出來的樣子,聯絡工作人員拿到了卡。
站在外面,隱約還能聽到裡面祝君則的聲音,似乎是talking環節,他正在講些感謝話。
感謝名單列了一大串,最後都是感謝粉絲。
遲羿心裡冷笑。
那些曾經罵過他,讓他去死的粉絲,祝君則在感謝他們,還感謝得好真誠啊。
他突然有點慶幸自己沒有進場。
目前祝君則心裡的天平是傾斜的,“遲羿”方更重,“粉絲”方更輕。
但以後呢?
“遲羿”只有一個,“粉絲”卻永遠在增長,一方止步不前,一方層層加碼,最終的贏家和輸家,早就寫在了明面上。
遲羿相信自己的計算。
他的推理一向準確,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不幹,情緒再叫囂也不幹……歸根結底,他不可能為了祝君則搭上自己的一輩子。
等待命運的安排是蠢人才做的事。
要什麼,就該爭取。爭取不到,就該乾脆利落地放手。
他知道自己爭取不到祝君則的永遠喜歡,但有些東西還是可以爭取的。
——比如上一次床。
控制力再強,也強不過生理反應,祝君則再有道德再能忍,還能忍得過抓心撓肺的藥效嗎?
遲羿捏了捏口袋裡的東西,露出個勢在必得的笑容,大步走向祝君則入住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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