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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點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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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很快傳來停車場方向的細碎彙報。

  “車門開了。”

  “只有一人。”

  “黑西裝,沒帶女伴。”

  “確認,是張越。”

  幾秒後,張越的身影出現在主廳入口。

  他今晚穿得比資料照裡體面得多。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裡面是低調的深灰襯衫,沒打領帶,釦子鬆開最上面一顆,像是對這種場合既不耐煩又不得不來。頭髮打理過,眉眼也被燈光襯得更分明瞭。最顯眼的還是氣質——那種吊兒郎當的鬆散感仍在,可若細看,就會發現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目光掃場也不像真正散漫的人那樣亂飄,而是快、輕、留痕又馬上收回。

  像一頭把懶意披在身上的獸。

  許悅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在心裡罵了句靠。

  因為這個張越,和她原本想象裡的“廢物富二代”差太多了。

  表面上看,他確實懶洋洋的,進來先去吧檯拿了杯酒,又跟兩個認識的人漫不經心地碰了碰杯,甚至還笑著聽完了一段廢話。可許悅就站在不遠處,她看得很清楚——

  這人看人的時候,眼睛像在量。

  不是普通社交那種打量,是迅速判斷這個人有沒有威脅、這個位置值不值得記、那邊出口有沒有人動過。

  她後背一下有點發涼,壓低聲音道:“我信了。”

  “信什麼?”林雅詩問。

  “信這人真有問題。”許悅說,“正常富二代不是這麼看場子的。”

  樓上的秦淵此刻也看見了張越。

  雖然隔著距離,雖然燈影切得零碎,可他還是在看到張越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梧桐裡那晚夜貓從巷子陰影裡走出來時的樣子。

  不是臉像。

  是氣息像。

  那種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對周圍每一寸空間都保持著掌握欲的狀態,太像了。

  “目標進場。”秦淵低聲道,“先別碰。”

  整個展廳照舊運轉。

  七點二十五,晚宴主持開始緻辭,燈光有過一次輕微調暗。七點三十二,第一輪自由交流散開,賓客開始分流到幾個小廳。展櫃前的人反而少了一些,因為真正來湊熱鬧的人對一箇舊懷錶的興趣沒那麼大。

  張越這個時候,第一次靠近了展櫃。

  他靠近得很自然。

  像只是無聊走過來,看一眼,順手晃了晃杯裡的酒。可他停的位置,恰好是能看見展櫃鎖釦、角度和背後保安站位的最佳點。

  而且,他只看了三秒,就走了。

  裴紹在耳機裡罵了句低聲髒話:“這他媽要不是來踩點,我把名字倒著寫。”

  秦淵聲音很穩:“繼續。”

  七點四十,一條預先安排好的“意外訊息”開始流動。

  先是一個假扮成收藏圈小老闆的人,在吧檯邊和另一個人壓低聲音聊天,故意把一句“今晚有人盯那隻表”漏給周圍。緊接著,酒水服務區又有個侍者“不小心”說漏了嘴,提到外面好像進來個可疑人。再然後,外圍停車區那邊傳來回報:有一輛無登記摩托在外圍徘徊了兩圈又離開。

  這一切都不指向張越。

  但足夠讓真正對“表”有興趣的人,開始在意。

  張越第二次靠近展櫃,是在七點四十六。

  這次他沒停,只從側面走過,順帶抬眼看了眼頭頂的燈帶和右側攝像頭。

  就這一眼。

  秦淵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因為普通賓客再怎麼好奇一件展品,也不會去順帶看燈帶和攝像頭。

  “夜貓出來了。”他低聲道。

  耳機那頭靜了一秒。

  裴紹下意識問:“現在抓?”

  “再等。”

  “還等?再等他就真動了!”

  “就是要等他真動。”秦淵道,“現在抓,他永遠能說自己只是看看。”

  裴紹咬了咬牙,只能忍。

  八點整,展廳燈光按流程進入一段三分鐘的作品講解模式。主光會略調,聚焦在幾件重點展品上,方便主辦方做介紹。這本來是最正常不過的流程,現在卻成了整個局裡最重要的一個時間點。

  因為這三分鐘,恰好給了夜貓最舒服的試探視窗。

  張越消失了。

  準確說,不是徹底消失,而是從展廳主視野裡退到了側廳和走廊交界處。許悅站在香檳塔附近,一轉頭沒看見人,心一下提了起來。

  “他不見了。”

  “西側走廊看見目標。”外圍立刻有人接上。

  “東側沒動靜。”

  “停車場正常。”

  秦淵輕輕吐出一口氣,往西側通道方向移動。

  從維護夾層往西走,有一段能俯瞰二樓服務走廊。那裡平時供工作人員推裝置,不對賓客開放,但並非完全封死。張越如果想找另一個角度看展櫃,十有八九會摸那條線。

  果然。

  下一秒,秦淵透過通風柵看到一道人影極輕地閃進了走廊盡頭。

  黑西裝,步子穩,速度控制得非常漂亮。

  不是慌,不是急,而是一種知道自己每一步該踩在哪兒的輕。

  張越停在轉角,低頭像是在看手機。

  可秦淵看得出,他其實在聽。

  聽腳步,聽安保換位,聽燈光切換時展廳裡那點微妙的聲場變化。

  “目標在二樓服務走廊。”秦淵低聲說,“第一組別動,讓他進去。”

  “收到。”

  張越大概站了十秒。

  然後,他收起手機,轉身推開了一扇本該只對工作人員開放的側門。

  他進去得太順了。

  順得像提前就知道門沒鎖,或者知道這種場館為了流程方便,會暫時留一道服務門虛掩。

  而這道門後,正是通往展廳後方裝置帶的狹窄通路。

  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可秦淵沒馬上下去。

  因為他知道,張越這種人最警惕的,不是被人撞見“闖進去”,而是被人太早撞見。只要沒真正接近目標,他甚至連身體狀態都會保持在張越,而不是夜貓。

  所以秦淵還在等。

  等他越線。

  通路很暗。

  張越進去後,腳步明顯放輕了。他沒急著往前沖,而是先在門後停了一瞬,目光掃過左邊消防管、右邊線槽、以及盡頭那面隔闆的縫。

  像一隻已經聞到味道的貓,先確認籠子是不是關著。

  沒有異樣。

  至少表面沒有。

  他這才往前。

  通路盡頭再過去,就是展廳背面展櫃維護區。那地方平時沒人待,但會有一名安保不定時巡看。今晚這個安保,是裴紹的人。

  按計劃,他此時應該短暫離崗三十秒。

  三十秒,足夠一個真正會動手的人,做出第一步試探。

  張越到了。

  他沒有立刻碰展櫃,而是先蹲下,看了一眼底座和地面的反光,再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口,像是在確認什麼工具是否順手。

  這一瞬間,他臉上那層平日裡懶散、敷衍、似笑非笑的富二代殼子,徹底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到近乎冷的專注。

  樓上的秦淵眸色一沉。

    就是現在。

  他翻身而下。

  不是從高處直接撲,而是沿維護梯無聲切到下層,再從通路另一端反向封口。動作快,且穩,落地時幾乎沒什麼聲響。

  同一時間,裴紹在耳機裡低喝:“收口!別讓他回主廳!”

  四周暗線開始動了。

  可真正最先察覺不對的,還是張越自己。

  他指尖剛碰上展櫃邊緣,動作便頓了一下。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一秒後,他勐地收手,轉身。

  通路另一頭,秦淵已經站在那裡。

  黑衣,冷臉,眼神壓得極深,像夜裡突然封住出口的一道門。

  兩人隔著十幾米的狹長通道對上。

  燈很暗,只有應急指示燈泛著一點幽綠。

  張越看見他,眼底先是極細微地縮了一下,緊接著,唇角慢慢勾起一線。

  “我就知道。”他說。

  秦淵沒接這句,聲音很低:“張越,別動。”

  張越輕輕笑了聲,語氣仍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我只是迷路,走錯了地方。這也犯法?”

  “走錯的人,不會先看展櫃底座和攝像頭。”

  “哦?”張越偏了偏頭,“那你又是怎麼看見的?”

  “因為我在等你。”

  張越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一點。

  “所以今晚不是有人想碰那隻表。”他低聲道,“是你想碰我。”

  “對。”

  “那我還真榮幸。”

  秦淵一步步往前:“把手抬起來,慢慢退後。”

  張越沒動。

  不但沒動,反而像是終於放鬆了點似的,整個人往後倚了倚旁邊的牆,姿態甚至有點閒散。

  “你其實早就鎖我了吧?”他說,“從梧桐裡那晚開始?”

  秦淵不答。

  “或者更早。”張越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很輕的興味,“你研究了很久。路線、住處、習慣、心理,能推的你都推了。你這種人,真煩。”

  秦淵聲音冷淡:“你話太多了。”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空氣瞬間凝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等於什麼都承認了。

  張越自己把張越和夜貓,疊上了。

  耳機裡裴紹差點沒忍住直接罵出聲:“錄到了!他媽的錄到了!”

  可秦淵依舊沒松。

  因為他知道,口頭承認還不夠。

  眼前這人,還遠沒到束手就擒的時候。

  果然,下一秒,張越動了。

  不是往秦淵撲,而是勐地後撤半步,手腕一翻,不知從袖口裡滑出什麼細薄金屬片,直切旁邊裝置箱外露的線纜。

  啪一聲。

  通道燈瞬間滅了一半。

  整個空間驟然陷進更深的暗裡。

  秦淵幾乎在黑下來的同一秒就沖了上去。

  兩人在窄通道里第一次正面硬撞。

  張越不像前幾次那樣邊打邊退,這次他很清楚,自己如果不狠狠幹開一道口子,今晚就會被釘死。所以他出手比梧桐裡那晚更狠,更直接,也更少了那種貓逗老鼠似的餘裕。

  手肘、膝頂、肩撞、反關節壓制,全是極短距離內最有效的東西。

  秦淵也不留力。

  他要的不是試探,是拿下。

  通道太窄,兩人幾乎一貼上就沒了多餘空間。牆皮、線槽、金屬箱被撞得砰砰作響,頭頂警報燈因為線路波動一下下閃紅,把兩人的影子切得忽明忽暗。

  張越一記斜肘撞來,秦淵側肩硬吃了半下,反手就扣住他腕骨往牆上壓。張越手腕像沒骨頭似的滑了一下,整個人順勢轉開,膝蓋直頂他肋側。

  那一下正頂在舊傷附近。

  秦淵唿吸勐地一滯,眼底卻更沉,手上反而藉著那股痛勁更快地切進張越肩臂交界,把人往下拽。

  張越被拽得身形一低,鞋底卻極穩,後腳一蹬牆面,整個人反彈起來,肩背勐撞秦淵胸口。

  砰!

  兩人同時撞上另一側線槽。

  耳機裡已經亂成一片。

  “西側有動靜!”

  “別開槍!有人質沒有?”

  “沒有人質,封外面!”

  “主廳別驚動賓客!”

  裴紹一邊吼一邊往這邊沖,跑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為從聲音就能聽出來,裡面已經不是抓小偷,是實打實的近身硬碰。

  通道里,張越趁著一撞拉開半步距離,眼神終於不再裝,徹底冷了下來。

  “你真挺能咬。”他說。

  秦淵抹掉嘴角一點被撞出來的血絲,聲音低啞:“你今天走不了。”

  “是嗎?”

  張越話音剛落,忽然抬手一撥頂上的應急燈罩。

  燈碎。

  玻璃渣噼裡啪啦砸下來,光線再暗一層。

  可就在這層碎光裡,秦淵看見了。

  看見張越袖口下那枚極熟的金屬片,邊緣薄得發亮,和梧桐裡後巷找到的那枚斷片,像是同一類工具上的東西。

  這個瞬間,秦淵心裡最後一點縫也合上了。

  就是他。

  再無僥倖。

  張越已經藉著燈碎的那一下往通道盡頭沖。他不是慌了,而是很精準地判斷出再拖下去外面的人會全部到位,所以必須馬上突圍。

  可秦淵比他更快。

  他沒從正面攔,而是斜切一步,直接逼到張越最舒服的發力角上。張越眸光一沉,知道這是沖著破重心來的,立刻變線。可兩個人都太熟這種路子,變線幾乎同時發生,肩膀狠狠撞在一起,誰都沒佔到便宜。

  下一秒,秦淵手臂繞上來,卡住他頸肩。

  這是要鎖。

  張越反手去掰,手背青筋一下繃了出來。

  “你就這麼想抓我?”他聲音都沉了。

  “對。”

  “為什麼?”

  秦淵貼著他耳側,氣息發沉,語氣卻冷得發硬。

  “因為你不該這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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