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91頁
遊憑聲:?
“不知道多少人羨慕我天生為因緣合道體,修煉一帆風順,只要行善就能積攢氣運,只要付出就會有回報。若有機會得到這樣的體質,一定會有無數人爭搶破頭,付出任何代價都願意。”夜堯低聲說:“可離開正道之後,我卻只感到……輕鬆。”
“這世上從不存在只享好處、不擔代價的事。比起因緣合道體帶來的益處,我所承擔的那些責任、揹負的期待,只是不值一提的代價,換作任何人都會甘之如飴。比起其他人,我已足夠走運,卻還要為逃離那一切而感到慶幸……”
“原來我的心境,也沒有我自以為的那麼穩。”他坦誠地剖析著自己:“我永遠都成不了師傅想要的那種聖人。什麼因緣合道體,終究也只是個有私心、貪圖安逸的庸人而已。”
如果夜堯是庸人,這世上恐怕沒有幾個值得稱道的人了。換一個人揹負這種體質,也絕不會比他做得更好。
只能說,這小子果然是有點道德潔癖在身上,換了遊憑聲這種道德低下的人來,壓根就不可能產生這種苦惱。
但遊憑聲看得出來,夜堯此刻的自述並非自責,而在自省。夜堯從來都不是個會鑽牛角尖、故意給自己找不痛快的人,無論發生什麼事,他一向能夠坦然地接受自己。
“你自己總結的挺好的。”遊憑聲道,“只有一點。”
“——痛苦不需要被比較。你的體質的確被人羨慕,但你的困境也是真實存在的。”
“你不曾自怨自艾,更沒有違心地否認自己的感受,這就夠了。”遊憑聲頓了頓,“如果你真是那種連正常情緒都沒有的聖人,那也太無趣了。”
夜堯眨眨眼睛,吐出兩個字:“天吶。”
“你怎麼這麼厲害,這麼聰明,三句話就把我說通了……我現在覺得心境特別舒暢!”
“因為我活得比你長,經歷得比你多。”遊憑聲淡定地說,“畢竟經歷過越多磨難,心志就能越堅強——我是不是應該這麼回答?”
夜堯想了想,道:“雖然很有道理,但聽起來不像你。還有什麼答案?”
遊憑聲笑了。他當然不會感謝什麼狗屁的苦難,他能活到今天,是因為他本身就足夠強。
“因為我是遊憑聲,所以做出什麼都是理所應當。”他挑了挑眉,“這個答案怎麼樣?”
“哇。”夜堯捂著胸口,“被你迷倒了。”
遊憑聲手支下頜,懶懶地說:“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夜堯含著笑,低低地道。
他傾身向前,額頭輕輕抵上游憑聲的。
無邊的深海里,此刻只有水流在靜謐流淌。靈藻的微光在海中明滅,倒映在夜堯漆黑深邃的眼底,像是兩簇靜靜燃燒的火光。
萬籟俱寂,天地消隱,世界縮小在這片只有兩個人存在的幽暗海底。遊憑聲沒有說話,安靜回望著他。
*
離開洪荒海後,夜堯回了一趟盛洲,潛入清元宗見了一面師傅。
見到他的那一刻,正獨自坐在桌邊發呆的天塗騰地站了起來,隨即又板著臉坐回去,“逆徒,你還敢回來?”
“徒兒不孝,讓您失望了。”夜堯垂眸道。
天塗冷硬道:“你既已鐵了心要跟他走,還回來幹什麼?”
他沒有問夜堯這次回來是不是來認錯的。天塗很瞭解,夜堯平日裡看似懶散無謂,對於自己真正認定要做的事,卻是從未後悔過。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丟了清元宗的臉,成了您的汙點。”夜堯輕聲說:“但我也知道……師傅一直相信著我。”
“……”天塗眸光一顫,沉默無言。
夜堯沒有說錯。
天塗一生光明磊落,心志堅定,自身從未受過心魔困擾,煉情壺中他看到的心魔便與夜堯有關。
當時,他乍然撞見夜堯與妖邪同行,心神的動搖程度可想而知,其後的幻境裡,若非他始終信任著夜堯,相信以夜堯的性子絕不可能做出任何助紂為虐的惡事,天塗也不可能從那場幻境裡清醒過來。
被點破這一點,天塗冰冷的神情稍有緩解,冷硬的眉間染上幾分疲倦。“他值得嗎?”
夜堯毫不猶豫道:“值得。”
“為了他,即使身敗名裂,失去一切,你也願意?!”
“我沒有失去一切。”夜堯認真地說:“我還有您的信任,即使日後不能以師徒相稱,在弟子心裡您也永遠是我的師傅;我還有這一身修為和通明的心境,不管身在何處,我都是我,處世行事並不會隨之改變。唯一失去的,不過是那些聲名地位而已。但您知道的,那些東西對我來說從來都不重要。”
天塗深深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最寄予厚望的弟子,知道他所行所言都絕無虛假,那顆道心也從未蒙塵。
也正因如此,天塗眸中更溢位一抹悲哀,他最後問出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他殺過多少人?”
“我知道。”
天塗咬牙,額角浮起青筋,“你知不知道,宗中一位長老便是死在他的手裡,那人按輩分,你甚至還要喚一聲師叔?!”
“我知道。”
天塗狠狠一拍桌子,憤怒而痛心:“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能如此心平氣和?!”
“我知道他殺過很多人,但我瞭解他,他從不主動對無辜之人出手。”夜堯平靜道,“師傅也當知道,他是九幽玄陰體,受多少人覬覦追殺。當年仇仞在北溟佈下天羅地網,他逃出來,隱姓埋名。可正道煉器師造出能勘測體質的法器,正道中人幾乎人手一件,打著誅殺魔修的名義四處搜他。舉世皆敵,他若不下手狠辣些,如何震懾得住無窮無盡的追殺者?只因他是九幽玄陰體,就活該被人吞吃入腹,不能還手嗎?”
“從一開始,世道就沒給過他選擇。”
天塗怔住,又聽夜堯問:“師傅有沒有想過,究竟何為魔修?”
天塗皺眉,“那些北溟的魔修個個身懷邪術,為禍人間……”
“可生在哪裡,從來不是人自己能選擇的。”夜堯道,“北溟的人就一定是天性邪惡的嗎?還是說,因為他們生在北溟,修煉了那些魔道的邪術,就變成了魔修呢?”
天塗從未想過這些。
在大多數道修眼裡,魔修就是魔修,天生邪惡,死有餘辜。誰曾去想過他們為何會成為魔修?
“這些日子,我時常思考這個問題。”夜堯緩慢地道:“若修煉邪術就是魔修,前任丹盟盟主賴天南私下煉製屍傀,算不算魔修?先前在荒古秘境,正道中不也有不少人被衡蕪道尊指出修煉過魂術嗎?”
“若作惡就是魔修,那些世家大族裡從不缺乏橫行霸道、仗勢欺人之輩;明泉宗那位太上長老天璇,為了一己私慾不惜吸乾宗門靈脈、搶奪同門弟子的靈獸,算不算作惡?”
“那些道貌岸然,打著除魔衛道的旗號追殺遊憑聲的人,有幾個是真的為了匡扶正義,又有哪些是為了九幽玄陰體,師傅您又能分得清嗎?”
天塗沉默著,半晌沒有接話。
良久,他眉頭緊鎖,沉聲道:“可你那位師叔,絕非假仁假義之人。”
“胡師叔是好人。可在遇到他前,遊憑聲也從未害過他。”夜堯眸光微暗,“胡師叔是煉丹師,若他真能殺死遊憑聲,會不會取血煉丹?那他對遊憑聲來說,與其他人又有何不同?”
天塗一時無言。
“或許的確有所不同。”夜堯又說,“對比起那些殘忍無道的魔修,胡師叔不會折磨人吧。”
“……”天塗沉默半晌,牙關裡擠出幾個字:“他還殺了你師兄。”
“他是為了我。”夜堯澀聲道:“若師傅真要怪,就怪我吧。”
天塗想說無論如何那也是他們師門的事,輪不到遊憑聲來管,隨即又悲哀地想到,他必然會捨不得殺廣明子,只是一番懲戒禁閉,那對夜堯又太不公平。
……至少,遊憑聲是真的把堯兒放在了心上,會為他的委屈而出頭。
天塗閉了閉眼,低聲道:“或許,我真的不會教徒弟。”
夜堯鄭重道:“在我心裡,您一直是最好的師傅。”
天塗面色恍惚,像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又有些釋然的輕鬆。他嘆了口氣:“堯兒,無論如何,為師都希望你能過得好。日後,你當恪守本心,不可墮了為師聲名。”
夜堯後退一步,一掀衣襬,伏跪於地,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弟子謹遵師命。此生定當持心守正,不負師尊教誨之恩。”
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語畢,又伏在地上良久,聲音低啞:“……弟子不孝,不能長久侍奉師傅身側。望師傅千萬保重。”
天塗背過身去,不再開口。
夜堯無聲離開。良久,天塗睜開眼,回過身來,便見他方才跪過的地方,靜靜放著兩隻幹坤袋。
一隻裝著各類高階丹藥、靈草,甚至還有地精、木皇遺枝等極其珍貴的天材地寶;另一隻則裝滿了大量的基礎修煉物資,正適合宗門裡元嬰之下的弟子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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