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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動不動,被火光映在牆上的頎長影子卻在不斷搖曳,在這深夜古廟中,格外陰森反常。

已有人忍不住摸向了腰間的佩刀。

“一個臨時歇腳的破廟,也值得動刀兵爭搶嗎?”夜堯悠悠開口。

“不要多事。”為首之人低聲道,阻攔身後的人出刀。

他學著先前夜堯的樣子點了點頭,以示友善無爭之意,帶著同伴尋了一處避風之地。

雙方相隔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既能隨時觀測彼此動向,又留有足夠的緩衝空間,這是行走江湖之人的慣常手段。

遊憑聲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一看就懂。

看對方不時瞟過來的眼神,手離刀柄的微妙距離,只要稍有動靜,這些人必然會騰身而起。

不過這樣緊繃的狀態也維持不了多久,他們本來就是來這裡休息的,見兩人一直沒什麼異常舉動,便稍稍放下警惕,開始輪流休息守夜。

過了一會兒,夜堯忽然注意到,對面七人中那位唯一的女子,不知為何時不時看過來,即使守夜的人並不是她。她眼裡也並非警惕監視,而是帶著淡淡的好奇。

開始還有所遮掩,在她身側的人開始閉目休息的時候,更是開始直勾勾盯著他們了。

不,不是他們兩個,她只是在看遊憑聲。

看什麼呢這是?

夜堯察覺到她的視線落點,不由納悶地跟著轉頭看了一眼。

嗯,也沒摘幕籬啊,怎麼看,都只能看到遮的嚴嚴實實的黑紗,再漂亮的臉也被擋住了。

“你認識她嗎?”他湊近遊憑聲,低聲問。

遊憑聲撩了撩眼皮,“沒見過。”

夜堯回視過去,那女子也不躲閃,明豔大方地對他笑了一下,神情友好。

似乎發覺自己打擾到了他們,女子這才挪開了那堪稱專注的目光,靠在身側男子肩頭閉上眼睛。

一時間,殿內分外寂靜。除了留下兩人守夜之外,那群人都在抓緊時間休息,被僱來帶路的村民獨自縮在最外圍的牆角,睡得正沉。

“你可以再睡一會。”遊憑聲對夜堯說。

夜堯睡了兩個多時辰,休息得也差不多了,他剛要搖頭,搖到一半忽然頓住,屁股一挪,坐到了緊挨著遊憑聲的地方。

他把頭一歪,靠在遊憑聲肩側,在他耳邊悄聲說:“那我靠一會兒哈。”

遊憑聲:“……”

遊憑聲:“靠就靠,你蹭什麼?”

等會帽子都被他蹭掉了。

夜堯這才消停下來,老老實實閉目養神。

後半夜,篝火漸熄,遊憑聲撿起手邊乾柴扔進火裡。

夜堯忽然驚醒,在他肩頭咕噥道:“嗯?我好像又睡著了。”

睡醒了他又開始忍不住磨蹭,遊憑聲都懶得說了。夜堯額頭蹭了幾下他肩側,又識相地趕緊坐直,伸手扶正被自己扯歪的幕籬。

朝對面瞥過去一眼,夜堯“咦”了一聲,“怎麼少了個人?”

“出去撿柴了。”

夜堯收回視線。對面那名守夜人卻忍不住投來詭異目光,顯然是覺得兩個男人膩歪的有些奇怪。

兩人都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人,毫無反應,那人看了兩眼,也事不關己地撇開腦袋了。

“啊——你們?!”廟外突然響起一聲慘叫,接著是重物撞擊的聲音。

“少莊主,出事了!”守夜人臉色大變,忙叫醒同伴。

領頭男人驚醒,騰地站起來。他神色下意識緊張了一瞬,又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沉聲道:“瓏娘和三叔留下。四叔還有其他人,都帶刀隨我出去。”

“少莊主,我也出去吧!”三叔著急地道。

“你留下,保護瓏娘。”

三叔神情一滯,看著五人飛快走出廟門,掠過瓏孃的目光閃過不滿。

門外很快傳來戰鬥的唿喝聲,三叔焦急地走來走去,一個勁兒伸脖子朝外邊瞧。

可惜夜色深重,也不知他們在哪裡交手,什麼都看不見。

“三叔,你出去幫他們吧。”瓏娘淡淡道。

礙於任務,三叔忌憚地看了一眼遊憑聲和夜堯。

“沒關係,他們不像惡人。”瓏娘說,“更何況,自保的手段我還是有的。”

三叔再也等不及,拔出刀就衝了出去。

殿中寂靜片刻,瓏娘忽而幽幽嘆了口氣。“讓兩位見笑了。我武藝不佳,行走在外,還需同伴特意保護。”

夜堯看了遊憑聲一眼,出聲安撫對方:“山路崎嶇難行,那位少莊主仍要帶姑娘上山,定是因為姑娘另有所長。”

瓏娘微怔,“是,我自小在鏢局長大,跟著長輩們驗貨、估價,練就了一點辨物識寶的本事。古董書畫、珠寶藥材,都有涉獵。”

夜堯微笑道:“所以姑娘博聞強識,用武之地本也不在拳腳上,何必妄自菲薄?”

“多謝公子開解。”瓏娘展顏而笑,道:“二位公子或許已經聽到了,我叫瓏娘。不知二位如何稱唿?”

夜堯雙眸微眯,他莫名產生一種直覺,對方之所以突然示弱搭話,就是為了引出這一問。

“在下夜堯。”他禮貌回了一聲。

瓏娘轉向另一個人,目露期待。

遊憑聲冷淡道:“萍水相逢,不說也罷。”

瓏娘抿了抿唇,“是我唐突了。”

畢竟是陌路相逢,實在沒什麼可聊的。夜堯以為她失敗一次就不會再開口了,沒想到沒過幾秒,瓏娘又轉了過來。

語氣帶著幾分歉意:“方才一直看著你們,是不是讓公子困擾了?”

還來?夜堯笑意微斂,直白問道:“姑娘想說什麼?”

瓏娘坦言道:“夜公子勿怪,我絕無惡意。只是不知為何,見到那位黑衣公子的第一眼,就覺得他……與眾不同,所以忍不住多留意了幾眼。”

夜堯:“……”

夜堯:“哪種與眾不同?”

“就是很特別、很神秘,讓人很好奇……不由自主地想要看他,想與他結識。”瓏娘說著說著,也有些恍惚起來,“我應該不是唯一一個這樣跟他搭話的人吧?”

夜堯:“……”

你確實不是第一個。

當初,他只是在餛飩攤上看到遊憑聲一個背影,就坐過去和他搭話,難道還能是被餛飩吸引過去的不成?

夜堯一直以為,這是他們有緣。結果莫名其妙又來一個人說自己也有這種感覺……

瓏娘抿唇笑道:“失禮了,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看出夜堯的鬱悶,解釋道:“我已經有丈夫了,正是剛才那位,震遠山莊的少莊主徐懷譽。”

震遠山莊徐家,當世武林執牛耳者,根基深厚,商號勢力遍佈天下。

夜堯先前就有所猜測,如今果然驗證,可惜眼下也沒什麼猜中的喜悅。

他沒有打斷瓏娘,看著她誠摯地對遊憑聲再次發問:“不知瓏娘可否有幸與公子相識?”

遊憑聲透過幕籬,這一次細細打量對方。

瓏娘大機率也是他在幻境之外認識的人。

但他確信,自己看到她的時候,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

遊憑聲懶得在幻境裡和過去的熟人第二次認識了。反正早晚會出去,要相認,等出去了恢復記憶再說吧。

“有緣自會再見,到時再說不遲。”他道。

瓏娘眸中掠過淺淺的失望,但也沒有糾纏,將注意力轉移到交戰聲上。

廟外戰聲激烈,刀劍清脆的相擊伴隨著粗野的喝罵,顯然對手人數不少。

忽有人不敢置信地道:“有毒!”

三叔怒吼:“你們耍詐?!好卑鄙……!”

震遠山莊的人聲漸漸消失不見,瓏娘面色微變,拔刀站起。

嚮導早已縮在角落裡,嚇得面無人色,只聽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伴隨著得意的調笑,廟裡進來七八個江湖人。

清一色的深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手裡或拖或扛,帶著震遠山莊昏迷的六個人進了門。

為首之人瘦高個,眼窩深陷,鷹一樣的眼睛進門前就將廟裡情形掃了一遍。

“呦,這兒還有個女人!”一名手下咧嘴笑道。

美麗的女人,且單獨坐在廟宇一側,的確很引人注目。

習高爽的視線卻落到了遊憑聲身上,心裡莫名一跳。

明明是個連臉都看不見的蒙面人,居然讓他一個照面,就升起一股不知來由的忌憚。

看了數眼,他才轉頭看向瓏孃的方向。

這夥人都是老江湖,眼神毒辣,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周圍曾有一群人坐下休息的痕跡。

很容易推測,震遠山莊的人被他們盡數擒獲,現在只剩下一個女人。

扛著徐懷譽的人一把將其扔到地上,大笑道:“美人,這小白臉根本就不可靠,拋下你一個人留在這荒郊野廟,害得你這麼害怕。不如跟我們走吧,我們一定能保護好你。”

徐懷譽狠狠一摔,短暫清醒過來,唇邊血跡發暗,激烈地咳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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