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7頁
深淵巨口一張,黑暗籠罩而下。
這一切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彷彿只是海底巨獸打了個哈欠,一隻飛蟲恰好懵懵懂懂撞入口中。
片刻後,風浪漸止,島嶼下沉,遼闊的海面上再無陸地。
……
腥風捲著海水將靈舟衝進食管,落入巨黿的胃袋裡。
哭嚎與慘叫聲被轟然巨響遮住,隨後是酸液腐蝕船身的刺耳滋啦聲,桅杆折斷,船身坑窪,色彩華麗的靈舟漂去了顏色,轉瞬間破爛不堪。
天旋地轉。千鈞一髮之際,夜堯抱住遊憑聲墊在他身下,嵴背狠狠撞在傾斜的牆面上。
他悶哼一聲,微微眩暈但不算嚴重——遊憑聲及時抬手護住了他的後腦。
臭氣熏天,夜堯嗆咳兩聲,下頜擱到遊憑聲肩上,偷偷嗅了嗅他髮絲間幽隱的冷香。
“好臭。”他悶聲說。
略微急促的唿吸灑落耳廓,帶來輕癢,遊憑聲側頭躲了一下,“起來。”
夜堯:“嘶,等等,我好暈……”
遊憑聲頓了頓,冷酷推開他。
低階修士的確摔得七葷八素,爬都爬不起來。
元嬰修士哪兒這麼容易摔暈?
他直起身四望,發覺巨黿蒸騰的胃酸形成了瘴氣,立即轉為內唿吸。
這隻海獸露出海面的背部似島嶼一般,可見其體型之大,靈舟此時漂浮在巨黿的胃液裡,看不到胃壁的邊際。
夜堯用略帶新奇的語氣感嘆:“我還是第一次被吃。”
遊憑聲:“……”
遊憑聲:“我不是。”
夜堯驀地轉頭看他,好奇道:“說說?”
遊憑聲:“我被影吃過。”
夜堯:“……”
遊憑聲回憶了一下,言簡意賅講述:“是我第一次遇見它的時候,一開始沒打過它,被它一口吞了下去。”
“然後呢?”夜堯為那段早已過去的故事緊張起來,忍不住追問。
“然後……在它身上打通了一個洞,鑽了出來。”遊憑聲說。
一旦被魅影吞烏蟒吞入腹中,將再難出來,所以他當時將小黑戳進了食道的肌肉裡,死死抵禦巨蟒將自己吞嚥下去的力氣。
過程很單調,沒什麼可說的。最後出來時還是晚了點兒,遊憑聲全身的骨頭已經被食道的肌肉擠壓絞碎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夜堯皺起眉,他想過遊憑聲契約魅影吞烏蟒的過程不會太順利,沒想到這般兇險。
他深深看著遊憑聲,唇瓣微動,正要說什麼,蒼老的聲音在丹室裡響起:“夜小友,我要立即煉製滌魂聚魄丹,還請相助。”
夜堯看了遊憑聲一眼,在丹室門口設下一道防禦瘴氣的屏障,進了丹室。
被巨黿連船帶人吞下時,華謙肩膀撞在桌角,磕的青紫一片,抬起手都費力。他雖然是金丹期,可衰老的身體強度比不上年輕人,臉色並不好看。
夜堯不忍道:“華前輩,不如你先休息,下次再煉吧。”
華謙堅定搖頭,“我的本事還差得遠,必須抓緊一切能煉滌魂聚魄丹的機會,來,你幫我處理靈草,這兩株海蕊蟲草快死了。”
夜堯理解他的決心,不再勸解,在他吃丹藥療傷的短暫時間裡快速著手幫忙整理。
*
清點傷亡情況,經歷鮫人突襲、巨黿吞噬,除了元嬰修士沒有傷亡,徐家帶上船的低階修士只剩下不到一半。
金丹以上修為的修士可以內唿吸,然而船上還有幾個幸運的築基修士熬到現在活了下來,他們被巨黿胃裡的瘴氣燻得頭暈眼花幾乎窒息,眼看著就要被生生毒死。
還有些人被甩進胃液裡,撈上來時身上皮肉腐蝕得坑坑窪窪,有的甚至能看見骨頭。
被鮫人開膛破肚的、瘴氣中毒的、摔傷以及掉進胃液裡的……這些人躺在甲板上痛苦地哀嚎呻吟,此起彼落的聲音聽得人渾身不舒服。
徐家一位長老請人幫忙處理傷員,雷鴻不悅道:“早說過不能帶這麼多人上船,果不其然拖了後腿!”
長老訕訕道:“這是老祖的命令。”
葉蔓主動說:“我來吧,雷道友,你去各個房間裡檢視情況,如何?”
“行。”雷鴻點點頭,正要動身,忽然一拍腦門,“壞了。華老兄讓我關注一下那個煉器師,他該不會死了吧?不行,我得去找找那個人!”
說著,他風風火火動身。
葉蔓想了想,看向剛剛下樓的遊憑聲,試探地問:“禾道友,我要在這裡幫傷員療傷,你可否替雷道友去巡查一下各個房間裡的狀況?”
她本就不愛與人交際,與性情冷淡的禾雀更是幾乎沒有說過話。
但那日看到他當面拒絕徐仁賓的差遣,她心裡很是訝異,不由多關注了他幾分,暗覺此人不俗,是以提出要求時相當客氣。
葉蔓發現他除了與夜堯和華謙交流,很少搭理其他人,連徐仁賓的面子都不給,看起來不好說話。
讓她驚喜的是,請求提出後,對方很輕易就答應了。
看來禾雀並非不通情理,葉蔓誠懇說了聲:“多謝。”
“不用,雷鴻替我下過兩次海,還他也是應當。”遊憑聲瞥了頂樓的方向一眼,說:“更何況道謝的也不該是你。”
葉蔓嘆了口氣,明白他的意思,低聲說:“徐家這位老祖真是……”
為免生出波折,剩下的話吞了回去。
這艘船上最該站出來主持大局的兩個人此時都在頂樓,徐仁賓在屋裡入定調息,怕自己遇到危險,竟然把徐懷譽和徐家一個元嬰長老叫到門口給自己護法,絲毫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然而這隻巨黿是七階妖獸,他們想出去也不敢莽撞涉險,只能先做其他事,等待徐仁賓出關動手破局。
……
遊憑聲從一樓開始,一個個房間巡視,拖出了兩個摔昏在房間裡的人。上到二樓時,聽到雷鴻粗噶的嗓音。
“還好你沒事兒,不然我可沒法跟華老兄交代!”
從揭陽城被帶上船的五品煉器師喘著氣,聲音透出心有餘悸的後怕,“剛才我差點兒被飛過來的桅杆撞到,要不是阿楊拉了我一把,恐怕不死也要半殘。徒弟啊,你怎麼樣,剛才沒受傷吧?”
胡楊道:“師傅我沒事,就是磕了幾下。”
煉器大師要看他身上的傷給他吃丹藥,他忙說自己真的沒事,還是師傅要緊。
師徒兩互相關心了幾句,胡楊忽然發現站在門口的遊憑聲。
“前輩!”他露出驚喜神色,又關切地問:“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遊憑聲搖搖頭。
煉器大師嘆道:“你這孩子,明明你是這裡修為最低的,怎麼只關心別人呢。”
胡楊俏皮地道:“我年紀也是最輕,師傅你不是說過,年輕人受點兒苦是好事嘛。”
雷鴻聞言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挺堅強,我看好你!”
他粗礪的大掌力道不小,拍上去時胡楊不由得蹙了下眉,手臂動了動。
煉器大師細心道:“是不是手臂受傷了?我們煉器師的手最為重要,快給為師看看。”
“不要。”胡楊捂住袖口,飛快瞧了遊憑聲一眼,赧然低下頭,“太、太醜了。我剛剛被幾滴酸液濺到了,皮肉腐蝕的樣子好難看,我自己吃藥療傷就好。”
煉器大師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遊憑聲,瞭然地笑了起來,心知他不想在這位前輩面前丟臉,體貼地成全了年輕人的小心思。
遊憑聲轉身走向下一個房間,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前輩!”
他回過頭,看到胡楊追上來,微紅的臉顯露幾分緊張,“您……敢問前輩尊名?”
“禾雀。”
“禾前輩!”胡楊眼前一亮,像得到什麼不得了的嘉獎般,笑得眯出了一雙月牙眼。
“走了。”遊憑聲轉身揚揚手,一隻丹藥瓶越過肩頭飛過來。
胡楊手忙腳亂接住,開啟一聞,上品清毒丹的清香撲面而來,他珍惜地捧著藥瓶,看著遊憑聲修長的背影徹底紅了臉。
*
上到頂樓,徐懷譽和一名長老果然立在徐仁賓的門口,手裡持劍護衛。
瓏娘站在徐懷譽身側,看到遊憑聲,婷婷嫋嫋施了一禮。
“禾道友怎麼來這裡了?”徐懷譽問。
遊憑聲神色平淡吐出毫不客氣的話:“來要報酬。”
“報酬?”徐懷譽一愣,隨即歉意道:“道友應當知曉,請大宗師的報酬,徐家已付給大宗師。至於事成之後,洪荒海收穫的四成我們會送往丹盟。”
言下之意,不是徐家請的你,你要報酬應該找華謙去。
“誰說是來洪荒海的報酬了?”遊憑聲冷冷道:“你在這裡閒著沒事幹,難道不知道樓下多少徐家的傷者有待安置?雷道友在幫你安撫人心,葉道友在幫你家長老分發丹藥、給低階修士祛除瘴氣,至於我……勞心勞力的就不多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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