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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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憑聲不可能在這兒耗時間等他。
途徑的泥沼在他腳尖前露出空地,又在他身後合攏。
薛霖離地三寸,凌空在泥沼上方的鞋底正在嘶嘶冒煙,價值連城的法靴眼見就要爛成兩片破布。他廢了挺大力氣才讓自己能坦然自若站在沼澤上,忍不住齜了齜牙。
直到遊憑聲路過他身邊,那些毒沼才似不甘不願一般在他腳下蔓開巴掌大小的空地。薛霖差點兒被氣笑,心說還有力氣炫技,怎麼沒毒死你。
“我們就這麼走了?”薛霖一臉同情婪厭的模樣,問遊憑聲:“不等婪教主?”
“用不著。”不等遊憑聲說話,婪厭冷冷開口:“薛盟主如此多嘴多舌,不如修身養性。”
“沒辦法,誰讓我好心呢?有些關心之語不吐不快啊。”薛霖老神在在。
“走了。”遊憑聲覺得這兩個人碰見莫名聒噪,快步往陣眼的位置走去。
目光陰冷地瞥薛霖一眼,婪厭雙眸緩緩閉緊,沉下心馴服幻霧斑眼蝶。
現在比他強又怎樣,他早晚會成為第二個九品煉丹師,姓薛的還能得意多久?
*
金光一閃,兩人轉移到倒數第六處陣眼裡。
薛霖正要尋找棺材,就聽遊憑聲開口:“好了,就在這分開吧。”
“這麼快,你不願意帶我了?”薛霖一愣,可憐兮兮地探頭看看密封的棺材,“……可是我還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們從來就不是同行者。”
“好絕情。”
“我想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薛霖還是黏在他旁邊不肯走,想了想,忽然說:“你我就此分道揚鑣,你就不怕我去天塗上人面前告你一狀,說你是魔修,禍害了他的寶貝徒弟?”
“你在威脅我?”遊憑聲面無表情看著他。
他面色仍然掛著面具,看不清表情,深黑雙目卻似一灣幽月帶來浸透骨髓的涼意。
薛霖平生不知遇到過多少狠角色,這一刻竟有點兒不敢與他對視。
他眨眨眼,露出無奈神色,“開個玩笑而已,在你心裡我難道是那種嚼舌根的無聊人?別這麼兇啊,我可不想與你為敵。”
“我是真的只有好奇,不是想和你搶東西。這裡的骨玉如果你有不想要的,可以和我換你需要的東西,如果你不想換我也不會多說一句,絕不煩你。”
丹盟盟主也是半個生意人,他露出溫和好商量的笑容:“至於那些護陵妖獸,好歹我也是化神後期,給你做個打手你也不虧吧?得了什麼好妖獸我也絕不和你搶,只撿你手指縫裡漏出來的,成不成?”
遊憑聲屈指在棺材板上敲了敲,看了一眼他真誠的表情,百無聊賴移開視線,“行吧,隨你。”
薛霖居然鬆了口氣。好歹他也一把年紀了,繼續下去,還真不知道舍不捨得下臉皮黏在這裡。
第一次遇到這麼難搞的人。無比想念兩人剛相識的時候……
不等遊憑聲動手,薛霖殷勤上前開啟棺木。
下一個陣眼的棺材裡同樣是一名大乘修士。
骨玉凜凜生光,竟比寒鐵還要堅韌。這是一具體修的屍骨!
體修看重煉體,往往是靈根較雜之人選擇的道路,於靈力修煉上不精,很少有體修能修煉到大乘期。
大乘體修的骨玉強度堪比上品防禦法器,遊憑聲這次將其收入囊中。
這次兩人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大乘修士的棺槨附近有護陵妖獸把持,一取完戰利品就退入陣法裡。
冒頭的妖獸沒有引起兩人興趣,他們很快轉移到下一處。
到達大乘修士的境界,骨玉與普通修士將截然不同。如先前的佛修和體修,這些大能的屍骨上往往鐫刻著生前功法道統的痕跡。
薛霖開啟棺材,目光忽然一頓。
“禾道友,抱歉。”他聲音低沉,緊緊盯著棺底,“這次我真的需要帶走這具屍骨。”
萬年前,時任丹盟盟主的朱元隕落在荒古秘境裡,丹盟曾因此衰落近千年,幾乎斷絕傳承,直到千年後有一天才橫空出世,才讓丹盟有機會東山再起。這是歷任丹盟盟主都會向繼承人告誡的歷史,讓他們知道身擔重任,不可輕易犯險。
屍骨泛著翡翠一般生機勃勃的光芒,比之前的任何一具都要溫潤,這是常年與藥做伴的跡象。據說朱元道君以藥入道,曾嘗百草撰寫《藥經》,是所有煉丹師心中無比敬仰的前輩。
屍體胸前凹陷,顯然受過重創,胸骨幾乎盡數折斷進了體內。薛霖手指略過斷成幾段的肋骨,手指探入胸腔捏出藏在其中的沾血書卷,指尖輕顫。
“只要不違反原則,你想讓我做什麼,我都可以替你做。”
他輕柔拿著祖師的書卷,抬頭認真道:“只要你允我為師祖收斂骸骨,帶回丹盟傳承。我欠你一次。”
“如果我要你手裡的師門秘籍呢?”遊憑聲問。
薛霖一怔,有些艱難地說:“可以。師祖本就視天下煉丹師為弟子,我想他不會反對的。”
他出神了兩秒,忽然又說:“其實如今丹道寥落,高階煉丹師少之又少,即使公佈又有何妨?只要你……不用裡面的毒方害人,拿去就是。”
“閣下心胸寬廣。”遊憑聲注視他片刻,淡淡一笑。
薛霖聽出他的默許,只覺自己從來沒這麼高興過。他小心翼翼將書卷裝好,答應拓印好之後一定第一時間送給他一份。
遊憑聲掃過棺中傷痕累累的屍骨,目光描摹著每一道傷痕,彷彿能透過這些古老的痕跡再現萬年前某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屍體肩臂收緊,指骨攏在胸口,生前最後一秒將秘籍塞進了胸前血洞裡。
薛霖恭敬收斂屍骨,忽聽身邊人問:“朱元道君是怎麼死的?”
薛霖愣了愣,“他中的是劍傷,用劍的人很多,骨上很難細究傷口細節。總不會脫離與人搶奪機緣、或是遇見強大仇敵……?”
“你有沒有想過。”遊憑聲說:“衡蕪在動念把他放到陣眼之前,他還活著嗎?”
他話語不多,說話時語調不急不緩,聲調也不高。這種慢條斯理的聲音總是格外清晰流入聽者的耳朵裡。
薛霖忽然不寒而慄。
“你是說這些屍體不是衡蕪道君撿來的,而是他親手殺的?!”
“不,甚至用的不是屍體,師祖他——”薛霖喃喃自語,腦中浮現出一個景象:瀕死的朱元道君被釘入棺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傳承秘籍塞進胸口裡,黑暗吞噬了他所有唿喚,一切力量都被陣眼吸乾流盡……
“你想到什麼?”
“師祖……不,這些屍體裡面……”薛霖低聲道:“會不會有人活著就被關進棺材裡?”
佇立在旁的棺材板被遊憑聲掀翻。“棺板背面連抓痕都沒有,至少裡面的人沒醒來過。”他回憶了一下,說:“之前的棺板背面也沒有任何痕跡。看來衡蕪還沒有這麼喪心病狂。”
薛霖鬆了一口氣。
他擰緊眉,面露凝重,“希望一切只是猜測。衡蕪道君若真的為了佈陣親手斬殺正道修士,豈不是入了魔道?可他不是已經殺了荀樂,難道戀上魔修的那一刻便註定被蠱惑心智……?”
“那就要問他自己了。”遊憑聲平淡道,“等到把他的棺材板也掀開,自然知曉。”
薛霖這才想起來,身邊這位也是魔修,還是個身份絕對不俗的大魔修!
“咳,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與夜堯一定不會步他們後塵。”他誠懇道。
“沒話說可以不說。”
聽起來簡直是大flag。遊憑聲睨他一眼,壓根兒不想理他。
……
倒數第四處陣眼。
“終於不是正道修士了,這一具應該魔修的屍骨。”薛霖觀察後得出結論。
遊憑聲掃視著骨骼上的道統痕跡,說:“她的肋骨比常人要少兩根,修煉陰蓮宗有種功法會造成這種後果。”
“你殺過陰蓮宗的人,看過他們的骨頭?”薛霖十分好奇。
遊憑聲懶懶道:“你猜?”
他銀白色的面具上,點點魔晶如細碎星子,似霧似幻,神秘莫測而危險至極。
迷人眼的朦朧幻霧迎面吹來,薛霖捂著跳動的心臟呻吟一聲。“好可怕。我是不是應該離你遠點兒?”
遊憑聲:“用我送你一程嗎?”
“不急,不急……”薛霖笑笑,優雅做了個“請”的動作。
萬年前,魔道有一大派名喚怒蓮閣,後來分裂,其中最大一支就演化成陰蓮宗,可以說是陰蓮宗的前身。
“看來此人就是怒蓮閣閣主幹晁。”
遊憑聲正要收起棺材裡的東西,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隆隆威壓!
來人現身飛快,遊憑聲神識感應到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已經飛速放大在眼前。
“小輩,你尋到何物?”
是大乘修士蒼木!而且是大乘中期!
除了七煞,這是遊憑聲有生以來面對的修為最高的人,撲面而來的壓力讓他衣袖中汗毛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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