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0頁
遲羿喉結滾了滾,“謝謝”堵在喉嚨說不出口,尷尬地拾起腳邊薄毯,攥在手心絞著。
“困了就睡覺吧。”祝君則說。
“……”
遲羿垂著眼,失神地盯著他的褲腳,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睡哪。”
“看你。”祝君則回身拉緊落地窗簾,把城市的燈火隔絕在外。
“樓上空調開了,你要想就……”話音吞了兩個,“先喝口水吧。”
“……哦。”遲羿依言拿起茶几上的杯子。
玻璃杯裡沉著兩片生薑,水色是剔透的淺黃,不冷不燙。
——他討厭熱水中冒出來的熱氣,即便是冰天雪地,也喜歡拿著冰水直灌,祝君則知道後,每次都會把遞來的水溫調到適宜。
入口湧上一陣辛辣的暖意,溫熱從口腔一直淌到胃裡,舌尖的苦澀被化開,五臟都在回暖。
他忍不住地想——還好。
還好祝君則還要他。
“樓上,我還能睡嗎?”遲羿睫毛輕撲,嗓音被溫水潤得綿軟,“我以為……祝哥會介意。”
“去睡吧。”祝君則坐上陽臺的鞦韆,把自己陷進一片不明的陰影,聲音也縹緲,“那麼多的糖,你……”
“你不喜歡嗎?”字眼與夢境重合,遲羿神經勐地繃緊,唰地站了起來,“我會把它們拿走的。”
祝君則一愣,“沒有。”
補上後面的話,“你買了很久吧……謝謝啊。”
……神經鬆了。
遲羿沉著腿坐了回去,“沒事。”
而後便是無盡的沉默。
即便是小口小口地抿,大半杯的薑茶也很快見了底。
他沒了事做,又不可能真的沒心沒肺上樓睡覺,只能杵在原地,眼神漫無目的地亂飄。
飄到書櫃邊那張本不在這個位置的軟椅,似乎剛被人坐過,上面倒扣著一本書。
淡黃的封面,灰色的星球,綠衣金髮的小人——《The Little Prince》。
祝君則剛才在看。
沉默中,遲羿走過去,把那本書拿了起來。
硬質的封面自然開啟,露出裡面空白的襯頁。
不,不是空白的,上面被人用鉛筆潦草地勾了一幅畫。
畫上是個看著乖巧的少年,盤起的腿上架著電腦,正窩在沙發裡睡著。他頭髮凌亂,眼鏡滑到鼻樑,眉微微蹙著,好像睡得很不安穩。
遲羿怔了怔——是他自己。
空調溫度似乎開得太高,暖風烘得人睏倦,大概是熱過頭了,他臉上泛起一層薄紅,冷鈍的心臟也被融得柔軟。
接著往後翻頁。
書很舊了,邊角被翻得柔軟,米白的紙頁上劃了很多線,粗細不一,顏色不一,很明顯是不同時期留下的。
遲羿將劃線的句子一一看過。
「“我不知道怎樣去接近他,打動他……淚水的世界,是多麼神秘啊。”」
「“可惜當時我太年輕,還不懂得怎麼去愛她。”」
「“我的花兒是轉瞬即逝的,……她只有四根刺可以自衛,可以用來抵禦這個世界,而我卻丟下她孤零零地在那兒!”」
「“對你馴養過的東西,你永遠負有責任。你必須對你的玫瑰負責……”」
在玫瑰與小王子告別的那頁,還留有祝君則瀟灑爽利的筆跡。
——「我的花兒會永遠需要我嗎?」
這麼堅定的字型,寫這麼小心的問句,仔細看那問號的最後一點,分明頓得遲疑。
遲羿看向陽臺那個落寞的身影。
忍不住心想,哪怕沉穩自若如祝君則,也會有迷茫的時候嗎?
又喃喃道:“會啊……”
不知是在回答祝君則,還是在回答自己。
祝君則像是才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抬眼看來,“小羿?”
“對你馴養過的東西,你永遠負有責任。”遲羿澀聲念著,“你必須對你的玫瑰負責……”
祝君則走過來,輕輕抽走他手裡的書,張開雙臂,把人抱在了懷裡,“我會的。”
“不管我是好的,還是壞的,你都必須要對我負責的,祝哥……”
遲羿緊緊地摟住他,手指將他背上的衣服掐得皺成一團,“你答應過我的,不可以因為我是壞的,就不要我。”
“你不是壞的,你很好。”祝君則壓著胸脯的起伏,說得很慢,“是我不好。”
吹過一天金棲湖的冷風,看過傍晚雙塔橋的落日,回家發現滿地的糖果,電腦螢幕上笨拙的道歉……
少年還是那個懵懂善良的少年。
無措到不惜傷害自己來換取原諒,於心不安時夢裡都在呢喃補償的方法。
昨夜的遲羿只是沒給出他想要的答案而已,又能說明什麼?
道理是框死的,情緒是動盪的,兩顆心在外奔逃,愛人的眼淚,永遠比“正確”重要。
什麼話,都可以慢慢講的啊,他怎麼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不管呢。
範鈞寅說的沒錯,他才是自私的那個。
大抵一個擁抱真的可以勝過千言,遲羿被那熟悉的氣息簇擁著,周身像陷在一個柔軟而隱秘的小窩裡,飄飄然的同時又感到安心。
靜謐中兩人心跳可聞,所有的怒火、煩悶、悲傷、痛苦,全都被撞散成星,湮滅在乾燥的空氣裡。
“我真的很怕。”過了會兒,祝君則說。
話裡藏著很淡很淡的顫抖,隱忍的,自責的。
“我以為你沒有駕照,偷跑上高速還喝了酒,上路不等於在駕校,很多突發情況你難以預判,一旦出了點差錯,可能就是一條人命,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我……你讓我怎麼不擔心。”
把人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按了按,“我這輩子都沒有這麼害怕過。”
遲羿小聲地,“你可以相信我的。”
“我怎麼相信你啊,”祝君則閉了閉眼,“你總是能做出很多超乎我預料的事,有時候是驚喜,有時候是驚嚇。
“講真的,我非常討厭失控的感覺,大部分脫離我預期的東西都會讓我煩躁——你知道我在你手機裡沒找到那段話的時候,心裡有多難受嗎。”
遲羿心一虛,咬住他的肩膀垂著的一角衣領,毛絨的質感在嘴裡漫開,微微發苦。
祝君則沉吐了口氣,緩聲道:“我當時想,你心裡是不是根本就不服我的話,只是因為戀愛的名頭,在遷就我。
“我寧可要你一百次的‘要求’,也不要你一次委曲求全的‘遷就’,我……我不習慣。”
遲羿搖頭,“我沒有,我是因為……”真實原因不好意思出口,避重就輕道,“只是手滑,不小心的。”
“那為什麼不跟我講。”
“當時那個樣子,”遲羿癟了癟嘴,“我說了祝哥也不會信的。”
“……是。”祝君則鬆開他,把書放回書架,接著取出好幾個糖盒,來裝撒了一地的糖果。
遲羿跟著蹲下身,陪他一起撿。
“我當時真的太生氣了,聽你講那種話。”祝君則繼續道,“很多時候,人遇到困難,是非要別人拉一把不可的,你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不就是這麼做的嗎,怎麼換到別人身上就不肯了?”
遲羿抿唇,“你不回來陪我,我也生氣啊,就……”
祝君則嘆了口氣,“我現在知道那是氣話了。
糖是真的很多,軟糖,硬糖,果味,奶味,巧克力,酒心巧克力……大概是掃空了好幾家連鎖品牌。
剛進門時,祝君則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是愛吃糖沒錯,但要是把這些每種來上哪怕一顆,都是要長一嘴蛀牙的程度。
幾個碗大的糖盒根本裝不下那麼多糖,最後是另外多拿了三個大花瓶塞的。
收拾完地板,他拉著人坐上鞦韆,柔聲解釋道:“小羿,我不是故意冷落你。”
“我一個人處理事情慣了,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如果不是你這次講,我根本意識不到你會想聽我報告那些無聊的東西,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我不想總是來打擾你。”
“不是‘報告’,是‘分享’。”遲羿糾正道,踮腳晃了晃鞦韆,“祝哥的事情,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無聊。”
“是嗎。”祝君則失笑,“我以後會注意的,但是——”
話沒說完,被遲羿截住了,“祝哥剛才是不是說,可以接受我一百次的要求?”
驟然被打斷,祝君則也沒在意,順著他話應道:“是。”
“我要你抱我。”
祝君則抬眉,“剛才不是抱過了?”
“還要。”
遲羿扣住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背,將那修長的指節一根根捏過,頭靠在他肩上說:“我好累,不想聽道理了,我要你抱我上樓。”
壞心思地在那掌心掐了一把,“都怪你,我們的聖誕晚餐沒有了,祝哥應該要補償的。”
祝君則看了眼時間,“現在要吃也可以,你餓了嗎?你是不是沒有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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