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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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夜堯原本顧忌著自己年紀比遊憑聲輕,想要表現得更從容有度些的,此時卻全然拋卻風度和耐性了。
他不肯抬頭,唇瓣不甘又渴望地開合,聲音低沉催促,“把手拿開……”
熱氣裹滿了指縫,溫度好高,遊憑聲懷疑他是不是舔到了自己,指尖蜷縮了一下。
“求你了,手拿開嘛。”夜堯又央求,胡亂喚著第一次出口的親暱稱唿,“憑聲、聲聲……卿卿……”
叫法越來越黏,越來越沒譜了。
“別那麼叫我。”遊憑聲被他叫得頭皮發麻。
溯世鏡裡的時間大概是清晨,他們身下綠草還掛著露珠,被陽光一曬蒸出薄霧,升騰起粘膩的溼氣。
“那就前輩。前輩應該守信,是不是?”夜堯磨磨蹭蹭著說。
“我什麼時候給過承諾?”遊憑聲眉梢微揚。
“色字頭上一把刀,這是你說的。”夜堯親著他的手心聲音含含煳煳,“代價我已經付過了,我死了那麼多次,付出的代價怎麼說也夠好幾次了。”
“……”遊憑聲第一次見這麼無賴的。
好笑之餘,他又恍惚想起來,夜堯的確在他手中死了許多次。
幻境裡的一切雖然是虛假的,卻不會掩蓋每一次受傷死亡帶來的疼痛。
常人死過兩次就要難以為繼,多次甚至會崩潰,報以什麼樣的勇氣和執著讓他從頭至尾堅持下來?
修仙文的大男主當然要擁有勇氣和毅力,不能忍受痛苦也不會蛻變成無人比擬的強者。但這些痛楚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別人的時候,便顯出令人驚心動魄的執拗。
遊憑聲以前嘲弄主角是聖父,瞭解夜堯之後就不怎麼這樣覺得了。
但此刻從他的視角看,可不就是遇到了一個捨己為人、割肉喂鷹的聖父麼?
魔尊心軟的年輕時期很短,歷經風浪衝刷之後是一以貫之的鐵石心腸。
即便如此,脫離幻境後以第三視角審視自己,遊憑聲仍要如實承認,他不是沒有動容。
如果沒有小黑和心魔的影響,他不可能殺夜堯的。
回過神,手心到指縫潮乎乎的。
遊憑聲手臂用力把人抵開,“親夠了吧,起來。”
夜堯舌尖頂了頂上顎,這麼長時間彷彿親近了個夠,又空虛得像是什麼都沒得到。
他身上滾燙,心裡吊得不上不下的發癢,比死過一遭還要折磨。
遊憑聲把人推起來,手心順勢下移,貼在夜堯發燙的胸膛上。
心跳咚咚作響,像是在隔著皮肉輕敲他的手掌。
被他一貼,夜堯的心跳更快了。
“怎麼了?”夜堯聲音微啞問。
遊憑聲無語瞥他一眼,“你自己什麼情況不知道嗎?”
這具身體表面上還算平靜,實則心律不齊得快要爆炸了。
幻境裡的死傷雖然不會帶出來,對精神的傷害卻是實打實的。
一直以來,遊憑聲的心境並不算全然穩定,對自身境遇的痛恨不甘壓抑在心底,似潛伏在平靜海面下半死半燃的火山。
經此一役,他精神上的枷鎖輕鬆許多,可以說是魔修裡少見的順利勘破心魔的人。
與他相反,這一趟對夜堯毫無助益,一遍又一遍死去讓他的精神受了創,識海動盪,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影響也反饋到了身體上。
“你該冷靜一下,去調息。”遊憑聲說。
夜堯瞧著他,目光有些慾求不滿的幽怨。
怪不得今天火燒火燎的樣子,原來他現在精神不正常。
遊憑聲對不正常的夜堯寬容起來,手指抬起挑了挑他的下巴,輕笑道:“來雙修?我們一起修整。”
“唉。”夜堯嘆息一聲,乖乖拿出蒲團打坐了。
*
溯世鏡是真的很好用。
外用是款空間神器,一旦遇到對付不了的危險,還能龜縮排來暫避鋒芒。
只是身處的位置不會改變,他們再出去仍是地宮裡、迷陣中央。
其實像十三支招魂幡那樣的法器不可能一直維持下去,只要他們一直待在溯世鏡裡,胡楊早晚得收起法器。
但遊憑聲沒這麼慫,他甚至怕對方毅力不夠提前撤離地宮,現在就想出去報仇。
他重修本就較常人快,心境更清明後,短時間內又要晉升元嬰後期了。
既然這樣快,更要求穩。晉階不知要多久,出去後說不定暗算他的敵人已經跑了。
雖然可以把時間壓縮到極致,遊憑聲卻想穩紮穩打一些,察覺到體內靈氣開始躁動,就立即收手起身。
夜堯還在調息,他一個人在溯世鏡裡熘達了一會兒。
這裡邊好似一個小世界,可以無限儲存東西,所以平時夜堯不怎麼使用幹坤袋。
遠處青山連綿起伏,有建築建造在山上。遊憑聲曾去過清元宗,他打量了一下山的走勢,發現竟然是照搬了清元宗的景色。
……有這麼愛宗門嗎。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閉目打坐的人,眉心微蹙了蹙。
看來有些話需要自己說出來。遊憑聲心想。
性格使然,他做一切事情都要保證不留隱患,即使是要跟人談戀愛也一樣。
兩人的相遇並非緣分,而是一場單方面的謀劃,在此之後的每一步、每一次接近觸碰,都在遊憑聲的算計裡。
夜堯並不知曉潛藏在自己心動之下的,是看不見卻如影隨形的陰影。
如果知道了他會怎麼想?
過去遊憑聲還惡趣味地揣測過那一畫面,現在卻打算自己動手將隱患掐滅了。
盜運是迫不得已。
或許夜堯會包容理解,但這不是他一直欺瞞下去的理由。
只是要敘說與天道的糾葛,涉及到的東西太多,甚至牽涉到他並非此世之人的秘密。
遊憑聲並不想向任何人暴露這一點。
他目光落在山巔,視焦隨著漫卷漫舒的白雲變得渺遠。
怎麼坦誠,還要好好想一想。
第136章 認可
夜堯調息結束時,遊憑聲正在看他溯世鏡裡的房子。
青翠的竹林深處搭了座木頭小屋,規模不大,造型卻別緻,不遠處山澗汩汩流淌而過,鳥鳴啁啾,頗有野趣。
“這是你自己扎的?”遊憑聲站在門外,手指在木屋周圍的籬笆上抹了一下。
這些捆紮成籬笆的樹枝斷口並不平滑,看得出來並非靈氣或是刀刃削斷的,而是由人工折斷。
“隨便玩玩,打發時間的。”夜堯推開院門邀請他進去。
夜堯會點兒木匠活,不動用靈力親手建造木屋對他來說不算多難,雖然比不上正經的匠人,造出來的成果算不上多精美,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屋子裡完全能夠住人了。
門沒上鎖,遊憑聲徑直推開門進去, 第一眼是正對著門的一張寬大木桌,木桌後立著一架多寶閣。
說是多寶閣有點兒給它貼金了,木架造型七拐八拐,很是崎嶇,上面擺的東西沒一件值錢的。
都是夜堯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東西,大多數是毫無靈氣的凡品,五花八門的陶罐子、花燈、大大小小的貝殼……唯一一隻白玉花瓶還算是好東西,結果裡面插了一大把夜堯用狗尾巴草編的兔子。
“這些東西……是我去凡人坊市逛的時候隨手弄來的。”夜堯靠在木架上打量他的神色,摸摸鼻子問:“看起來有點兒亂?”
喜歡一個人大概就是這樣,總想要在對方面前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向來面對任何情景都能坦然自若,此時竟然也有些怕遊憑聲覺得自己幼稚。
“挺有意思。”遊憑聲從花瓶裡抽了根毛茸茸的兔子草出來,捏在手心裡搖了搖。
這些一文不值的野草被夜堯施了定型術,兔耳朵搖搖晃晃,一粒草籽也不掉,顏色像剛摘下來一樣綠油油的。
內屋風格一致,一張手打的木床、幾個草編的蒲團和竹簍,還有架寬大的搖椅,椅子上鋪著一張雪白色的虎皮。
遊憑聲的儲物空間裡也有這樣一架相似的搖椅,是困在碧南秘境裡時夜堯給他打的。
陽光透過窗欞,將屋內一切粗糙的東西點亮一層柔和的光暈。
“既然喜歡做東西,你怎麼不學煉器?”遊憑聲指尖輕撫搖椅上的獸皮,觸感柔軟得出奇。
“其實最開始我是想先學陣法再學煉器,但師尊只許我選一樣,怕我精力不濟。”夜堯回憶起過去面上並不惆悵,只是簡單地解釋:“後來我的精力的確有限,閒暇時間也懶得動腦子去學了,做這些沒什麼意義的小東西全當打發時間。”
有些人會用做手工來釋放壓力。遊憑聲看他一眼,心說這業餘的手藝雖然算不上頂好,高低也能領個手工愛好者的稱號。
夜堯瞧著他唇邊淡淡的笑意,發現他當真覺得這些東西挺有意思,暖流襲上心頭,讓他覺得有些輕飄飄的。
師尊和清元宗的同門從不知曉這些,遊憑聲是第一個進入溯世鏡參觀、與他分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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