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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吧。”孟成頗為遺憾地聳聳肩,不再拉話,開始搗鼓手機。

看上去是在跟誰聊天,過了會兒,他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

遲羿斜他。

孟成馬上道:“沒拍你,就拍外面,跟同事炫耀下。”

“OK。”遲羿不再管他。

又聽孟成跟誰發著語音,“老兄,你猜我在哪兒呢。”

不知對面回了什麼,他又說:“是啊,回老家了,這邊發展還是不錯的。

“嗯,二院,Z大附屬嘛,師兄在七院,他比我強。

“不是吧,真假的,看著不像啊。

“不行,藥不能亂吃,要麼你來找我,呃……你自己看不懂嗎。

“唉,好吧,但週六不行,週六排滿了,明天早上九點我在,我安排給你加個號。”

“啊,也行。那你晚點拿來我看看吧。”

遲羿理所當然覺得他是在跟某位患者講話,秉持著不能雙標的原則,也沒有出口詢問。

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場音樂響起,外面看臺的觀眾陸續入場了。

經過警告,孟成果真沒再多嘴,遲羿也就懶得再跟蘇言裝什麼情侶,反正有個女人在這擋著,孟成已經猜不到那個最荒唐也最真實的答案了。

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他坐在窗邊,無意識攥緊了拳。

緊張似乎過了頭,臨場又叫了瓶威士忌。

包廂裡三人各懷心事坐著,沉默之下是意外的和諧。

酒液入喉時場燈倏滅,三秒鐘的萬籟俱寂,心跳在黑暗中更為明顯。

直到第一束柔和的白光落在延伸臺上,如雪如羽的蝴蝶翩飛四散,輕盈得像一個夢,夢見了光裡的人。

嗒。

眼淚墜入瓶口,無人見也無聲。

演唱會的主題是“Echoes”,一條主線,七個篇章。

蝴蝶從那小小的延伸臺上飛出——初生。

飛到萬人體育場的每個角落——找尋。

笨拙地和每個人建立聯絡——棲息。

又被場大火焚為灰燼——歸零。

火星子妝點它幼小的身軀——重生。

任一身殘破於世間踽踽獨行——放縱。

撞向最大舞臺散為雪點和星風——迴響。

很多新歌,遲羿已經沒有聽過了。

可就是好懂。

懂他孑然一身而來,是怎樣一點點拾起世界的碎片,藏在屬於自己的小小角落。

懂他為何拋下一切,親手抹殺掉自己存在過的痕跡,奔赴不知可否停留的未來。

年少時遲羿揚言要脫離家庭,那人溫柔而無奈地笑。

講回去吧,有人給遮風擋雨,不要出來吃苦。

然而那時的遲羿滿心對命運的怨憤,尚未讀懂那人話裡的另一層含義。

——在這世上掙扎多年,他無非想要個家而已。

熒光棒亮成燈海,從白色轉紅又轉藍。

最後歸於明暖的橙色,一如當年擁吻時腳下的萬家燈火,簇擁中間那個單薄的影子。

大屏上那人笑得燦爛,遲羿卻無端從中品出了幾分哀傷。

聽到尾句“在萬丈高空懸崖之上,同你飲一支香檳”時,他忽有種前所未有的衝動。

他要穿過擁擠的人潮,去抱住他。

矜持不重要,試探不重要,我要去抱住他。

去給他一個家。

“遲總?”蘇言戳戳他的手臂,小聲喚他,“我們現在回去嗎?”

遲羿從夢中回神。

場燈亮很久了,看臺上的觀眾僅剩最後一批在陸續退場,眼前的酒也見了底。

孟成已經坐回了屋裡沙發,抬腕看了眼表,“遲先生,看演唱會你也能睡著,太神奇了,這也是一個症狀,我會記下來的。”

“我……”喉嚨啞得不行,遲羿匆促抹了把臉上早幹掉的眼淚,咳嗽兩聲清了清嗓,“我坐很久了嗎?”

孟成說:“還好,自退場到現在,十五分鐘而已。”

“那你怎麼還不走?”遲羿拿手帕紙擦了擦臉,忽視那雙紅得過分的眼睛,勉強算是把儀容端正了回來。

幸而他戴著眼鏡,微小的失態看著也不明顯。

“等人。”孟成看了眼手機。

“他應該快來了,你們要不也等會兒再走吧,我想這位小姐看到他會很高興的——你唱歌真不錯,那麼高的調都跟得上去。”

後面那句話是對蘇言說的。

蘇言紅著臉,小聲說了句“謝謝”。

如果是清醒狀態下的遲羿,一定能察覺到孟成話裡暗含的邏輯,等的是誰已經唿之慾出了,但他現在不清醒。

他迷迷煳煳地說了聲“行”,走進包廂洗手間,打算撲水洗把臉。

以前不理解那些粉絲說的“戒斷反應”,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才發現要走出來是那麼難。

七年前失約了一場又一場演出,金棲湖邊的音樂節,全國各地的巡演,大年初八襄江邊的尾場體育館。

每一次他都有在看完後和臺上那人緊緊相擁的理由。

可那時他沒看。

這次他沒有。

那人不再屬於自己這個事實,他已在夜裡反覆咀嚼了七年。

每次都牽動心臟最底的疼。

外面傳來道開門的聲音,應該是孟成等的人來了。

遲羿無心去問誰會和他相約在演唱會結束的包廂,他那些同事應當一個比一個忙才對,誰有閒心來這種地方敘話。

他正了正眼鏡,強迫自己從強情緒裡抽離。

隱約聽見蘇言發出聲驚唿。

接著是孟成的聲音,“就這些嗎?”

來人簡短“嗯”了聲。

孟成道:“你微信上跟我說是季節性……秋冬嗎,嗯,其實完全看不出來,狀態挺好的……”

遲羿又洗了遍手,不疾不徐用紙巾擦乾,利落地擰上門把——

砰。

門把突兀地彈了回去。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的時候,他眼裡只剩下了那個高挑的身影。

卸去舞臺上誇張耀眼的服飾,那人只是穿了件普通的演職人員制服,純黑色的短袖搭外套,衛褲寬鬆,背後印著白色的藝術字型:Echoes LIVE。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也靜止了。

啪嗒。

那人手裡的藥盒也落了地。

第87章

拋卻矜持和試探抱上去的誓言登時飛去了九霄雲外,遲羿僵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大腦被這突如其來的刺激給衝得七零八碎了,拼都拼不起來。

孟成不知道氣氛為什麼突然尷尬,默默把藥撿了起來,介紹道:“吶,這個就不用我說了,大明星,你們都認識哈。這位是遲總,異界網路的CEO,還有這位……”

他轉向蘇言,道:“是遲總的女朋友。”

遲羿表情凝固了。

祝君則臉色也不大好看,看看蘇言又看看遲羿,啞聲問:“女朋友?”

蘇言緊張地攥著裙角,不知道該不該大膽承認。

忽然想起遲總說的那句,“你會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不管他問什麼,你只用微笑,不要說話,其他我來處理”。

好像找到救星一樣,當偶像目光再次投來時,不尷不尬地擠了個笑出來。

蘇言心裡感動得落淚。

萬萬沒想到遲總嘴裡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居然會是祝君則。

雖然捱了罵,但這個補償也太合算了,白蹭了一場演唱會不說,還能近距離看到偶像本人!——老闆真是個好人。

她還記得要微笑,遲羿卻完全失去了“處理”的本領。

凝固的表情碎裂了,幾個硬邦邦的字從他嗓子裡憋出,“你怎麼……在這裡。”

“驚喜吧?”孟成擠上來,“我就說這位小姐會很高興,她剛才唱得可認真了,遲總你說吧,幫你博美人一笑,要怎麼謝我?”

“博美人一笑?”祝君則再次重複,看向遲羿的眼神多了些意味不明,“遲總的女朋友,也喜歡我的歌嗎。”

在外人聽是正常詢問,遲羿卻從中聽出了幾分咬牙切齒,一向條理清晰的大腦突然就不會轉彎了。

他是這裡唯一一個認識所有人的人,孟成是自以為知道真相,蘇言是本來就被騙來充場的,祝君則更是在他意料之外。

幾條線真真假假,理都理不清楚,怎麼圓?

遲羿感覺頭都要炸了。

自暴自棄下胡亂點了下下巴,又道:“我也喜歡。”

“哦……”祝君則垂眼,緩緩吐了口氣,“謝謝啊。”

而後轉向孟成,笑了笑,說:“老孟,我們出去講吧,這裡不太方便。”

“哎,行。”孟成跟剩下兩人揮了揮手,“私事,私事,先走了啊,你們也早點走。”

祝君則率先轉身出去了。

孟成緊跟其後。

門被輕輕帶上的那刻,遲羿朝他們的方向邁出步腳,似乎是想開口挽留的。

可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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