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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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落地,看向一邊。
夜堯靠近牆裡站著,像某種貼著牆面生長的植物,看見他時睫毛飛快顫了一下,就像還沒做好準備見他似的。
遊憑聲:“有話說?”
夜堯嗓子裡“呃”了一聲,沒什麼正經話,眼神忍不住往頭頂瞟了一眼,“你剛才和誰在聊天啊?”
遊憑聲:“嗯。”
他重複了一遍剛才聽到的自我介紹,“胡楊,三品煉器師。”
夜堯:“……”
見他僵著表情沒話,遊憑聲抬腿要走。
身後又傳來一聲:“等等。”
遊憑聲站了兩秒,不耐煩回頭。
片刻後,身後的人緩步走過來,側裡伸來一隻手。
遊憑聲很少在身上帶配飾,腰帶恰到好處束起勁瘦的腰身,腰間空空如也。
那隻手收回去時,三隻新鮮出爐的錦囊掛了上去。
“……”遊憑聲低頭看看,鼓鼓囊囊三隻堆在一起,襯得他像個錦囊架或者審美離譜的暴發戶。
“之前的該用完了吧?”夜堯說,“用完了,再來找我配。”
屋頂上,胡楊扒著屋簷邊緣極力往下瞧。
他的視角里,兩人短暫交匯,又擦肩而過。
夜堯走過轉角處,停在那裡悄悄回頭看。
遊憑聲解下腰間三個錦囊,輕嘖一聲,拎著回去了。
……
深夜,蒼茫的夜色與深沉海水連成一片,行駛的靈舟映著天邊圓月,像片緩慢飛行的小蟲。
酒氣在海風裡四散,一道人影靠著欄杆,在清靜無人的甲板上喝酒。
“徐道友一個人喝悶酒?”
發現有人接近,徐懷譽微僵,“夜道友怎麼出來了?”
夜堯說:“睡不著,隨便走走。”
修士睡眠不多,更何況他們已經是元嬰修士,大部分時間只需打坐便能恢復精力。
還有對吃食的追求,夜堯毫不遮掩自己這些“不務正業”的舉動,這與徐懷譽向來秉持的理念截然不同。
但他此時也沒有在做該做的事,聽到夜堯在夜風裡格外散漫的聲音,徐懷譽的精神反而微微放鬆下來。
他說:“見笑了,夜色正好,故而小酌一二。”
小酌一二?夜堯聞見他滿身的酒氣笑了笑。
“喝一種沒意思,喏,嚐嚐清元宗的酒。”夜堯取出一壺甩給他。
徐懷譽接過酒壺,怔怔看了兩秒,仰頭倒進嘴裡,大口灌下。
謙謙如玉的公子失了維持多年的風度。
兩人在黑夜裡幹了兩壺酒。
或許是夜色太深,傾訴欲藏在黑暗裡不自覺上升,又或許僅僅是酒後失言,徐懷譽提到了自己喝悶酒的原因:“今日你都看見了?”
他救瓏娘時,夜堯就在不遠處。
夜堯點點頭,“你在後悔?”
“事已至此,後悔又有什麼用?”徐懷譽啞聲道:“在你看來,我是不是很窩囊?”
“是。”夜堯回答得並不委婉。
徐懷譽苦笑,“夜道友是直爽之人。”
他喃喃自語:“那時我傷在賴天南手下,受傷太重,所以在老祖要瓏娘時沒來得及開口。再後來,便錯過了阻止的機會。”
夜堯淡淡道:“機會一直存在,你若心中難以割捨,為何不盡力一試?”
“不……”徐懷譽搖著頭,神情澀然,“祖孫共爭一女,傳出去讓瓏娘情何以堪?”
“我可以等她。”他心存僥倖地找著理由,“我想……老祖身邊的美人很多,等過一段時間,老祖就會將她忘記了,到那時……”
讓瓏娘情何以堪?
他恐怕更多的是在乎自己的面子,夜堯心知肚明。
有些話既然對方不願聽,便沒必要說出口,夜堯拍拍他的肩膀,告誡一句:“時不待人,莫讓日後的自己更後悔。”
“時不待人?”徐懷譽茫然重複。
“時不待人。”夜堯說。
他深深注視著海中倒映的明月,嚥下一口酒液,忽然甩手將酒壺扔進海里,轉身就走。
徐懷譽:“你這是去……?”
他白色的衣角在風裡翻飛,只留下一句話:“借酒勁兒……做件讓自己不悔的事。”
放任酒勁壓倒理智,夜堯一鼓作氣跑到遊憑聲屋前。
剛剛看到那扇門,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側身躲在陰影裡。
黑暗裡,站在門口的瓏娘左右張望了一下,小心翼翼推門而入。
夜堯:“……”
得了,這下酒醒了。
第99章 屋門緊閉
“徐仁賓體內靈力有異,似修煉出了什麼岔子,我懷疑是他採補爐鼎太多太急,導致身體出了問題。”
瓏孃的聲音低低響起。
屋裡沒有點燈,夜色籠罩著一切。
黑暗本該給予人說話的勇氣,瓏娘卻莫名感受到了更大的壓力。
或許是因為視線受阻,其它感知反而敏銳起來,身前的黑衣青年倚在矮榻上,姿態分明是鬆懈的,卻如同黑暗中靜靜沉澱的駭人陰影,讓瓏娘連稍稍抬頭都不敢。
可怕的寂靜終於被清冷悅耳的嗓音打破,“你是如何知曉的?”
“徐仁賓性情冷酷,喜歡採補爐鼎,可他自將我收用之後,一直只與我進行普通歡好。”瓏娘神情愈發恭敬,一五一十道來:“一開始,我以為是他對我的寵愛維持較長的緣故,但前日他與我行歡時習慣性試圖執行了一次採補術,隨即體內靈氣便躁動起來,只好突兀中斷,拋下我起身打坐。”
徐仁賓拜訪丹盟那日,遊憑聲與夜堯在屋頂聽到了他向華謙求丹的過程,夜堯當時就推測徐仁賓是修煉採補術出了岔子。
瓏娘與徐仁賓親密,可以從蛛絲馬跡中窺探到他的具體狀況,剛好從她這裡印證真相。
“知道他讓華謙煉的是什麼丹嗎?”
“這一點我也不知,徐仁賓不可能告訴我。但他桌上有一本丹藥秘籍,有一日我偷偷翻看,發現其中記載了一種九轉增陽丹與他的病症相對,且裡面恰好需要海蕊蟲草這味藥材。”
瓏娘有問必答,十分誠懇。
在化神修士身邊做小動作,這位金丹女修稱得上膽大心細。
“為什麼找來跟我說這些?”遊憑聲問。
瓏娘跪下道:“感謝您點撥我利用徐懷譽,我最近一直在接觸他,的確小有成效。”
“但……”她咬咬唇,倏然抬起頭,目光湛湛,“我不想將未來全壓在他身上。”
“明智的姑娘。”遊憑聲輕笑一聲,“男人的確沒那麼可靠。”
如果是他,就不會把籌碼全放到一個籃子裡。
這聲誇獎讓瓏娘微微戰慄。
權衡利弊,她選擇向元嬰期的禾雀投誠。
——這或許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大膽、最孤注一擲的豪賭。
她不知道禾雀是誰,又有什麼目的,一旦對方與徐仁賓敵對並失敗,暴露的她將死無葬身之地。
但……她莫名覺得只有對方能幫自己。
賴英縱何等身份,被他的手下輕描淡寫奪去性命;丹盟盟主賴天南不僅沒能為兒子報仇,反而身敗名裂而死。
等徐仁賓吃下九轉增陽丹好轉,玩膩了她,她說不定會淪為爐鼎,不如放手一搏。
交出在徐仁賓身邊探查到的秘密,意味著她徹底成了對方的人。瓏娘定了定神,繼續展示自己的價值,取出一隻細長的玉瓶呈給他。
“這是我在那艘沉船裡找到的東西,就在我拿起它時,潛伏多時的鮫人對我發動了襲擊。”
她感覺此物應該跟這件事有關,便悄悄藏了起來。
她的直覺是對的。
瓶封處被海水侵蝕出了裂隙,有顏色深褐的液體滲了出來,遊憑聲嗅了嗅其中淡淡的腥羶氣,道:“鮫油。”
鮫人脂肪熬出的油能製作長明燈,萬年不滅,是貴族與大能最喜愛的陪葬之物。但鮫人只出沒於洪荒海,極難捕捉,鮫油十分罕見珍貴。
鮫人這種妖獸擅長記仇,它們能從極遠的地方追蹤到同類體液的氣味。
那艘沉船上有人帶了鮫油,說不定便是想用它來誘捕鮫人。
說起來,他現在也在用類似方法誘捕水麒麟啊。
遊憑聲指尖一抹加固了瓶口的封印,隨手將東西塞入自己的袖子裡。
瓏娘好似沒看見他不客氣的舉動,不如說,她樂於看到對方收下自己呈上的東西。
“求主上再予瓏娘指點。”她順勢改了稱唿。
遊憑聲不在意地掃了她一眼,扔給她一枚丹藥。
瓏娘驚喜:“這是……?”難道是能殺死化神修士的毒?
彷彿看出她的想法,他及時打消了她的暢想:“沒有那種東西。”
再劇烈的毒藥也不可能在頃刻間毒死化神修士。只要耽擱兩秒,就足夠徐仁賓殺死下毒的瓏娘。
瓏娘若有幸活下去,將在徐家繼續紮根,他可以在徐家家主身邊留個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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