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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起身,拱手回話,聲音洪亮,像是在匯報什麼了不得的政績。
“回林大人,那是自然!咱們連慶府的稅收,比當年的雲州多了將近一半,日子定然是比雲州好過的。”
他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帳本上那一萬三千兩真的是什麼了不得的數字。
林嶽盯著他看了片刻,氣極反笑,吐出幾個字:“好,好,很好。”
他竟一時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股盲目自信的勁頭,倒是讓他一時無法反駁。
林嶽懶得再同他多費口舌,目光掃過桌案上另一本帳本。
伸手抽出來,翻了兩頁,眉頭又皺了起來。
“安庭府,年稅一萬一千兩。”
他抬眼,看向右手邊第二位。
“張知府張道,你的地界臨近南邊,交通便利,常年有外地客商往來做生意。”
“雖說轄地比連慶府小一些,可商貿便利,佔盡地利,就收上來這麼點稅銀,你好意思?”
話音未落,張道“騰”地站了起來。
他素來和王隨平不對付,兩府常年比拼稅收,你追我趕互不相讓。
逢年過節還要在公文裡暗暗較量幾句。
今年更是因為大半客商都跑去了雲州、朔平做生意。
才導致商稅銳減。
此刻被林嶽當眾問責,又聽林嶽拿他和王隨平比較,哪裡肯忍。
他語氣急切,聲音都高了幾分:“林大人,下官這只是今年稅收欠佳!往年的稅銀,一直都比連慶府要高,大人不能只單看今年的帳本啊!”
林嶽沒料到自己隨口一問,竟挑中了一對死對頭。
他看了看一臉不服的張道,只覺得有些心累。
又覺得這張知府嘴硬得很,語氣冷了幾分:“什麼叫今年欠佳?依我看,你是年年都這般差勁。”
這話一出,張道瞬間羞的面紅耳赤。
他似乎還想爭辯什麼,可對上林嶽冷冷的目光。
終究是把話嚥了回去,一言不發地坐下了。
一旁的王隨平見狀,拿袖子掩著嘴偷笑,眼角眉梢都是幸災樂禍。
林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更是無奈。
這些人政績沒做出幾分,互相傾軋、看笑話的本事倒是一流,臉皮厚得驚人。
不點名道姓斥責,怕是還不知道羞愧。
他深吸一口氣,又拿起撫昌府的帳本。
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又是一聲氣笑。
“楊知府。”
楊正清坐在角落裡,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這一聲,渾身一顫,連忙站起來。
“撫昌府年稅一萬兩。”林嶽將帳本往桌上一放,看向他。
“這就是你口中,每日兢兢業業、操勞公務換來的結果?你上任之後,頻頻改換治理法子,就治理出這般樣子?”
楊正清滿臉委屈,連忙回話,聲音裡都帶著幾分急切:
“大人,下官也實在不解啊!下官想著百姓靠養牛羊謀生,便勸他們多養多繁。”
“牛羊養得多了,賣出去就能多賺銀錢,家裡也能多些收入,下官一心為民,日夜操勞,哪裡知道……”
“哪裡知道,過度放牧導致牧草越來越少,草場退化,牛羊大批餓死,稅收反倒一年比一年少,對不對?”
林嶽直接打斷他的話,心口起伏不定。
他看著楊正清那張懵懵懂懂的臉,心裡頭只剩下一句話。
當真是應了那句,最怕蠢人靈機一動。
一番好心反倒辦了壞事,越治越糟。
林嶽把帳本往桌上一撂,目光掃過底下那些面紅耳赤的知府。
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剛才說什麼?比雲州、朔平好?”他冷笑一聲,手指點著桌案上那摞帳本。
“雲州最窮的時候,年稅七千兩,朔平最窮的時候,年稅八千兩,你們呢?”
“連慶府一萬三,安庭府一萬一,撫昌府一萬兩,其他府城我更是不想說,是,數字是比他們高。”
“可你們的地界呢?連慶府比雲州、朔平加起來還大半成,人口多一半,安庭府佔了南邊的地利,商路暢通,撫昌府有現成的草場,百姓世代養牛羊。”
他站起身,走到王隨平面前:“你拿著比雲州大一倍的地界,多一半的人口,就多收出來六千兩銀子,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王隨平臉上的得意早就沒了,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林嶽又走到張道面前:“你佔著南邊的商路,客商往來不斷,就收上來一萬一?你知不知道雲州現在一個月的商稅是多少?”
張道低著頭,聲音小得很:“不、不知道……”
“五萬兩。”林嶽一字一頓,“一個月。”
張道勐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
旁邊幾個知府也倒吸一口涼氣。
林嶽轉身走到楊正清面前,低頭看著他:“你勸百姓多養牛羊,是好事,可你有沒有算過,一片草場能養活多少頭牛羊?有沒有教過百姓輪牧休牧?有沒有想過冬天草枯了,牛羊吃什麼?”
楊正清被罵的不敢說話。
林嶽直起身,回到主位,目光掃過所有人:“你們說比雲州、朔平好?告訴我好在哪裡?好在地利佔盡,卻拉不開一點差距?”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起來:“你們在任上幾年了?三年、五年、十年?除了跟隔壁府比誰多收了幾百兩,你們還幹了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張道和王隨平身上:“你們倆,一個連慶府,一個安庭府,年年比稅收,比來比去就差那幾百兩,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怎麼讓百姓多掙幾文錢!”
張道和王隨平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底下。
林嶽又看向楊正清:“還有你,楊知府,你一心為民,是好事。”
”可光有好心不行,得用對法子,你勸百姓多養牛羊,為什麼不找人算算草場能養多少?”
“你一拍腦袋就讓百姓多養,養多了草不夠,牛羊餓死,百姓虧錢,你倒委屈了?”
楊正清被罵的眼眶都紅了。
林嶽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我知道你們不容易,被派到這些窮地方,一待就是好幾年,想升升不上去,想走走不了。”
“可你們想過沒有,那些百姓更不容易,你們好歹有俸祿拿,有衙門住,他們呢?他們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風裡來雨裡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你們拿著朝廷的俸祿,佔著一方水土,不替百姓想辦法,整天就知道比來比去、混日子,你們對得起誰?”
一眾知府被林嶽挨個點名斥責。
個個面紅耳赤,坐立難安。
紛紛低著頭,小聲央求起來:
“大人,大人求您別說了。”
“是啊,大人,咱們好歹也是一方知府,還是留幾分面子啊……”
第448章 落差太大了
林嶽罵完了,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心裡那股火總算順了些。
他放下茶盞,看著那些恨不得鑽地縫的知府。
語氣緩了緩:“行了,都抬起頭來,我也不是想罵你們,是想讓你們清醒清醒。”
“雲州、朔平能變好,你們的地界也能,法子不是沒有,就看你們肯不肯學,肯不肯幹。”
知府們這才慢慢抬起頭,眼睛亮了亮。
林嶽想,這些人果然臉皮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三日後,把你們各府的地形圖、人口冊、稅賦簿,全帶來,一樣一樣過。”
“哪裡有問題,哪裡能改進,本官給你們出主意,可有一條,主意我出,事你們幹,誰要是光說不做,趁早別來。”
話音剛落,王隨平第一個站起來,連連拱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好好幹!”
張道也緊跟著站起來,像是比誰聲音更大:“下官也是!”
楊正清抹了把眼睛:“下官一定聽大人的話,再也不瞎折騰了。”
“下官也是……”
林嶽擺擺手:“行了,都回去吧。”
知府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王隨平和張道對視一眼,又各自扭過頭去,冷哼一聲,甩著袖子走了。
其餘幾個知府也灰熘熘地跟在後頭,誰也不敢先開口說話。
等人走光了,趙河清給林嶽續了杯茶,嘴角帶著笑意:“罵痛快了?”
他頭一回見夫君氣成這副模樣。
臉都紅了,說話一句比一句衝。
跟平時那個笑眯眯的林嶽判若兩人。
倒有些……可愛。
林嶽接過茶,灌了一大口,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忍不住搖頭:“這幫人,不罵不行。”
趙河清在他旁邊坐下,忍著笑問:“怎麼氣成這樣?”
林嶽轉過頭,一臉委屈:“你是不知道,我之前聽說其他州府比雲州、朔平強,心裡還抱了很大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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