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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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承認這個局面,是過往年歲裡,他自己經年累月的行為一點一點築成的。
要他怎麼承認,他仗著自己父親的背景、能力,風光了一輩子,結果到老了,發現自己這一輩子都被所謂的大師給騙了?
他覺得這是傅笛的錯,如果不是傅笛故意從中作梗,他不會將莊景延送走。
這也是沈繁的錯,這麼多年了,莊景延都沒有態度這麼決絕過,莊景延態度的變化是在跟沈繁結婚之後。
是沈繁改變了莊景延,那種改變很細微,之前他也沒有在意過,而在這次之後,他才回想了起來。
他跟莊景延見的不多,在他記憶裡,莊景延的性格很冷漠,溫情這樣的詞,不適合莊景延,甚至情緒起伏、心緒牽扯這樣的詞也不適合莊景延。
但第一次見沈繁的時候,也就是他讓莊景延帶沈繁來家裡吃飯那次,莊景延進門的時候,眉心是壓著的,那時候他只覺得是莊景延一貫的冷淡,但現在回想,他才從那壓著的眉心裡,品出了幾分不爽和置氣。
那份不爽不是對他的,在莊景延成年後,他印象裡,莊景延對他就沒有表現過諸如不爽這類外露的情緒了,更多的是冷漠、壓抑。
那份不爽是對沈繁的。
而在離開的時候,莊景延壓著的、冷淡的眉心微揚了下,那份不爽和置氣似乎隨著沈繁說不留宿,隨著沈繁說的幾句話而消散了。
當時他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沒有在意。
而在現在回想起來,他才恍然意識到,沈繁對莊景延的改變,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沈繁將冷漠的、厭世的莊景延,變成了會因為沈繁的舉動而不爽的莊景延。
那時候他只覺得是莊景延壓根沒有多喜歡沈繁,畢竟兩人是相親閃婚的,而且莊景延的性格慣來冷漠。
因為沒有多喜歡,才會壓著眉心,有些不爽。
但其實,是因為喜歡,才會在乎沈繁的想法,才會對沈繁生氣不爽,也才會因為沈繁的幾句話,就眉心輕揚了下。
他跟莊景延見面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見面,莊景延其實都跟之前不一樣了,從會跟沈繁置氣,到醫院病房裡習慣性地跟沈繁並肩站在一起,再到上次半山別墅上,他看到沈繁在跟別人說著話,而莊景延注視著沈繁,唇角不自覺地輕翹了下。
所有這些看似細枝末節的痕跡,其實早就暗示了莊景延對沈繁的動心,早就在言明莊景延的變化。
只是這些,莊資休之前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這些年,莊景延雖然跟他不親近,但還是會喊他“爸”。
他沒有擔心過莊景延哪天會跟他劃清界限,會不再接他電話,會徹底拋下這份父子親緣。
他甚至覺得,只要他多親近莊景延一些,莊景延就會很快跟他親近起來,畢竟莊景延小的時候,會因為想要他的一個擁抱、一句誇獎,爬上高高的梯子,給他在樹上掛一個祈福袋。
他覺得莊景延是渴望他這個父親的。
這幾年隨著年齡漸長,他心裡對莊景延的愧意多了起來,想跟這個兒子走近的念頭也多了起來,他想著將財產多分一些給莊景延,彌補對莊景延的歉意,莊景延肯定會明白他這份父愛,會理解他、接受他。
然而,一份錄音,打破了他跟莊景延之間的相處,打破了和平的假象,而一個沈繁,也改變了他以為中的莊景延。
於是,莊資休將他跟莊景延現在的這副局面,怪到了傅笛身上,怪到了沈繁身上。
他覺得沈繁錄到錄音,應該直接給他,而不是給莊景延,覺得沈繁應該在他和莊景延之間勸和。
他覺得是沈繁在攛掇莊景延,是沈繁改變了莊景延,才會讓莊景延徹底放棄了他們這份父子之情。
因此在老爺子住處,看到沈繁的時候,莊資休並沒有很好的臉色。
但畢竟老爺子在,畢竟是元旦,他也不好表現的太明顯,壞了老爺子的心情。
因為胡州和錄音的事情,傅笛跟莊資休現在幾乎是要離婚的地步,這件事兩人雖然沒有跟老爺子說,但老爺子只是人老了,訊息還是很靈通,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因此今天元旦,傅笛沒有出現,只有莊昊林來了。
莊昊林跟莊資休一樣,也不待見沈繁,在他看來,如果不是沈繁,錄音不會被流出,他父母不會翻臉成仇人。
老爺子本就偏愛莊景延,現在因為錄音,誰知道老爺子會不會更不待見他,會不會留給他的遺產更少。
之前一見到沈繁和莊景延,莊昊林還會擺出陽光爽朗的笑意,而現在再看到兩人,那陽光爽朗實在是擺不出來了,因為尷尬,因為憤恨。
勉強擠出一個笑,還是因為老爺子在旁邊,不得不做出一家人的模樣。
而他這個勉強的笑,並沒有得到響應。
莊景延一如既往對他冷淡,而沈繁彎著笑眼,神采飛揚,沒有看他,直接略過了他,看向了老爺子,然後非常自然熟地走到了老爺子旁邊,親暱地挽住了老爺子的手。
“爺爺,今天遲到可不能怪我,也不能怪莊景延。”沈繁笑盈盈道。
“那怪誰啊?”老爺子看到莊景延,心情很好,笑呵呵問道。
沈繁道:“怪爺爺你。”
老爺子:“怎麼你們遲到還怪上我了?”
沈繁道:“因為爺爺你喜歡的畫,太難買了!”
沈繁說著,彎著笑眼看著莊景延,莊景延對他的這個賣關子開場白,像是無奈,又像是縱容。
他唇角輕彎了下,然後將包裝好的畫,放到紅木桌上,他將包裝拆開,只見裡面是一幅黃永玉的畫。
老爺子喜歡收藏文房四寶,也喜歡收藏書墨字畫,其中尤為喜歡黃永玉的畫。
沈繁道:“爺爺,莊景延知道您喜歡黃永玉的畫,他聽到訊息說有人有意向出手這幅畫,所以昨天拉著我飛到了香港,我們去了一個宴會,在宴會上找到了賣家,買到了這幅畫。然後今天中午吃完飯,我們就往回趕了,所以你說,這來的稍微晚了一點點,是不是也不能怪我們?”
莊昊林看著畫,面色更不好看了。
莊老爺子則滿臉的愛不釋手,他中氣十足,心情很好,看著畫眼睛就沒移開,“不怪你們,怪我怪我哈哈哈哈。”
沈繁見老爺子喜歡,不由跟莊景延對視了一眼,心情也很好地笑了下。
他正想跟莊老爺子說,除了這個好訊息,還有一個好訊息。
他跟莊景延前幾天才確定了小寶寶的健康,才決定要這個小孩,因為知道今天要跟老爺子一起過元旦,因此他們沒有在電話裡跟老爺子說這件事,打算今天一併說了,給元旦添一添喜氣。
但沒等他說出口,莊昊林先開口了,莊昊林沖老爺子笑了下,“跟哥比起來,我的禮物就太普通了。”
莊昊林跟莊景延的關係並不好,這一點莊老爺子其實早就知道,而這一切的源頭,在莊資休和傅笛,也不是莊老爺子能改變的事情。
莊老爺子聽到莊昊林的話,心想作孽啊,沒教好莊資休,到了晚年,兩個孫子不和睦。
他心裡對於莊景延跟莊昊林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太抱希望了,他估計等他歸西,這兩孫子就不會再來往了。
他沒寄希望於兩人以後和睦相處,兄友弟恭,他只是希望兩人以後不至於到見面是仇人的地步。
他聽著莊昊林的話,看向莊昊林,“給爺爺看看什麼禮物。”
莊昊林拿過禮物,拆開,只見裡面是一隻價格不菲的腕錶。
莊老爺子對於腕錶,談不上多熱衷,尤其是跟他喜歡的黃永玉的畫作比起來,那就更不能相提並論了。
不過這畢竟是孫子送的,他覺得都是兒孫一片心意。
他笑著誇了不錯,然後莊昊林道:“爺爺,這是朱愈跟我一起挑的。”
老爺子聽了,看向莊昊林,“朱愈?北城的那個小子?”
莊昊林擺出陽光模樣:“是啊,就是北城朱家的小兒子朱愈,他之前一直在M大讀書,最近剛畢業回國。”
老爺子“哦”了一聲,又問,“你跟他關係不錯?”
莊昊林笑著道:“爺爺,我跟朱愈在交往。我們很投緣,已經交往了一段時間了,而且爺爺,他是個omega。”
短短的兩句回答,重點很明顯,家世好、名校畢業的omega戀人。
如果沒有最後那一句“他是個omega”,指向性還沒有很明顯,加上最後那一句,很難不讓人覺得在暗指些什麼。
沈繁聽了,不由想到了第一次見莊昊林的那次,他覺得莊昊林此刻意有所指說的話,跟當時在那棟豪宅花園裡說的話,風格很像。
沈繁可不是好欺負的性格,他並不覺得自己比不上所謂的家世好、名校畢業的omega,他心想自己唯一差點的不就是家世嗎?
可他現在自己也挺能賺錢的啊。
雖然他賺的確實比不上莊家的財產,但夠他自己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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