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6頁
後面那句有點難聽,沒說出口:G市不是和H市一樣的嗎,經濟夠發達,本地人天生有種優越感,抱團排外,輕易不會去別的地方闖蕩。
難過之下,他寧可相信顧聆的那句“你缺錢用”,而不是什麼別的原因,至少這點他是真幫得上——雖然祝君則不一定接受就是了。
“他只是在這裡的福利院長大,不算土生土長的G市人。”
顧聆領會了他的意思,笑說:“都是流浪,換個地方流浪也差不了多少的。”
她倒是看得開,遲羿就不這麼想了,心裡堵了塊名不正言不順的石頭,連個挽留的立場都沒有,難受得要命。
只能不斷地找話題分散注意力:“祝哥是孤兒嗎。”
“是啊。”顧聆說,“一個人走到現在很不容易——哎小遲,你和他是怎麼認識的?”
遲羿愣了瞬。
腦中第一個跳出來的是他在酒吧挨祝君則教訓的畫面,但事實上他們好像是開學那天認識的……還是前者比較深刻,後者總感覺沒那麼真實。
“他幫了我……唔,”遲羿整理著措辭,緩慢道,“那天我淋了雨,發燒了,他把我送到了酒店。”
美化了一點——當然不能講真實情況,那太抓馬了。
顧聆若有所思地點頭,似乎他的話在她意料之中。
“阿則人很好,總能幫人解決很多事情,哪怕沒有回報。有時候我都好奇他為什麼要做這麼多。”
“他也幫過你嗎。”遲羿問。
他忽然意識到這似乎是個挖祝君則過去的好機會。
“是啊。”顧聆說,“前幾年,我和我老公分居,一個人跑到G市來,想找點賺錢的路子。
“我別的不會,就會點手工活,一開始是做點小飾品去夜市上擺攤,阿則就在我對面那條街唱歌。他當時還在唸大學吧,人氣很不錯,是那條街的小紅人。”
回念起從前,顧聆淺淺地笑了一下,“我那時候可狼狽了,在家裡關太久,外面的規矩什麼都不懂。有次不小心碰掉了隔壁茶具攤的一個紫砂壺,人家張嘴就要我一千塊,我根本賠不起,是阿則看見了,過來替我墊付的。
“後來他每天都會來照顧下我的生意,瞭解我的情況後,不知道託了什麼關係,給我搭到了一家實體店面,就是現在小水街那家‘疼痛事務所’。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他自己還是個學生呀,我和他又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幫我呢。”
“你說,”顧聆托腮道,“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是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永遠強大,永遠為別人伸出援手,永遠漫不經心地笑著,把所有事情輕鬆擺平,好像永遠沒有他脆弱的時候。
遲羿出神想道,也許祝君則幫他,僅僅只是像幫他生命中無數個幫過的人一樣,習慣使然而已。
——他並不特殊。
忽覺心臟一陣抽痛,頭腦莫名有些發沉,手中的葡萄柚不知何時被掐破了水,滴滴拉拉溼了一地。
“謝謝。”遲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想先回去了。”
顧聆擔憂地扶了他一把,“你不等他們回來嗎?”
“不等了……”遲羿艱難搖頭。
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祝君則。
一定是剛才喝了酒的緣故,情緒又被放大了,他現在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哭自己自戀自負異想天開,哭自己好多時候的自作多情。
“你這樣一個人怎麼回去?”顧聆拉著他不肯放人,拿起手機撥號,“你先等一下,我給他們打個電話……”
“不要打!”遲羿啪地搶過她的手機。
小小的金屬方塊捏在手裡,沉甸甸的,還有些冰,遲羿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無禮,抿了抿唇,把手機還了回去,“對不起。”
“沒事……”顧聆一頭霧水,“你沒事吧?”
她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今天做的蘑菇湯裡混了幾朵有毒的,不然怎麼一頓飯下來三個人全都吃出幻覺了?
沉默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道傳來。
“聆姐。”祝君則敲門。
聞聲,遲羿眼皮一跳,本就混亂的心絃登時擰成了更死的一團。
鬧劇結束有望,顧聆鬆了口氣前去開門,遲羿默默跟在她後面,打算找個機會告辭。
不管辛揚和祝君則出去說了什麼,他都不想知道了,也不想再自作多情地去解讀什麼眼神,猜測什麼對話——好蠢。
門外,祝君則和辛揚一前一後站著,臉色都稱不上好看。
“不進來了,我送小遲迴去就……”祝君則話說到一半,眼尖看到顧聆身後的遲羿眼睛紅紅的,眼鏡都蓋不住,情緒很不對的樣子。
忙問道:“遲羿怎麼了?”
“我沒……”話一出口,竟然出奇的黏澀,遲羿嚇得趕忙閉上了嘴巴,小心清了清嗓子才補上了後面那個字,“事。”
祝君則把眼神投向顧聆。
顧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為難地搖了搖頭,表示“我也不知道”。
“謝謝顧聆姐款待。”遲羿繞過她走出大門,站在樓道平臺上,禮貌道,“你們還有事聊吧,不早了,我先走了。”
邊說邊退,說完就跑。
顧聆:“?”
辛揚:“我操?”
祝君則當即拔腿追了上去:“遲羿!”
遲羿跑得還挺快,要不是樓下那個老鐵門太重攔了一下,祝君則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追得上他。
“你跑什麼?”抓住手腕把人按在牆角,祝君則凝眉道,“顧聆怎麼你了?”
“她沒怎麼我,是你弄疼我了。”遲羿掙扎著推他胸口。
“哦,”祝君則鬆了些力道,保持在一個可控區間內,確保他不會跑掉,“跟我講,到底怎……哭了?”
溫熱的眼淚不受控地從眼眶漫出,遲羿忙偏過頭說:“沒有。”
“遲羿。”祝君則沉沉地叫了聲。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遲羿用膝蓋狠狠撞了他一下,“就允許你跟別人出去說秘密不讓我聽,我心裡想什麼就必須全部告訴你嗎?你想得也太美了!”
“不是什麼秘密……”祝君則下意識否認,又發現的確是個“秘密”沒錯,趕緊調轉話題道,“我們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遲羿咬唇,“我約了人玩。”
祝君則皺眉,“這麼晚了你約誰玩。”
“不用你管!”掙扎得更厲害了。
“遲羿!”祝君則低喝,把人抱緊了說,“你給過我‘管’你的權利。”
遲羿嘴一癟,眼淚流得更兇了,撲在他懷裡,報復性地往他襯衫上蹭,“你不是要搬走了嗎,哪裡還要管我的……”
祝君則頭疼道:“……沒有的事。”
餘光看見那邊跟來的辛揚和顧聆,忙給他們使了個眼色讓走——懷裡的人肯定不樂意自己這幅樣子被他倆看見。
“真的?”遲羿帶淚仰頭。
祝君則喉結上下滾動一圈,硬著頭皮道:“真的。”
“哦,真的就真的。”遲羿抓過他衣袖把最後一點眼淚擦乾淨,哼了一聲,“讓開,我要去玩了。”
“去哪?”祝君則隨口問道。
來的時候也沒聽他講後面有約了什麼人,無非是賭氣罷了。
本以為會收穫一個“關你什麼事”“不告訴你”之類的答案,沒想到遲羿還真有個目的地——
“律讓。”
遲羿甩開他的手,挑釁地揚起下巴,“祝哥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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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寫點劇情就想寫點xp,下章快來!
第37章
“可以喝酒嗎。”
不知何時落了雨,雨聲混著車載音樂,話音夾在其中,潮悶而模煳。
祝君則面無表情打著方向盤,瞥了一眼後視鏡裡的人,“我講不可以,你會聽嗎。”
“不會。”遲羿答得乾脆。
他頭歪在車窗上,心不在焉地看著被雨打溼的玻璃,各色光圈在雨中閃爍,各路行人撐傘匆匆。
無意掃了眼車載大屏,皺眉道:“換歌,我不要聽這個。”
“隨機的,不好聽嗎。”祝君則把車載樂關了。
遲羿輕輕哼了聲,偏頭不語。
車內陷入寂靜,唯餘下車輪滾過路面的輕微震動。
其實沒什麼好不好聽,只是因為剛才看到的那句歌詞:“命運暫且的交錯/在最後都化作烏有”。
好諷刺。
他不要認。
……
人們尋歡作樂的興致在下雨天絲毫未減,氛圍燈紅綠交錯,律讓酒吧喧鬧如常。
遲羿徑直走向吧檯,“長島冰茶,謝謝。”
辛揚換班的時間沒到,這會兒的調酒師是張陌生面孔,他當著祝君則的面,故意點了杯烈酒。
祝君則眉目一凜,似要張口,遲羿搶先一步道:“是你說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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