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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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夜堯來了精神,讓他給自己講講。
遊憑聲不適合講故事,大概他經歷過太多生死險境,於是再驚險刺激的故事對他來說也稀鬆平常,講出來語氣只會平淡無波。
但他又很適合講故事。
他爬過最高的山,捱過最冷的風雪,看過奇珍異寶、瓊樓玉宇、大漠荒煙……以及各色各樣的人情冷暖。
那些數不勝數、又不為人知的經歷拿出來對其他人來說將無比稀奇,即使以最冷靜的口吻講述出來,也能讓聽者想象到平淡之下的跌宕起伏。
遊憑聲腦中劃過一些昔日的畫面,興致平平道:“陽洲沒什麼特別的,下了船你就知道了。”
夜堯纏著他說講什麼都行,反正他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隨便講點兒什麼他都會覺得稀奇。
遊憑聲:?
神他媽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你小子自黑是有一套的。
某種意義上說,夜堯實在是最難解決的那種追求者。
平日裡,他大多數時候都表現得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無論是語言還是行為都像是一個跟你合得來的好友,態度自然又坦然,讓人感覺不到任何進攻性,也因此生不出警惕。
但兩人的關係又的確與過去有所不同,偶爾他會提醒你一下,湊過來蹭來蹭去、黏黏煳煳,纏人得不行。
遊憑聲不喜歡被人侵佔領地,偏偏夜堯對情緒的感知相當敏銳,就像在他身上安了雷達,總能在觸及他忍耐的底線之前蹦躂回去。
最後遊憑聲給纏得不耐煩了,“行吧,一會兒帶你去吃我覺得不錯的店鋪。”
夜堯一臉期待,“希望靈舟慢點兒修,讓我們能在這裡多待幾天。”
*
西陽的地理位置有些微妙,它與其他洲相隔甚遠,卻又離北溟極近。
太沖劍派在這裡駐紮千年,彷彿正道一柄最鋒利的劍,驅魔衛道,保證陽洲一片清明。
饒是如此,這裡仍然龍蛇混雜,是魔修侵入最多的地方。
靈舟降落,下船後能清楚感覺到不同。
這裡是西陽的一座大城,繁華程度卻只比得上中洲的普通城池,空氣乾燥,人聲嘈雜,因港口人多,環境稍顯髒亂。
見到徐家的豪華大靈舟降臨,不少人停下腳步投來驚歎視線。
“又偏僻又窮,能有煉器師嗎?”
“這裡應該有徐家商行進駐,煉器師肯定是有,就是不知道是否堪用。”
徐家的兩名元嬰長老臉上有些嫌棄。
徐懷譽道:“畢竟是陽洲的大城池,這裡有我們的商行,且規模不小,至少能找到一名五品煉器師,修理靈舟不成問題。”
徐仁賓一揮袖,縮小的靈舟化成一道靈光鑽入袖口。
徐家一行人向最繁華的城中心走去,即將迎接主家最尊貴的幾個人,城中商行分號大概要忙活一陣子了。
“我們也走吧。”夜堯道。
遊憑聲腳步一轉,夜堯跟著他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一家離港口不遠的巷子裡。
“讓一讓讓一讓!”有人肩頭扛著貨物從夜堯身側擠過去,鑽進巷子撞到人,傳來幾句笑罵聲。
小巷狹窄雜亂,炊煙裊裊,叫賣聲不絕於耳,眼前的一切充滿煙火氣。
夜堯微愣。
遊憑聲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回頭問:“沒見過?不想進?”
夜堯遲一步跟上來,“怎麼會,我當然來過類似的地方,凡間我也經常逛,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他會帶自己來這樣的地方,夜堯本以為他們的目的地也是城中心。
其實遊憑聲平時對生活環境和水平的要求並不高,他的黑衣服上用價值連城的天蠶絲繡著低調奢華的暗紋,同時也能穿著這樣的衣服席地而坐。
對物慾的態度上兩人是同一種人,但夜堯總覺得對方看起來更矜貴些,進這種地方像是委屈一般。
他鴉黑的髮絲在陽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華,肌膚蒼白如雪,一舉一動該是世家優雅尊貴的公子,與這樣的地方格格不入。
但夜堯落後半步,也的的確確看到他順利地融入了這裡,像一抹輕飄飄不引人注目的風。
巷子深處有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上“劉家燒餅”四個字,字上沾滿灰塵油汙,看來已經開了不少年。
不到飯點,店裡的人還不多,遊憑聲輕車熟路找到裡面的空桌子。
“二位要吃什麼?我家的招牌只有燒餅,能點的就是額外的配菜。”老闆即是小二,輕快迎上來。
遊憑聲道:“八個燒餅,今日所有的菜碼都上一份。”
“我家分量不小,二位能吃完嗎?”老闆有點兒驚訝,為人頗為厚道,“這樣吧,我先給二位上四個燒餅,不夠再加,省得燒餅涼了也不好吃了。”
這種燒餅就是陽洲的一樣特色,餅只有一種,中間剖開,可以夾各式各樣的菜。
很快,花花綠綠的配菜擺了一桌子,沒一碟貴重的食材,但配上剛出爐的酥脆掉渣的燒餅別有一番風味。
夜堯夾著醃菜,一口咬掉一半的餅。
“這吃法挺有意思,你來過這裡?”他問。
“百年前的事。沒想到店還開著。”遊憑聲目光劃過陳舊的店鋪,“店主換了。”
夜堯:“百年老店,也是不易。”
老闆路過聽到這句話,笑著道:“是啊,我們家可是百年老店,傳我這兒已經四輩了,中間倒是斷過,我爹好不容易才重新張羅起來!”
“那我當時見的應該是他的太爺爺?”老闆走遠後,遊憑聲笑了一下,“我受了點傷,大晚上坐在這家店門口,把店主嚇了一跳,還以為我是鬼。”
“大概有點狼狽,他以為見著了流浪漢,把我叫進店裡現炒了兩個菜請我吃。那時他剛開店,菜炒的相當一般。”
“一般?”夜堯笑了,“是委婉的說法吧,看來是很難吃了。”
他環視店內包了漿的桌椅板凳,彷彿能看到百年前那道人影坐在新開張的店裡,硬著頭皮夾菜的模樣。
不,應該不會硬吃下去,他不是因為他人情緒而委屈自己的人。
夜堯喜歡聽他對自己多講講過去的經歷,這樣平凡的小事更加生動有趣。
“離開前,我借給他八顆金珠。”遊憑聲放下手中筷子,聲音平靜得透出幾分涼薄:“可惜人死了,債收不回來了。”
“人死燈滅,的確難收。”夜堯唇邊笑意微微收斂。
很多事在時間面前不值一提啊。
他總能不經意間展示出漫長歲月帶來的冷漠一面。
夜堯不在意他長於自己的歲數,插科打諢說千年後兩人便是同齡人,但那些時間顯然已經在兩人之間劃下鴻溝。
債會過期,人情會變。遊憑聲不是悲觀主義者,但他不信任很多東西,包括會被時間淹沒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比起荷爾蒙消散後便如退潮般的愛意,維持現在的關係不是最佳選擇嗎?
第93章 七長老
揭陽城,陽洲最大的城池之一,靠近洪荒海與北溟,因而魚龍混雜,在太沖劍派的坐鎮下維持著日常的平靜。
從未見過的豪華靈舟降落在港口,徐家頂尖大人物的到來彷彿一滴滾油落入水中,讓沒什麼新鮮事物的揭陽城稍稍沸騰起來。
陰影之下,沒人知道的一間安靜的房間裡,四名魔修正在相談,坐在上首之位的正是婪厭。
某一時刻,他嗓音一頓,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
“婪教主,怎麼了?”陰蓮宗出使的元嬰長老開口詢問,目露警惕。
婪厭從度厄教先代教主的藥人摸爬滾打到教主之位,無論是自身實力還是狡猾的心性都不可小覷。
婪厭上位後,度厄教的勢力擴張了兩分,在他的掌控下,度厄教遊離於北溟眾魔門的明爭暗鬥之外,獨善其身的同時又與每一家都建立了恰到好處的合作關係。
身為頂尖煉丹師的他本就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如今又晉升到元嬰後期,在北溟的話語權更上一層樓。
今日煉魂宗與陰蓮宗兩位實權派長老主動在此約見,就是為了拉攏婪厭。
婪厭沒回答陰蓮宗長老的問話,遙望窗外不知名的方向,唇瓣無聲動了動。
尊上。
牽厄蠱的子蠱與母蠱之間有聯絡,一絲若有若的感應無從遠方傳來。
感覺十分微弱,距離並不近,他正處於城中心的位置,看感應傳來的方向,遊憑聲應該降臨在揭陽城港口的位置。
但婪厭無法再見他。
遊憑聲留了他一命,但不許他出現在自己面前。
不會再利用他、不會再召喚他,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放逐。
婪厭瞭解遊憑聲,既然他這麼說了,那麼只要自己不再招惹對方,就不會被牽厄蠱所傷。
另一種意義上說,他獲得自由了。
婪厭卻陷入了莫名的迷茫。
“婪教主?”身後的陰蓮宗長老又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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