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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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青鋒心下暗喜,覺得自己這一步棋走對了的時候,突聽柯靈嘆息一聲:“青掌門莫非忘了。尊上昔日在位時便下過令,要我們更改門派名字。”
“你方才應當說‘碧魂宮、碧癸宮’才對。”她柔聲說。
青鋒:“……”
壞了,完全把這茬給忘了,這不是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嗎?!
這死女人,早不出聲晚不出聲,偏等到這時候給她使絆子是吧!青鋒暗自咬牙,她就不信柯靈沒改回陰蓮宗的名字!
可現在是她自己被抓了個正著,根本就沒法抵賴。青鋒臉一陣紅一陣白,真恨不得當場上去和柯靈幹一架。
那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忘了的可不止青鋒一人。當時遊憑聲是修界唯一的大乘修士,積威深重,那命令再離譜,眾魔門也是敢怒不敢言,他們以為遊憑聲死後,就立刻把各自的門派名改了回來。
柯靈這一開口,所有人頓時想起了這件事,一時間噤若寒蟬。
一片死寂中,夜堯悄悄扭頭,觀察了一下游憑聲的表情。這一看,差點兒沒在這極度嚴肅的場合裡笑出聲來。
估計遊憑聲自己都忘了這事兒了。
知道遊憑聲的身份之後,夜堯曾細細蒐羅過他過往的傳說事蹟。這件事當然也聽說過。
據說,當時遊憑聲給出的理由是……他有“強迫症”,看不得這些參差不齊的東西。既然眾魔門以碧幽宮為首,自然各方面都要向碧幽宮靠攏,所有門派一律改名為“碧某宮”,讀起來齊整多了。
對於各魔門來說,這是遊憑聲上位後彰顯威勢、逼迫他們表忠心的手段。
但夜堯一看就能看出來,那絕對只是遊憑聲閒得無聊,在沒事找茬玩而已。
可青鋒不知道啊,她簡直要嚇死了,生怕自己一個不慎惹怒了遊憑聲,成了他回北溟後第一個拿來開刀立威的人。
她趕緊死死低下頭,想請遊憑聲息怒,又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急得嘴都要打結。
就在這時,她聽到夜堯開口了,聲音是那麼溫柔,語氣是那麼和藹:“青掌門不必緊張,你們尊上向來寬宏大量,不會因這點小事就降罪的。誰忠心耿耿,誰暗藏禍心,他心如明鏡。”
說完,他又看向遊憑聲,含笑衝他眨眨眼。遊憑聲感覺這人嘴角快要壓不住了,肯定是覺得這件事好笑,無語地睨了他一眼。
“各門派仍沿用原名,不必再改。”遊憑聲道。
所有人都大大地鬆了口氣,青峰簡直要感動得熱淚盈眶。
好人吶!
不愧是正道來的,不愧是因緣合道體!那些魔修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哪有這麼仗義肯站出來幫她求情的?
青鋒對夜堯心生感激,緊張的人換成了柯靈。她拿不準夜堯剛才那番話,到底只是替青鋒打圓場,還是也在點她。
如今誰都看得出來,遊憑聲對夜堯相當縱容,夜堯說的話,幾乎就能代表遊憑聲的意思。
……難道其實是遊憑聲對她有所不滿,懷疑她包藏禍心嗎?
眾魔修各懷心思,在遊憑聲離開後才相繼起身,各自回宗門。
*
對於遊憑聲回來這件事最高興的,當屬碧幽宮的人。
當年碧幽宮長老聯合外人背叛遊憑聲,是上層掌權者之間的派系鬥爭,與底層修士無關。魔修弱肉強食,爭鬥極為殘酷,若失去了強大的庇護者,普通魔修過得只會更艱難。
碧幽宮總管像一隻忙碌的蜜蜂,在各殿來回奔波,安排人清掃佈置,各處都打扮得張燈結綵。
如今迎回魔尊,就像找回了主心骨,碧幽宮上下喜氣洋洋,平日裡再陰沉的魔修,臉上都忍不住浮出幾分喜色來。
一路上,所有魔修見到跟著遊憑聲一起回來的夜堯和玉鈞崖之後,都露出一副“居然拐回來兩個正道天驕,尊上果然厲害”的與有榮焉表情。
到了正殿殿門,總管迎上來,一臉欣慰地說:“這還是尊上第一次帶人回來。”
遊憑聲:“……”哪來那麼多戲。
遊憑聲對這人還有些印象,曾經他抓了一批罵自己最狠的人回碧幽宮,讓他們給自己編話本看,這人就是其中一個,腦洞特別大,寫出的劇情特別狗血。
這麼多年過去,他居然還活著,還混到了大總管的職位。
“我死後,你沒逃?”遊憑聲隨口問他。
“尊上怎麼會死呢!您如此強悍,必然千秋萬代,順利飛昇!”總管大聲道,說著說著,聲音突然哽咽起來,抬袖作揩淚狀,激動地說:“沒想到,您居然還記得我……果然,這世上,只有尊上會賞識我的才華。我願意給您寫一輩子話本!”
“……”大可不必。
“市面上的‘盛平有’話本我都收集全了,你那還有新的嗎?”夜堯倒是饒有興趣地問。
總管一愣,勐勐點頭:“有啊!當然有!這些年我沒有一日歇筆,已經積攢了九十七本上佳之作!絕對都是那些俗人想不到的精彩情節!”
夜堯讚道:“閣下筆耕不輟,真是勤奮。”
總管猶如遇見了知己,無比感動,連聲說要把話本都拿給他品鑑。
玉鈞崖站在一旁,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幕,表情有點空白。
在他的印象裡,魔修要麼陰狠毒辣,要麼殘忍無情,魔修的地盤也必然陰森古怪。在不顧一切做出跟隨遊憑聲離開的決定時,他便做好了墮入其中的準備。
可一路行來,看到的東西卻與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那些兇名赫赫的大魔修當然是兇殘狡詐的,每一個能在北溟打出名號的魔修,都絕不會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那些低階魔修看起來卻與普通修士沒什麼不同,甚至比同階的道修要更顯小心謹慎,彷彿每時每刻都有根弦繃在他們身上,一不小心就會斷開。
或許,這只是他的錯覺,畢竟他是跟魔尊來的,看到的魔修當然會察言觀色、畢恭畢敬。假如他並非化神修士,而只是個落單的普通修士,那些人想必就要對他露出獠牙了。
可與此同時,玉鈞崖又想到,既然北溟環境如此惡劣,每一個低階魔修都過得如此艱辛,他們也未必不想離開這裡。只是出身於此,別無選擇罷了。
各大洲之間由洪荒海分割開來,北溟更是孤懸海外,要離開北溟必須遠渡重洋。洪荒海里有無數兇勐海獸,只有元嬰之上的修士才敢踏足,普通修士若想跨越洲際,便必須搭乘有元嬰修士護航的大型靈舟,其中花費絕非低階修士能夠輕易擔負。
大多數低階魔修,便只能這樣一輩子困死在北溟,從未見過正常的人和景色。
普通魔修尚且那麼不易,前輩當年面對那麼多覬覦與追殺,又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或許是短時間內發生了太大變故,玉鈞崖看起來有些呆愣。遊憑聲抬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玉鈞崖瞬間回過神來,眸光在對上他的那一刻微微亮起幾分,“前輩?”
遊憑聲:“不用想太多。我讓人給你安排住處,你先好好休息。”
玉鈞崖乖乖點頭。
總管帶玉鈞崖離開,夜堯則跟在遊憑聲身後進了正殿。
這裡是整個碧幽宮最中心、最宏偉的建築。大殿深處,黑玉鑄就長長的高階,拱衛著一座俯瞰眾生的王座。
座椅奢華而寬大。夜堯拾階而上,指尖一寸寸拂過座椅扶手上繁複精美的雕飾,想象著曾經遊憑聲坐在這裡的樣子。
“這麼大的椅子,怎麼不配個厚一點兒的軟墊。”他忽然說,“等我給你縫個大大的獸皮褥子,鋪上來保管又軟和又舒服。”
遊憑聲一掀衣襬坐上座椅,朝他勾了勾手指頭。夜堯彎起眼睛,笑得跟只偷腥狐狸似的,一轉身坐到了他腿側。
“這回我可真跟你私奔了。”他摟著遊憑聲的脖子說:“你可得好好待我,不許做話本里那種負心人。”
“怎麼算是好好待你?”遊憑聲挑了挑眉。
“我想想,嗯……第一,你身邊只能有我一個。你是魔尊,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給你送美人,也有很多人向你自薦枕蓆,你一個都不許看,只能看著我……還有,”夜堯如數家珍,“你一天天老是神出鬼沒的,讓我找不著。以後不管去哪,你都得帶上我,至少也要告訴我一聲才行……”
沒等他說完,遊憑聲就吐槽:“好沉重。”
“怎麼會?”夜堯大驚,“這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做到的事嗎?”
“好吧。”遊憑聲笑了一聲,“騙你的。確實很簡單。”
夜堯不敢置信的表情一收,感嘆道:“啊,好動聽的一句話。要是能天天聽就好了。”
遊憑聲:“……你正常點。”
這有什麼好聽的,還天天聽?有時候他真搞不懂夜堯的腦回路。
不會是年齡代溝吧。遊憑聲陷入沉思。
要是按現代的說法,三年一個小代溝,十年一個大代溝,他和夜堯得差了好幾十個代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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