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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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浸滿眼淚之後,便更惹人憐惜。
祝君則嘆了口氣,實在沒法說服自己丟下他不管。
遲家的別墅位於半山腰,最近的公交站臺要跑兩公里,出行可以說是極不方便了。
他身上也不知道有沒有手機和錢,一定是知道自己出不去,才想著給哥哥打電話的,電話裡那些話真要論起來也不算騙人……
“唉,走吧。”祝君則朝遲安臨伸出手。
遲安臨愣住了,“你……”
“別誤會,不是要牽你手。”祝君則說,“書包給我吧,看著挺沉,裝什麼了?”
遲安臨小聲說:“書、水,還有餅乾——哥不是說你不會……”
“放心,這點事我還能做主。”
祝君則接過他書包掂了掂,邊往山下走邊說:“我問你,如果你哥真不帶你走,你怎麼辦?”
遲安臨抿唇,“就自己走下去。”
“所以帶了水和餅乾?還知道怕自己餓死。”祝君則笑道,“然後呢,走去哪?”
“……隨便。”
“可別隨便了,我之前也認識個離家出走的,餓得差點死路邊,你這點乾糧能頂你幾天?身上帶錢了嗎?”
遲安臨搖頭。
“為什麼一定要走?”祝君則問,“家裡不好嗎。”
遲安臨沉默著,最後還是搖頭。
“唉,行吧。”
拐過個彎,遲羿已經把車開了過來,正按下車窗靠在路邊,不耐地瞪著兩人。
先是冷眼錐著遲安臨,“你怎麼還沒滾?”
然後大部分怨氣都發在了祝君則身上,“你幹嘛把他帶過來,你知不知道他很麻煩?如果被他們發現了我要怎麼解釋?書包還給他讓他滾!”
“他要是在外面出了事你更沒法解釋。”
祝君則把書包拉鍊拉開,露出裡面的幾瓶礦泉水和盒裝餅乾,“看看,弟弟都要離家出走了。”
遲羿憤怒的表情明顯頓了瞬,偏過頭哼道:“他離家出走關我什麼事!”
想了想又氣不過,拉開門下了車,搶過書包一把塞在遲安臨的懷裡,“你有病是不是?你離家出走給誰看?給我嗎?我上輩子欠你的,啊?!”
“哥……”遲安臨被推搡得腳步不穩,“我沒有……”
“好了好了。”祝君則拉開纏在一起的兩人,“要吵也別在這吵吧?能不能找個說話的地方先?”
又哄著遲羿道:“別生氣了,再怎麼樣也先問問清楚情況啊,畢竟才這麼點大,總不能真把他丟了不管——你真捨得?”
遲羿眉心抽了抽,鼻子裡重重噴了口氣,繞回駕駛座坐下,車門狠狠拍上。
遲安臨被那勐烈的碰撞聲嚇得一抖。
祝君則見狀就知道遲羿只是嘴上不饒人,心裡已經軟了,給了遲安臨一個“放心”的眼神,以口型說“沒事”,上前叩了叩遲羿的車窗。
遲羿煩躁道:“幹嘛。”
“問你啊,真捨得嗎,真捨得我就把書包還給他,讓他一個人下山了。”
祝君則一本正經道:“不過他身上錢也沒有,走到城區估計要晚上了,那點東西最多撐到後天。
“——以前阿揚就是餓暈在天橋下被我撿到的,頭上還磕了個洞來著,還好我幫他包紮了,沒有感染,不及時處理的話不知道會不會傷到腦子……”
“行了!”遲羿咬牙切齒,憤懣地看了眼遲安臨,“上來!”
第98章
把人接上車後開了一段,果不其然,遲嵩的電話很快追了過來。
遲羿看到那個備註就渾身一哆嗦,車載藍芽都沒連,直接把手機丟給了後座的遲安臨,“找你的!”
遲安臨拿著手機一臉糾結,顯然也不想接。
遲羿冷聲令道:“接,自己把事說清楚——別開擴音,我不想聽。”
遲安臨只好不情不願地接了。
撥通那刻整輛車歸於死寂,只剩電話對面隱約的人聲。
遲安臨嗯嗯應了幾句,說自己在哥哥這裡,頓了會兒又說“知道了”,把手機還了回來。
祝君則替遲羿接過。
遲羿問:“他怎麼說?”
遲安臨說:“爺爺讓我在你那住,還讓我……別告訴媽媽。”
遲羿氣喘得更不順了——遲嵩是想透過他把遲安臨給“藏”起來。
他買房是在公司選址下來之後,母親並不知道他的住處,但他不是沒有期待過文昕有朝一日會主動詢問,或許看到他簡樸的日子,還會多兩句……關心?
愧疚是他不敢想的東西。
可遲安臨的出現把所有的期待都打破了——文昕現在就算來問,也只可能是為了遲安臨。
明明很清楚有些東西永遠不會屬於自己,可真相被血淋淋揭示的時候就是好難過,有時候寧願捂著耳朵騙騙自己的。
不多時,文昕的電話也過來了。
遲羿煩躁得無法思考,這回直接連了藍芽,女人的聲音從車載音響裡清晰傳出,“喂?”
遲羿表情差點沒繃住,吞了口唾液應道:“喂。”
“喂,小羿,你在忙嗎?”文昕聽上去很急,沒多客套就問,“你看到弟弟了嗎?”
瞥了眼後視鏡裡裝死的遲安臨,遲羿面無表情道:“沒有。”
“噢……沒有啊。”文昕激動的聲音一下子回落了,“你……”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妥,想找點寒暄的話來使場面好看些,可到底生疏,“你”了半天,最後只道:“你忙吧。”
電話斷了。
遲羿的煩躁程度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寒聲諷道:“聽見了嗎,還是找你的。”
遲安臨垂頭不置一詞,一副躺平捱罵的模樣。
這可憐的樣子反倒叫人下不了口說什麼重話,遲羿攥著方向盤的手越來越緊,強迫自己專心開車。
祝君則介於這場家庭紛爭之間,亦是覺得無力。
若是一場雙方的爭吵還好,他多少能勸個架,明裡暗裡幫著遲羿說兩句不是難事,可現在不是。
遲安臨已經是“弱勢方”了,全程一句嘴都不頂,乖得不像話,他還能幫著遲羿一起罵他嗎?畢竟才十二歲。
護著就更不可能了,他深知遲羿在家庭中受的傷害,這個弟弟並不“無辜”。
可人總是矛盾。
從過去隻言片語的提起中,他完全聽得出來,遲羿一方面討厭這個弟弟,一方面又同情他,甚至是需要他。
他們有一樣的血脈,一樣的出身,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有跟他們一樣噁心的父母,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像的兩個人。
正是因為如此,幼時不一樣的五年,永遠是遲羿心裡的一根刺。
一路無言回到住處,遲羿把遲安臨按到客廳,坐沙發上腿一架就開始審。
“離家出走?你怎麼這麼能?遲安臨,你既然這麼有本事,那還給我打電話幹嘛?——你到底想幹什麼!”
遲安臨瞟了眼旁觀的祝君則,彆扭地抱著書包不肯抬頭,“……我想哥。”
“。”遲羿扯了下嘴角,“你有病?”
“……我去切水果,你們聊啊。”祝君則識相地退開,給兩兄弟留出空間。
又在遲安臨看不到的地方給遲羿做了個消消氣的手勢。
遲羿擺手讓他快走。
遲安臨見“外人”走了,繃緊的身子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咬著嘴唇說:“哥哥,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什麼?”遲羿見人示弱,心情不好反壞,“遲安臨,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遲安臨搖頭,堅持一句,“對不起。”
他似乎是想靠近的,但遲羿臉上滿滿的不耐,又不敢了,站在原地說:“我不喜歡媽媽,我不想跟她走,我想跟著哥,哥對我好,我想跟著哥。”
重複的兩句“我想跟著哥”像是在表某種忠心,成功讓遲羿氣消了大半,胸膛的起伏弱了下去。
“我沒有地方讓你跟。”遲羿偏過頭不看他。
他望著窗外,自語似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喜歡媽,她……她對你那麼好,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遲安臨還是搖頭。
“……不好。”
他在這點上和遲羿依然像,講起邏輯來條理清晰侃侃而談,打感情牌的局面就接不住招。
嘴笨,但心是敏感的,小孩子不是傻子,他知道誰是真正對他好的那個。
一方是不顧他的想法,總是隨心所欲把他當個洋娃娃打扮的母親,稍有不合意便橫眉豎眼的父親,一方是會和他說“想哭就哭,沒關係”的哥哥。
前者平常溫言柔語再多,也能在某天把他拋下一走了之,後者是嘴硬心軟,總說要他滾,卻每次都把他帶上了。
如果沒有從前很多次的縱容,他怎麼敢一遍遍地去拉他的衣袖呢。
他只認這一個親人。
耳朵裡鑽進很輕很輕的一聲嘆息,遲羿蹙眉看來,那雙眸裡壓了太多不可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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