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嘲弄，“對了，順便查一下這位老人家直系親屬的徵信記錄，這種級別的‘鉅額賠償案’，對方如果沒有足夠的反擔保能力，我擔心後續的訴訟費他們付不起。”

  這話一出，原本還抱著宋雨晴小腿的老人，動作明顯僵了。

  他雖然是個滾刀肉，但混跡這一帶這麼久，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眼前這三個姑娘，穿戴打扮、言談舉止，哪一樣都不像是普通家庭。林雅詩這通電話裡的專業名詞，聽得他腦門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雅詩，別跟他廢話了。”

  許悅從旁邊擠過來，她嫌棄地看了一眼宋雨晴被扯皺的裙襬，氣得跺了跺腳，“這種老無賴我見多了。雨晴，你別在那兒傻站著讓他抓，他腰要是真斷了，哪有勁兒在那兒蹬腿？”

  許悅彎下腰，盯著老人的眼睛，“老頭，看清楚了，我們這兒三個人的包加起來，能在你兒子家那片小區買個廁所。你覺得兩萬塊錢對我們算什麼？但這錢要是給了你，那就叫‘敲詐勒索’，那是可以進去蹲幾年的。你想在號子裡吃免費飯，還是想拿了這袋橘子滾回家？”

  “你們……你們合夥欺負老頭子啊！”老人扯開嗓子又幹嚎了一句，但他偷瞄周圍路人的眼神裡已經帶了退縮。

  原本圍觀的人群，在看到林雅詩叫律師、秦淵分析傷勢之後，風向也開始變了。

  “就是啊，我看那姑娘剛才真是想扶他。”“這老頭手勁兒確實挺大，我看他抓那小姑娘胳膊的時候，指甲都快摳進去了。”“剛才我看他倒地那一下，動作挺麻利的，不像是摔，倒像是躺。”

  細碎的議論聲傳進老人耳朵裡，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雨晴，手拿出來。”

  秦淵伸出右手，虛扶了一下宋雨晴的手肘。

  宋雨晴咬著下唇，嘗試著往後縮。老人這次雖然還在用力，但明顯已經被秦淵那股逼人的氣壓震懾住了，宋雨晴終於費力地將手抽了出來。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腕上，赫然出現了幾道發青的指痕，在暖橘色的陽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呀！都紫了！”許悅驚唿一聲，心疼地拉過宋雨晴的手，“雨晴，疼不疼啊？”

  宋雨晴搖搖頭，眼眶紅紅的，卻還是強撐著說了句：“我沒事，就是……就是沒想到會這樣。”

  秦淵看著那幾道淤青，眼神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他原本扶著肋部的手慢慢垂下，整個人往前壓了半寸，陰影直接籠罩了坐在地上的老人。

  “既然你腰斷了，那就別動了。”

  秦淵的聲音極低，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危險，“等警察過來，我們會申請強制醫療介入。為了防止你‘癱瘓’，我們會要求救護人員用最穩固的鋼闆把你全身固定住。到時候，你的醫保記錄、過往病史、還有你在這條街出現的所有頻次，都會有人查個底掉。”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根沒受傷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老人抱在懷裡的塑膠袋。

  “橘子挺新鮮，帶回去吃，還是留著當證物？”

  老人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他發現，眼前這個男人雖然看著病怏怏的，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兇狠，比剛才那個拿包砸人的姑娘還要可怕百倍。

  “我……我剛才是疼胡塗了。”

  老人的語氣軟了下來，手也慢慢鬆開了宋雨晴的裙襬，嘴裡嘟囔著，“可能是我自己沒站穩……不用叫警察了，也不用賠了，我……我自己能走。”

  “能走？”許悅冷哼一聲，“剛才不是說腰斷了嗎？不是要兩萬塊錢嗎？”

  “不……不要了。”

  老人顧不得身上的灰塵，拍了拍屁股竟然一骨碌爬了起來，動作之利索，哪還有半點重傷的樣子。他胡亂地抓起地上散落的幾個橘子塞進兜裡，低著頭，推開人群就想往弄堂深處鑽。

  “站住。”

  秦淵的聲音並不大，卻像一道定身咒，讓老人的腳步勐地一頓。

  老人僵硬地回過頭，滿臉堆笑地看著秦淵，“這位少爺，您看……我也沒真訛成，我也這把年紀了，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

  秦淵沒看他，而是指了指宋雨晴的手腕，又指了指她被扯壞的裙襬。

  “道歉。”

  老人愣了一下，看向宋雨晴。宋雨晴有些侷促地往林雅詩身後躲了躲。

  “對……對不住啊，姑娘。”老人敷衍地彎了下腰，“是我老眼昏花，對不住了。”

  說完，不等秦淵再開口，他撒腿就跑，那背影矯健得簡直能去參加夕陽紅短跑賽。

  周圍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了，也稀稀拉拉地散了去，只留下幾句“現在的世道真是不好說”之類的感慨。

  “氣死我了！”

  許悅狠狠地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轉頭去看宋雨晴，“雨晴，你以後可千萬別這麼傻了，這種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林雅詩收起手機，輕輕嘆了口氣，從包裡拿出一支常備的消腫噴霧，拉過宋雨晴的手腕，“悅悅說的沒錯，你的善良得帶點鋒芒。今天要是沒秦淵在這兒，這老頭估計真能纏你一整天。”

  宋雨晴低著頭，聲音有些委屈，“我只是看他摔得挺重的，還想起了我爺爺……”

  噴霧噴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宋雨晴縮了縮手，目光落向秦淵。

  秦淵正撐著旁邊的一根電線杆，胸口的起伏有些劇烈。剛才那番對峙雖然沒動手，但強行調動氣勢對他現在的身體來說，還是有些過載。

  “秦淵，你沒事吧？”林雅詩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趕緊伸手扶住他的另一邊肩膀。

  “沒事，歇口氣就好。”秦淵搖了搖頭，看向宋雨晴，語氣溫和了幾分，“下次遇到這種事，先看車，再看路，最後看人。離他三步遠，再問要不要幫忙。”

  “知道了……”宋雨晴乖巧地點了點頭。

  “走吧，飯店就在前面。”林雅詩看了一眼表，“位置給咱們留著呢，再不去花膠雞都要煮幹了。”

  四人重新起步，穿過那條青磚鋪就的長街。

  弄堂裡的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宋雨晴拉著林雅詩的胳膊，小聲地問著裙子還能不能修，許悅則在一旁義憤填膺地複述著剛才那個老頭的滑稽樣，試圖緩解沉悶的氣氛。

  秦淵走在最後面，目光無意間掃過剛才老人摔倒的那塊石闆。

    他眼神突然頓了頓。

  在那塊翹起的石闆邊緣，並沒有什麼容易絆倒人的深槽。反倒是石闆的側面，有一道極其細微、像是被硬物刻意撬過的痕跡。

  秦淵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收回視線，默不作聲地跟上了前面的三個身影。

  私廚的大門就在眼前。

  那種古樸的木門被侍者從裡面拉開，一股暖熱的香氣混合著名貴木材的芳香撲面而來。

  “林小姐，裡面請。”

  四人走進包間，雅緻的屏風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許悅一坐下來就開始翻選單，點菜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發洩不滿。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給我上一份！”

  林雅詩笑著按住她的手，“行了，點那麼多你也吃不完。雨晴，你先去洗手間處理一下裙子。”

  宋雨晴點點頭，站起身往外走。

  就在包間門關上的瞬間，秦淵靠在紅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了？”林雅詩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洞察，“剛才那老頭，還有別的問題？”

  “剛才那老頭，還有別的問題？”

  林雅詩把手邊那盞溫熱的花茶往秦淵面前推了推，指尖碰到白瓷杯沿，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包間裡光線柔和，牆上的手工絹畫映著暖黃燈色，桌中央那隻細頸花瓶裡插著幾枝半開的白山茶，清清淡淡地散著香氣。

  門外隱約傳來侍者壓低的腳步聲，走廊盡頭似乎還有古琴曲的尾音，被屏風和木門一隔，只剩下若有若無的一縷。

  秦淵靠著椅背，抬手按了按左肋，唿吸平了些，才開口：“石闆邊上有撬痕。”

  許悅正低頭勾菜，聞言動作一頓，立刻抬起頭：“啊？不是吧？那老頭還有同夥？”

  “未必。”秦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壓下胸腔裡那股隱隱的燥悶，“也可能只是提前做了手腳，方便挑地方演戲。”

  林雅詩眸色沉了沉：“你是說，他不是臨時起意碰瓷，而是專門守在那一段路上，等著有人過去？”

  “那塊地方不算真正的轉角死角，但人一多，視線很容易被擋。石闆有一點松，視覺上會讓人先注意老人摔倒的姿勢，而不是腳下的情況。”秦淵放下茶杯，語氣平緩，“他挑的位置很熟。”

  許悅哼了一聲，氣還沒消：“熟個鬼，老油條一個。早知道我剛才就該把他那袋橘子全踩爛。”

  林雅詩看了她一眼：“你別總想著動手。”

  “我沒動手啊，我那是……語言攻擊。”許悅理直氣壯地把選單往她那邊推，“你快看看，這裡的菜名字也太誇張了吧，什麼‘雪霧銀絲焗龍躉’，聽得像武俠秘籍。”

  秦淵淡淡道：“你剛才在外面罵人的時候，倒是沒這麼文雅。”

  “那不一樣。”許悅往椅背上一靠，翹著腿，神情飛揚，“對付無賴，就要比他更像無賴。雨晴那種溫溫柔柔的，最容易吃虧。”

  “我聽見了。”

  門被輕輕推開，宋雨晴從外面走回來，眼角還有一點沒完全散下去的紅，手腕上噴過藥，肌膚透著薄薄的涼潤光澤。她被扯皺的裙襬已經簡單整理過，雖然還有一點痕跡，但整體不算狼狽。

  許悅立刻轉過去：“哎呀，我就是說給你聽的。你今天真的嚇死我了，那個老頭抱你腿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宋雨晴坐回位置上，輕聲道：“我後來想想，自己也挺傻的。”

  “不是傻。”林雅詩替她把面前的骨瓷碟擺正，“是你沒見過這種場面。”

  “見過也不想學。”宋雨晴看了眼秦淵，“不過秦淵說得對，以後先看路，再看人。”

  許悅立刻學著他的口氣，壓低聲音：“離他三步遠，再問要不要幫忙。”

  她學得還有幾分像，眉眼卻故意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結果話沒說完自己先笑了出來。

  宋雨晴也被逗得彎起唇角，緊繃了一路的肩線終於鬆了下來。

  秦淵看著她們，唇角也淡淡動了一下。

  “你還笑？”許悅一眼瞥見，立刻抓住機會，“剛才誰在那裡裝得跟審犯人似的？尤其你貼到那老頭耳邊的時候，我都差點信你真能讓人家兒子來收屍了。”

  秦淵神色不變：“嚇唬人的。”

  “我知道是嚇唬人的。”許悅託著下巴，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問題是你說得太像真的了。那老頭當場臉都綠了。我站旁邊差點沒憋住笑。”

  林雅詩接過侍者遞來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你那不是差點，你是根本沒憋住。你後面那句‘能買個廁所’，整條街都聽見了。”

  “怎麼了，不對嗎？”許悅一臉無辜，“我那還是保守說法。”

  宋雨晴輕輕咳了一聲，耳根有點紅：“悅悅，你以後說話能不能別總這麼……”

  “這麼誠實？”許悅挑眉。

  “這麼扎心。”林雅詩替她說完。

  門外侍者敲了兩下門，推著餐車進來。銀蓋被逐一掀開，熱氣裹著香味騰起來，瞬間把剛才外頭那點不愉快壓了下去。

  一盅金黃澄亮的花膠雞湯最先放到桌中央，細瓷盅裡浮著薄薄一層油光，雞香裡帶著藥膳特有的溫潤氣息。旁邊是一碟清蒸東星斑，魚身臥在青白長盤裡，澆著透亮豉汁，蔥絲細得像霧。再後面是鮑汁遼參、蜜汁叉燒、竹蓀釀蝦滑、瑤柱燉水蛋，還有一份做得極精緻的陳皮百合南瓜盅。

  許悅一看就精神了，剛才那點怒氣立刻轉移了陣地：“好香！我就說出來吃飯有用吧，什麼壞情緒都得給我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