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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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總不會是看到他和夜堯,想起了自己和荀樂吧?
衡蕪的沉默落入其他人眼裡,很容易產生類似的猜測。
在傳說的故事裡,衡蕪一直是迷途知返的形象,雖然他一時被荀樂所惑叛出了師門,但之後總歸是看清了魔修本惡,秉公滅私,在殺死荀樂之後重回了正道。
然而進到這裡看到那些壁畫,他們才明白傳言有誤:荀樂屠城並非是源於自身邪惡,而是被兇器引誘墮魔,那把刀還是衡蕪送給她的!
衡蕪意外害了愛侶,被迫殺死她之後,怎能無悔?這想必是他畢生之痛!
他將荀樂妥善安葬在望月城下,甚至在沉睡萬年之後因荀樂墳墓被盜而重啟秘境,一定是還沒有放下荀樂!
如此一來,看到與自身境遇如此相似的夜堯和遊憑聲,難道不會追憶過去,升起愛屋及烏之心?
想到這種可能,人群不禁騷動起來。
遊憑聲微哂。
且不說衡蕪是否真的那般感性,他們眼前的是衡蕪的殘魂,對方目的性極強,全然以理性驅使行事,就算殘存的感情讓他回憶起荀樂有所觸動,還能高抬貴手放過他和夜堯不成?
從衡蕪的眼裡,他可半點看不出對方有哪裡“愛屋及烏”,看著他思考的目光裡,仍然是看待工具人的盤算。
遊憑聲理智清明,其他人卻不一定看得清楚。
明鸞眼裡的夜堯是元嬰修士,一直以為他即將被釋放出去,自然萬分不甘,臨死前也要給夜堯潑髒水,讓夜堯出去也不得安寧。
沒想到的是,她的汙衊竟然誤打誤撞成了真!
甚至真相比那還要驚人,禾雀不僅是魔修,還是魔尊遊憑聲!
因緣合道體身份不同凡響,這可是悖逆天道的醜聞,比衡蕪當年還要嚴重!
她自然要乘勝追擊,落井下石。
遊憑聲早就盯上了她,在明鸞有所異動之前,忽而發出一聲輕笑。
明明殿中有上百人,這輕淺縹緲的聲音,卻在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眾目睽睽之下,遊憑聲悠悠笑道:“說起來……正道之人,真是好騙。”
夜堯勐地抬眼,直直看向他。
遊憑聲與他對視著,歪了歪頭,漫步經心地道:“清元宗精心培養的因緣合道體,更是格外天真呢。”
夜堯眸光一顫,踏出的腳步,就這樣在他意味深長的視線裡定在了原地。
“好邪惡!”正道修士們看著這一幕,感覺到魔尊那撲面而來的惡意!
他看著夜堯的目光,分明是在看一隻愚蠢的、被粗淺誘餌輕易捕獲的獵物……輕蔑、玩味,令人毛骨悚然!
短短兩句話,輕飄飄的笑語,如此輕易地扭轉了風評!
“果然,夜堯果然是被遊憑聲欺騙的!”
“我就知道,因緣合道體怎麼可能與魔修勾結,他根本就是被遊憑聲玩弄了!”
“太慘了!夜堯為了他,甚至願意站出來承擔斷袖汙點,甘之如飴,如此深情……遊憑聲真是把他給騙慘了!”
“不知道尊當年的經歷,與我們今日有何不同?”遊憑聲又帶著笑意問衡蕪。
他還故意挑逗道尊!把正道修士的尊嚴置於無物!
天吶,他可真該死啊!
天塗上人顫抖的手,重新穩定起來,好似一瞬間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衡蕪看了夜堯一眼,有趣的發現……夜堯的樣子可不像是不知道實情。
至少,他當初可不是這個反應。
明鸞不敢置信地道:“夜堯肯定不是被騙的!他是故意與魔修勾結的!”
“夜師叔怎麼可能明知他是遊憑聲還與他交好?”清元宗一名弟子氣憤地道:“明前輩,你不要再胡攪蠻纏了!”
“明道友,冷靜點吧,你已經失去理智了。”有當時一同渡過陣法,經歷明鸞死亡之事的修士站出來,向眾人描述了當時的情況。
他深受夜堯幫助,自然看不慣明鸞對夜堯的所作所為,道:“她只是因為侄女死在陣法裡,夜堯沒來得及救援,遷怒他而已。”
明鸞神情激動,胸脯劇烈起伏著。對上周圍人不贊同的目光,她深唿吸幾下,極力讓自己顯得鎮靜些,又道:“就算我是遷怒夜堯,眼下發生的事總沒有假吧?你們怎麼知道,遊憑聲不是為了幫夜堯撇清關係才這麼說的?”
“——難道都忘了嗎,進秘境之前,天璇指認遊憑聲是魔修,夜堯還站出來幫遊憑聲狡辯了!要不是有他作證,遊憑聲當時怎麼可能洗清嫌疑?可見兩人早就勾結在一起了!”
“你以為遊憑聲是什麼好人,還能幫夜堯頂罪不成?”顧明鶴忍不住站出來高聲道。
“明前輩,喚你一聲前輩,是敬你實力強大,但前輩更該公私分明,怎可信口雌黃?”顧明鶴沉沉看著她,有條有理地反駁:“你所說之言毫無道理,夜堯當時替遊憑聲澄清,不正是說明他也是被其所欺騙,不知道禾雀的真實身份嗎?”
“顧師兄說的有理啊!”眾人附和。
……師祖在上,原諒他說謊的罪過吧。
沒有人知道,這位義正言辭、光風霽月的明泉宗首席,此刻正在心裡默默心虛。
沒辦法,為了好友的清白,只能睜眼說瞎話了!
“你們……你們都被夜堯矇蔽了,他分明是道貌岸然……!”明鸞雙目通紅。
然而這一回,沒人再理會明鸞的話了,眾人已經看穿了明鸞,知道她不過是怨恨夜堯才不遺餘力地抹黑他。
即使還有人心裡狐疑,也沒有表示出來,正道中大部分人都願意相信夜堯的清白。
一方面,因緣合道體的聖名在眾人腦中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夜堯平日裡一向踐行天塗上人對他的期待,行善事、結善緣,救過許多人的性命。
縱然人性險惡,這些正道修士裡也並非全然好人,但夜堯平日的付出終究不算白費。
唯有顧明鶴偷偷在心裡向先祖告罪,一面心虛,一面鬆了一口氣。
他目光深深看了遊憑聲一眼。
對方居然沒有選擇拖夜堯下水,願意幫夜堯撇清關係。
沒想到這位傳說裡的大魔頭……對夜堯竟然真的有一分真心。
只可惜,今日之後,兩人將無緣再見了。夜堯會離開這裡,繼續他光明的前途;遊憑聲只能作為主陣眼留在這裡,囚困終生。
他不知道的是,夜堯同樣要留在這裡。
事實上,無論能不能出去,夜堯都對所謂的“光明前途”並不在乎,也無意履行眾人對因緣合道體的期待。
眾人以為他是被遊憑聲欺騙也好,真相暴露也罷,待衡蕪開啟陣法之後,他都會去到對方身邊。
兩個人就在主陣眼裡雙修也不錯,這樣一想,就算是一萬年也沒有那麼難熬。
不過……還沒到最後時刻,遊憑聲或許還有其它打算。
*
遊憑聲不僅沒死,還在隱姓埋名之時玩弄了因緣合道體,還敢如此炫耀!
這件事讓本就恨他恨得咬牙切齒的正道修士們更加義憤填膺。
道尊真該當場誅殺此魔!
他們期待地看向衡蕪,渴望這位昔日的道尊替正道修士主持公道,即使捨不得殺九幽玄陰體,也該施以懲罰才對。
——荀樂與道尊是兩情相悅,遊憑聲對夜堯卻根本就是單方面的玩弄,有何可比性?
遊憑聲敢在道尊面前提及此事,必然會惹道尊發怒!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面對遊憑聲的提起,衡蕪居然表現得很寬容。
當年之事本該是衡蕪的逆鱗,他卻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仍舊用那種被吸引了興趣的目光看著場下情景。
遊憑聲能敏銳感覺到,對方視線頻頻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估量。
要不是他皮厚,估計要被盯得惡寒。
不過沒關係,衡蕪愛看就看吧,他最不怕被人看。
事到如今,遊憑聲越發鎮靜下來。
反正無論如何衡蕪都不可能殺他,只要不是死局,事情就有轉機——他一直善於以靜制動。
就在衡蕪的視線裡,遊憑聲一掀衣襬坐於地面,安然闔上眼,開始調理傷勢。
……好囂張!
竟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療傷!他就不怕道尊怪罪,不覺得在場敵人有點兒多嗎?!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衡蕪不出手,也沒人敢出言置喙,一個個只能嘴角抽搐地看著那道泰然自若的身影。
以前怎麼沒發現,遊憑聲不僅殘忍可怕,還如此氣人!
正道士氣低落,魔修們的精神反而振奮起來。
自古以來,道魔雙方便是你死我活的仇敵,道修越是悽慘,他們就越高興。此時看著對方倒黴,真是無比暢快!
眾魔修紛紛出言譏諷:“正道之人最是愚蠢,就連因緣合道體,也不過是個天真的蠢貨罷了!”
“哈哈哈哈,這些清高道修被拉入塵埃的戲碼,真是百看不厭。什麼因緣合道體,就是一條勾勾手指頭就搖尾巴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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