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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羿喉結滾了滾,“謝謝”堵在喉嚨說不出口,尷尬地拾起腳邊薄毯,攥在手心絞著。

“困了就睡覺吧。”祝君則說。

“……”

遲羿垂著眼,失神地盯著他的褲腳,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睡哪。”

“看你。”祝君則回身拉緊落地窗簾,把城市的燈火隔絕在外。

“樓上空調開了,你要想就……”話音吞了兩個,“先喝口水吧。”

“……哦。”遲羿依言拿起茶几上的杯子。

玻璃杯裡沉著兩片生薑,水色是剔透的淺黃,不冷不燙。

——他討厭熱水中冒出來的熱氣,即便是冰天雪地,也喜歡拿著冰水直灌,祝君則知道後,每次都會把遞來的水溫調到適宜。

入口湧上一陣辛辣的暖意,溫熱從口腔一直淌到胃裡,舌尖的苦澀被化開,五臟都在回暖。

他忍不住地想——還好。

還好祝君則還要他。

“樓上,我還能睡嗎?”遲羿睫毛輕撲,嗓音被溫水潤得綿軟,“我以為……祝哥會介意。”

“去睡吧。”祝君則坐上陽臺的鞦韆,把自己陷進一片不明的陰影,聲音也縹緲,“那麼多的糖,你……”

“你不喜歡嗎?”字眼與夢境重合,遲羿神經勐地繃緊,唰地站了起來,“我會把它們拿走的。”

祝君則一愣,“沒有。”

補上後面的話,“你買了很久吧……謝謝啊。”

……神經鬆了。

遲羿沉著腿坐了回去,“沒事。”

而後便是無盡的沉默。

即便是小口小口地抿,大半杯的薑茶也很快見了底。

他沒了事做,又不可能真的沒心沒肺上樓睡覺,只能杵在原地,眼神漫無目的地亂飄。

飄到書櫃邊那張本不在這個位置的軟椅,似乎剛被人坐過,上面倒扣著一本書。

淡黃的封面,灰色的星球,綠衣金髮的小人——《The Little Prince》。

祝君則剛才在看。

沉默中,遲羿走過去,把那本書拿了起來。

硬質的封面自然開啟,露出裡面空白的襯頁。

不,不是空白的,上面被人用鉛筆潦草地勾了一幅畫。

畫上是個看著乖巧的少年,盤起的腿上架著電腦,正窩在沙發裡睡著。他頭髮凌亂,眼鏡滑到鼻樑,眉微微蹙著,好像睡得很不安穩。

遲羿怔了怔——是他自己。

空調溫度似乎開得太高,暖風烘得人睏倦,大概是熱過頭了,他臉上泛起一層薄紅,冷鈍的心臟也被融得柔軟。

接著往後翻頁。

書很舊了,邊角被翻得柔軟,米白的紙頁上劃了很多線,粗細不一,顏色不一,很明顯是不同時期留下的。

遲羿將劃線的句子一一看過。

「“我不知道怎樣去接近他,打動他……淚水的世界,是多麼神秘啊。”」

「“可惜當時我太年輕,還不懂得怎麼去愛她。”」

「“我的花兒是轉瞬即逝的,……她只有四根刺可以自衛,可以用來抵禦這個世界,而我卻丟下她孤零零地在那兒!”」

「“對你馴養過的東西,你永遠負有責任。你必須對你的玫瑰負責……”」

在玫瑰與小王子告別的那頁,還留有祝君則瀟灑爽利的筆跡。

——「我的花兒會永遠需要我嗎?」

這麼堅定的字型,寫這麼小心的問句,仔細看那問號的最後一點,分明頓得遲疑。

遲羿看向陽臺那個落寞的身影。

忍不住心想,哪怕沉穩自若如祝君則,也會有迷茫的時候嗎?

又喃喃道:“會啊……”

不知是在回答祝君則,還是在回答自己。

祝君則像是才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抬眼看來,“小羿?”

“對你馴養過的東西,你永遠負有責任。”遲羿澀聲念著,“你必須對你的玫瑰負責……”

祝君則走過來,輕輕抽走他手裡的書,張開雙臂,把人抱在了懷裡,“我會的。”

“不管我是好的,還是壞的,你都必須要對我負責的,祝哥……”

遲羿緊緊地摟住他,手指將他背上的衣服掐得皺成一團,“你答應過我的,不可以因為我是壞的,就不要我。”

“你不是壞的,你很好。”祝君則壓著胸脯的起伏,說得很慢,“是我不好。”

吹過一天金棲湖的冷風,看過傍晚雙塔橋的落日,回家發現滿地的糖果,電腦螢幕上笨拙的道歉……

少年還是那個懵懂善良的少年。

無措到不惜傷害自己來換取原諒,於心不安時夢裡都在呢喃補償的方法。

昨夜的遲羿只是沒給出他想要的答案而已,又能說明什麼?

道理是框死的,情緒是動盪的,兩顆心在外奔逃,愛人的眼淚,永遠比“正確”重要。

什麼話,都可以慢慢講的啊,他怎麼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不管呢。

範鈞寅說的沒錯,他才是自私的那個。

大抵一個擁抱真的可以勝過千言,遲羿被那熟悉的氣息簇擁著,周身像陷在一個柔軟而隱秘的小窩裡,飄飄然的同時又感到安心。

靜謐中兩人心跳可聞,所有的怒火、煩悶、悲傷、痛苦,全都被撞散成星,湮滅在乾燥的空氣裡。

“我真的很怕。”過了會兒,祝君則說。

話裡藏著很淡很淡的顫抖,隱忍的,自責的。

“我以為你沒有駕照,偷跑上高速還喝了酒,上路不等於在駕校,很多突發情況你難以預判,一旦出了點差錯,可能就是一條人命,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我……你讓我怎麼不擔心。”

把人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按了按,“我這輩子都沒有這麼害怕過。”

遲羿小聲地,“你可以相信我的。”

“我怎麼相信你啊,”祝君則閉了閉眼,“你總是能做出很多超乎我預料的事,有時候是驚喜,有時候是驚嚇。

“講真的,我非常討厭失控的感覺,大部分脫離我預期的東西都會讓我煩躁——你知道我在你手機裡沒找到那段話的時候,心裡有多難受嗎。”

遲羿心一虛,咬住他的肩膀垂著的一角衣領,毛絨的質感在嘴裡漫開,微微發苦。

祝君則沉吐了口氣,緩聲道:“我當時想,你心裡是不是根本就不服我的話,只是因為戀愛的名頭,在遷就我。

“我寧可要你一百次的‘要求’,也不要你一次委曲求全的‘遷就’,我……我不習慣。”

遲羿搖頭,“我沒有,我是因為……”真實原因不好意思出口,避重就輕道,“只是手滑,不小心的。”

“那為什麼不跟我講。”

“當時那個樣子,”遲羿癟了癟嘴,“我說了祝哥也不會信的。”

“……是。”祝君則鬆開他,把書放回書架,接著取出好幾個糖盒,來裝撒了一地的糖果。

遲羿跟著蹲下身,陪他一起撿。

“我當時真的太生氣了,聽你講那種話。”祝君則繼續道,“很多時候,人遇到困難,是非要別人拉一把不可的,你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不就是這麼做的嗎,怎麼換到別人身上就不肯了?”

遲羿抿唇,“你不回來陪我,我也生氣啊,就……”

祝君則嘆了口氣,“我現在知道那是氣話了。

糖是真的很多,軟糖,硬糖,果味,奶味,巧克力,酒心巧克力……大概是掃空了好幾家連鎖品牌。

剛進門時,祝君則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是愛吃糖沒錯,但要是把這些每種來上哪怕一顆,都是要長一嘴蛀牙的程度。

幾個碗大的糖盒根本裝不下那麼多糖,最後是另外多拿了三個大花瓶塞的。

收拾完地板,他拉著人坐上鞦韆,柔聲解釋道:“小羿,我不是故意冷落你。”

“我一個人處理事情慣了,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如果不是你這次講,我根本意識不到你會想聽我報告那些無聊的東西,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我不想總是來打擾你。”

“不是‘報告’,是‘分享’。”遲羿糾正道,踮腳晃了晃鞦韆,“祝哥的事情,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無聊。”

“是嗎。”祝君則失笑,“我以後會注意的,但是——”

話沒說完,被遲羿截住了,“祝哥剛才是不是說,可以接受我一百次的要求?”

驟然被打斷,祝君則也沒在意,順著他話應道:“是。”

“我要你抱我。”

祝君則抬眉,“剛才不是抱過了?”

“還要。”

遲羿扣住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背,將那修長的指節一根根捏過,頭靠在他肩上說:“我好累,不想聽道理了,我要你抱我上樓。”

壞心思地在那掌心掐了一把,“都怪你,我們的聖誕晚餐沒有了,祝哥應該要補償的。”

祝君則看了眼時間,“現在要吃也可以,你餓了嗎?你是不是沒有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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