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態度要端正
目的是取得初步信任,建立後續聯絡,看能不能從她自然表達裡摳出昨天那段經歷裡被壓住的東西。
從樓裡出來時,已經快九點。
夜風比剛才更涼了些,城北的酒吧街卻比傍晚更熱鬧。霓虹在地面和車窗上暈開一層層顔色,人群從一間間店門口進進出出,笑聲、音樂、碰杯聲遠遠近近地疊在一起,誰也不會知道就在同一條街上,一場圍繞某個兜帽男人的無形追蹤正在緩慢收網。
許悅她們還在外面等。
本來秦淵讓她們先回去,可三個人誰都沒走,一輛房車停在路邊,車門半開著,裡面暖燈亮著,看起來跟周圍燈紅酒綠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秦淵走過去的時候,許悅正趴在窗邊往外看,一看見他,立刻直起身。
“怎麼樣?”
“明天繼續。”秦淵說。
“今晚不抓人?”
“抓不了。”他道,“還差點東西。”
宋雨晴看他神情,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有新安排?”
“嗯。”秦淵點頭,“明天下午我去接觸那個女人。”
這句話一出來,車邊空氣都靜了一下。
許悅先是愣住,隨後眼睛一下瞪大。
“你去接觸?怎麼接觸?”
“正常認識,正常聊天。”
“就……像搭訕那樣?”
“差不多。”
許悅張了張嘴,表情頓時變得極其精采,像是想說“這居然也行”,又像是突然意識到了某種別的東西。林雅詩站在一旁,原本抱著手臂聽著,聞言眉梢也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宋雨晴倒是先問了更關鍵的。
“風險大嗎?”
“可控。”秦淵說,“外圍有人。”
“我是問你。”宋雨晴看著他,“不是問方案。”
秦淵頓了頓,才道:“我這邊也可控。”
這回答其實很標準,甚至很讓人沒法繼續追著問。可偏偏越標準,越讓人知道他並不想在這上面展開。
許悅皺起鼻子,小聲嘟囔:“可控可控,你上次說可控的時候,最後是沖進林子揍偷獵者。”
“那次情況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你一個人往前頂。”
“這次不是動手,是聊天。”
“聊天你也很危險。”許悅一本正經,“尤其是和漂亮女生聊天。”
裴紹剛好走過來,聽見這句差點嗆了一下。
“你們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偏?”
許悅立刻轉頭:“哪裡偏了?這很重要好嗎!”
裴紹一時竟不知道該先說案子重要還是先吐槽她思路清奇,最後只能擺擺手:“行行行,反正明天按計劃來。你們先回去休息,別在這兒耗著了。”
房車最終還是開回了住處。
一路上,車裡氣氛都有點微妙。
不是沉重,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輕輕擰巴著的安靜。許悅平時最愛接話,這會兒卻抱著靠枕靠在後排,一副“我有話但我先憋著”的表情。林雅詩看窗外,臉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緒,可越看不出來,就越說明她心裡有點東西。宋雨晴坐在副駕,倒是最平和的那個,只是偶爾會用餘光看一下秦淵。
等車停穩,幾個人先後下車,把今天沒徹底收完的東西往屋裡搬。
明明昨天晚上他們還在營地看月亮,今天中午還在山坡上吃剛烤好的野味,到了這會兒,房車重新停回樓下,燈光、樓道和城市夜色一層層壓上來,倒真有種短暫旅行忽然被掐斷的落差感。
進屋後,許悅先把相機放到桌上,隨後像是終於憋不住了,轉過頭看向秦淵。
“所以,你明天真要去搭訕她?”
“不是搭訕。”秦淵糾正,“是建立自然接觸。”
“這不就是搭訕的官方說法嗎?”
“……”
秦淵一時沒接上,裴紹白天那句“你這人說這種話真欠”忽然變得有點應景。
宋雨晴去倒了幾杯水,走過來放下,這才溫聲問:“你打算怎麼開始?”
“看情況。”秦淵道,“她明天下班後大機率會去一家常去的咖啡店,或者直接去附近書店。技術組在做她過去半個月的軌跡覆盤,已經摸出幾個高頻點。到時候我選一個順的場景切進去。”
“比如?”許悅追問。
“比如幫她撿掉的東西,或者借個座,或者就一件她正好感興趣的話題。”
“你怎麼知道她感興趣什麼?”
“資料上有。”秦淵指了指桌面那份影印件,“她最近在看一場插畫展,也收藏過幾家小眾咖啡店,還轉發過一本懸疑小說的句子。”
“你連這個都記了?”許悅一臉震撼。
“接近陌生人之前,至少得知道怎麼讓自己不像陌生人。”秦淵說。
這話其實是很專業、也很合理的判斷。
可不知道為什麼,從他嘴裡說出來,落到眼前這個具體場景裡,就莫名讓人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許悅先是“哦”了一聲,隨即又不說話了,低頭戳了戳抱枕。林雅詩在一旁拿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忽然淡淡開口:“所以明天你會很幽默?”
秦淵抬眼看她。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林雅詩說,“既然是自然接觸,總不能闆著臉問人家‘你昨晚被催眠了嗎’。那肯定得聊點輕鬆的,投其所好,順著話題往下走。必要的時候,你應該還會主動讓她覺得你挺有意思。”
這番分析,理性到幾乎無懈可擊。
可許悅一聽,臉色更復雜了,立刻接上:“對哦!你明天是不是還要故意笑得很好看?”
“……”
宋雨晴沒忍住,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想壓住一點笑意,可眼底那絲微妙的情緒也沒藏住。
秦淵終於開始覺得,這個話題的走向不太對。
“我是去工作。”他提醒。
“我們也沒說你不是去工作。”許悅看著他,“可工作內容,不就是去讓一個女生對你放下戒心、産生好感、主動願意跟你聊嗎?”
這一下,連秦淵都噎了兩秒。
因為——從操作層面講,還真是。
“只是初步信任。”他試圖把這個詞拉回正軌。
“好感不就是初步信任的一種?”林雅詩補刀極準。
“而且你還要加聯絡方式。”許悅繼續精準命中,“對不對?”
“……大機率需要。”
“你看!”許悅瞬間抬手,像抓到了什麼決定性證據,“這不就是!”
秦淵頭一次覺得,自己平時拿來拆別人邏輯的腦子,現在一點用都沒有。
宋雨晴看著他那副少見的有點接不上話的樣子,終於還是笑了出來。她把水杯放下,聲音仍舊柔和,但也不完全站在他這邊。
“其實她們說得也沒錯。”她道,“工作歸工作,但這個方式……確實很容易讓人多想一點。”
秦淵看著她。
“連你也來?”
“我是在陳述事實。”宋雨晴忍著笑,“不過我知道你有分寸。”
她這句算是最給臺階的,可問題是,旁邊那兩個顯然不打算這麼輕鬆放過他。
許悅已經開始腦補了:“明天下午,她在咖啡店裡安安靜靜喝東西,然後你走過去,特別自然地說一句‘這位置有人嗎’,再順便誇她看的書有品位。聊著聊著,她就發現,這個男人不僅長得好看,聲音也好聽,還很會接話,幽默、體貼、見多識廣——”
“停。”秦淵抬手按了按眉心,“我只是去試探,不是去相親。”
“可效果差不多啊!”許悅理直氣壯。
“哪裡差不多?”
“都是讓陌生女生在短時間內對你産生興趣。”
“……”
屋裡安靜了兩秒,隨後裴紹實在沒忍住,站在門口笑出聲來。
“我說,你們這一屋子怎麼回事?案子還沒破,先開感情審判大會了?”
“你閉嘴。”許悅回頭瞪他,“這裡沒你事。”
裴紹舉手投降:“行,我不插嘴。”
他說歸說,臉上那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根本沒收。
秦淵被他們鬧得哭笑不得,只能先把資料重新整理好,試圖把場子往正事上拉。
“我明天最多隻是和她認識,聊幾句,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後面要不要繼續接觸還得看她反應。”
“哦。”林雅詩淡淡道,“也就是說,不排除後面繼續接觸。”
許悅立刻接上:“甚至不排除約第二次?”
“……”
宋雨晴這次也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明顯是在忍笑。
秦淵徹底沒法解釋了。
因為越解釋,越像真的。
最後他只能無奈地看著眼前三個人:“你們到底在不滿什麼?”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氣氛忽然輕輕頓了一下。
許悅原本還在嘴快,聞言卻先卡住了,低頭拽了拽抱枕邊角。林雅詩端著杯子,目光落在杯沿,沒有立刻說話。宋雨晴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秦淵,眼神比剛才更柔一些,卻也沒直接替誰回答。
因為這話,其實不好說。
說是吃醋,太直白了。
說是擔心,又不止擔心。
說是純粹因為他要接近一個陌生女人而心裡不舒服,好像也不完全冤枉。
最後還是許悅先撇了撇嘴,小聲道:“就是覺得……怪怪的。”
“哪裡怪?”秦淵問。
“你明明是跟我們出去玩的,結果半路又被拉回來查案。查案就查案吧,結果查著查著,明天還得去跟別的女生聊天,還要把人哄開心。”許悅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這邏輯很順,“那我們不就很虧嗎?”
這理由聽起來有點孩子氣,甚至帶著點她特有的耍賴味道。
可偏偏,屋裡另外兩個人都沒反駁。
林雅詩把杯子放下,語氣仍舊淡,但也難得直白。
“她的意思是,我們這趟旅行本來就沒盡興,現在還要看你去當情緒專家,心理上不平衡,正常。”
宋雨晴輕輕點頭:“大概就是這樣。”
秦淵看著眼前三個人,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們真分不清公私,也不是她們無理取鬧。
而是今天這一天本來就太滿——上午剛在森林邊緣經歷驚險,中午才在山坡上重新放鬆下來,下午又因為催眠師線索匆忙回城。旅行被硬生生掐斷,本身已經夠讓人失落了。結果一進城,緊接著就是“秦淵明天要去想辦法獲取另一個女人的好感”。
這事無論怎麼說,都確實很容易讓人心裡發堵。
尤其當這個“別人”是她們,而“被獲取好感的人”是個陌生女人時。
想到這裡,秦淵反而不太想繼續用“工作需要”去壓她們了。
他走過去,在沙發對面坐下,語氣放緩了一點。
“行,是我沒考慮到你們的感受。”
許悅抬頭看他,眼睛眨了眨,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承認。
林雅詩也看過來,神情裡那點冷淡緩了一線。
宋雨晴則最先輕輕彎了下唇角。
“所以呢?”許悅問。
“所以,明天接觸結束後,我第一時間回來彙報。”秦淵說,“全程透明,沒有隱瞞,沒有二次發揮。”
“什麼叫二次發揮?”許悅警覺。
“就是不會故意把它包裝成什麼浪漫邂逅。”
“這還差不多。”許悅哼了一聲,隨後又補一句,“而且你不許對她笑得太過分。”
秦淵:“什麼叫太過分?”
“就是……”許悅卡了卡,最後很籠統地比劃了一下,“你平時正常笑就行,不許用那種特別會騙人的笑。”
屋裡安靜了一秒。
裴紹靠在門邊,徹底笑不活了,肩膀都抖了一下:“我說許悅,你是不是對他評價太高了點?”
“我這是客觀認知!”許悅立刻反擊。
林雅詩淡淡補刀:“她說得沒錯。你如果真想哄人開心,殺傷力確實不低。”
宋雨晴也輕輕“嗯”了一聲,居然站隊了。
秦淵簡直被這三人聯合評價得莫名其妙。
“我平時有這樣?”
三個人都沒說話,只同時看著他。
那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他沉默兩秒,忽然有種自己好像無意中背了不少自己都沒自覺的帳的感覺。最後只能失笑,往沙發後背一靠。
“行吧。那我儘量收著點。”
“不行。”許悅立刻否決,“你不是去查案嗎?該表現還是得表現。只是……表現完回來以後,態度要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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