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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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渙散,臉上是痛苦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身體還在因疼痛和恐懼微微抽搐。
她的丈夫柳老四,滿身酒氣,臉紅脖子粗,正被兩個稍壯實些的男工死死架著胳膊攔住,但他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叫罵:
“臭婆娘!賠錢貨!躲到這兒就以為老子找不著你了?敢不給錢?老子打死你!這破廠子也護不住你!快把錢交出來!不然老子連這廠子都給你砸了!”他掙扎著還想往前衝,唾沫星子亂飛。
“柳老四!你給我住手!”林嶽一聲怒喝,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他提著木棍大步上前,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刺向趙老四。
柳老四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震得一愣,酒意似乎也醒了兩分,待看清是林嶽和趙河清,囂張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他知道這兩位東家如今在柳家村的分量,尤其是林嶽,手段厲害得很,連柳村長都對他們客氣三分。
“林…林書生…”柳老四囁嚅著,眼神閃爍,但依然嘴硬道“我…我教訓自家婆娘,關你們什麼事?”
“關我們什麼事?”林嶽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威壓,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
他看都沒看柳老四,先蹲下身檢視春桃的傷勢,對著旁邊一個女工急道:“快,拿乾淨的布來先壓住傷口止血!郎中馬上就到!”那女工連忙照做。
趙河清也立刻蹲下,輕聲安撫:“春桃嫂子,別怕,我們來了。”
林嶽這才站起身,目光重新鎖定趙老四,木棍的尖端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每一下都敲在趙老四的心上。
“趙老四,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裡是織布廠,是整個柳家村的產業,是我和趙河清的產業,不是你家後院!你在這裡撒潑打人,砸壞東西,打傷工人,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她…她是我婆娘!她賺的錢就該是我的!”柳老四梗著脖子,還在強詞奪理。
“放屁!”林嶽厲聲打斷,素來溫和的人罕見的冒了一句髒話。
“春桃嫂子是我們織布廠憑本事吃飯的女工!她的工錢是她自己一梭子一梭子織出來的,是廠裡按規矩發的!跟你柳老四一文錢關係都沒有!你除了喝酒賭錢打老婆,還幹了什麼?孩子是春桃嫂子養的,家是她在撐,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搶她的血汗錢?還敢在我的地盤上動手傷人?!”
林嶽的氣勢完全壓制住了柳老四,周圍的工人看著,只覺得揚眉吐氣。
柳老四被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反駁又不敢,只是色厲內荏地嘟囔:“我…我管教我婆娘,天經地義……”
“管教?把人往死裡打叫管教?”林嶽指著地上虛弱流血的春桃,聲音因憤怒而拔高,“柳老四,你聽好了!今天這事,沒完!第一,春桃嫂子看郎中的所有費用,你一分不少給我賠出來!第二,被你打壞的織機、弄亂的線紗,照價賠償!第三——”
林嶽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絕望的春桃,掃過周圍那些感同身受、眼中含淚的女工們,最後定格在柳老四那張令人憎惡的臉上,斬釘截鐵地宣佈說道:
“第三!春桃嫂子你想清楚,要是不願意和他過了,就和離!”
第81章 我想保護以前的你
“和離?!”這兩個字如同兩顆炸雷,在織布房裡轟然響起。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地上的春桃,她渙散的眼神勐地聚焦,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嶽。
在這個時代,女子主動提出和離,尤其是鄉下地方,簡直驚世駭俗,要承受巨大的壓力和指責。
柳老四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和離?!你憑什麼?!她生是我柳家的人,死是我柳家的鬼!想跑?門兒都沒有!你算老幾?憑什麼替她做主?”
他試圖掙脫束縛,但被兩個男工死死按住。
“憑什麼?”林嶽冷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木棍幾乎要戳到柳老四的鼻子,
“就憑她是我織布廠的人!就憑你差點打死她!就憑歷朝律法也寫明瞭,夫毆妻至折傷以上者,妻可訴離!你今天把她打成這樣,人證物證俱在,告到官衙,你以為你還能逍遙法外?我林嶽今天就替她做這個主了!不僅要和離,孩子也必須跟著春桃嫂子!你這種混帳爹,不配養孩子!”
林嶽的話擲地有聲,有理有據,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他看向春桃,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強大的力量:“春桃嫂子,你願意嗎?你願意離開這個畜生,帶著孩子好好活下去嗎?只要你點頭,今天,我林嶽豁出去,也一定替你辦成這件事!以後有織布廠一口飯吃,就餓不著你和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春桃身上。她臉上血淚交織,身體因為激動和希望而劇烈顫抖。
她看著林嶽堅定可靠的眼神,又看向趙河清同樣充滿支援的目光,再看看周圍那些朝夕相處、此刻眼中全是鼓勵的工友們……
長久以來被恐懼和絕望壓垮的身體,似乎在這一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支撐了起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麻木和順從,衝著林嶽,也衝著所有人,用力地、清晰地喊出那個積壓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字:
“願意!林書生…我…我願意和離!”話音未落,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化作洶湧的淚水,決堤而出。
但這一次,眼淚裡不再是絕望,而是新生的希望。
“好!”林嶽大聲應道,隨即冰冷地看向面如死灰、徹底蔫了的柳老四,“趙老四,你聽見了?春桃嫂子的話,就是我們織布廠的態度!這事,就這麼定了!”
趙河清立刻接道:“春桃嫂子傷得不輕,先抬到旁邊乾淨屋子去,郎中馬上就到。小翠,你們幾個照顧好她。至於柳老四……”
他看向那兩個男工,“先把他捆了,關到柴房去,餓他幾天!”
“對!餓他幾天!”女工們群情激憤,男工們則是默不作聲,怕戰火燒到他們身上。
柳老四還想叫囂,但看著林嶽手中那根沉甸甸的木棍,看著周圍眾人憤怒的眼神,尤其是看到春桃眼中那從未有過的決絕光芒,他徹底癱軟下去,像一灘爛泥,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混亂的織布房漸漸恢復了安靜,只是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肅穆的氣氛。
林嶽和趙河清站在中央,看著春桃被小心翼翼地抬走,看著柳老四被拖下去,看著驚魂未定又隱隱透著振奮的女工們。
趙河清輕輕碰了碰林嶽的手臂,低聲道:“這事,怕是要在村裡掀起大風浪了。”
林嶽緊握著手中的木棍,目光堅定地望向門外漸漸泛白的天空,語氣沉穩而有力:“風浪怕什麼?這陳規陋習的破屋子,總要有人敢去捅破它!為了春桃嫂子,也為了廠裡所有能靠自己雙手吃飯的女子,這公道,我們討定了!”
織布廠這一夜的血光與驚雷,註定將震動整個柳家村或整個周圍的村子。
也預示新的希望正在這古老的土地上,艱難而頑強地生根發芽。
等林嶽和趙河清到家後。
林嶽發現趙河清安靜的有些異常。
他眉毛輕輕皺起,不解的問道:“清哥兒,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趙河清緩緩的搖了搖頭,輕聲的說道:“沒事,我沒什麼事。”
林嶽盯了他半天,見他情緒確實不對勁:“撒謊,你的情緒明顯就很低落,是在為春桃嫂子擔心嗎?”
趙河清聽到“春桃”兩個字,身體勐的一震。
苦笑的說道:“如果我是因為春桃嫂子不開心,但不是因為擔心,你會覺得我無理取鬧嗎?”
眼睛裡還含著不易察覺的嫉妒。
是啊,他就是如此小心眼的人。
看見林嶽幫春桃嫂子的時候,心裡有一絲暢快。
也有自己無法控制的嫉妒!
如果……如果他被家暴的時候,被打壓到絕望的時候,看不見希望的時候……
林嶽會像今天一樣站出來幫他嗎?
會幫以前那個懦弱而膽小的他嗎?
今天,在春桃的身上,他也看到了以前絕望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的身邊沒有林嶽,空無一人。
林嶽看見趙河清沉浸在黑暗裡,周圍悲傷的情緒好似要將他淹沒。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走過去緊緊的抱住了他。
在耳邊輕聲的安慰道:“清哥兒,其實,我不僅在幫春桃嫂子,更想幫助是以前的你,如果…你受傷的時候,我在你身邊就好了。”
今天他那麼生氣,也想到了那個時候的趙河清是不是也這樣滿身絕望,心存死志。
他想抱抱以前的趙河清。
後悔沒有更早的保護他。
好在,現在他來了,以後沒有人會欺負他了!
趙河清的情緒終於緩了過來,想到剛剛自己的表現。
有一絲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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