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0頁
他厭惡迷信,而他又生活在迷信的陰影之下。
因此,在開啟冰箱,看到蛋糕的那一瞬間,他覺得難以唿吸,他心臟像被捏住,高高提起。
他害怕沈繁會同他父親一樣。
這種反應是下意識的,是久遠的、年復一年在腐肉上鞭笞的記憶帶來的。
但眼前的麵條、配菜、高湯,慢慢地將這種生理性的窒息感平復下來。
手裡泛著點油潤光澤的手工麵條,在告訴他答案。
心裡有什麼東西,彷彿在破土而出,在生長。
紫薇花樹下的籤詞,沈繁告訴他的所謂的抽籤的正確方式,還有此刻的長壽麵條。
他將麵條拿了出來,他看著眼前的麵條看了好一會。
然後他走到了沈繁的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沈繁這會還沒睡,正躺在床上,抱著檸檬抱枕。
他下巴壓在檸檬抱枕上,心裡覺得有些悶,有些低落。
如果可以,他還是想跟莊景延說一句,生日快樂的。
他正想著,這時門被敲了下。
聽到敲門聲,沈繁微愣了下,然後立即起身,開了門。
門被開啟,沈繁站在門口,他掩去了剛才的那一點低落,神情如常地道,“怎麼了?”
莊景延看著眼前穿著短袖短褲家居服的人,看著對方漂亮的眼睛,和裸露在外面的白皙頸項,問道,“一起吃麵嗎?”
沈繁聽到,再次微愣了下。
吃麵?莊景延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吃麵?莊景延是看到他冰箱裡的麵條了嗎?
一般就算看到,莊景延也不會在這個點,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麵的。
所以莊景延知道那是他做的長壽麵嗎?
沈繁想著,眼睛不由微亮了下。
莊景延知道,但沒有拒絕,沒有當做沒看到,而是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麵。
這是一起過生日的意思嗎?
沈繁心底不由升起了一點雀躍,他將這點雀躍歸之為他做的麵條沒有被浪費。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雖然藏起了低落,但這會眼底亮起的光,沒能藏住他的開心,沒能掩蓋他情緒的變化。
莊景延站在門外,他一直看著沈繁,他真切地看到眼前那雙眼睛,一點一點變亮。
帶著天然的、真實的、毫不偽飾的愉快和一點傲嬌。
在莊景延心中破土而出的東西,在這雙帶著愉快和傲嬌的眼睛的注視下,再一次生長。
他看著愉快、漂亮又傲嬌的蝴蝶,蝴蝶唇角翹起可愛的弧度。
蝴蝶道:“吃!我來做!”
沈繁方才有點低落的心情一掃而空,他快步走到了廚房,發現麵條和裝著配菜的拉鍊保鮮袋已經被莊景延拿了出來,放在島臺上。
而島臺上除了這些,還有一根藍色的絲帶。
他記得那是綁在蛋糕上的絲帶。
所以莊景延也看到了蛋糕。
所以莊景延確實是知道,自己是準備給他過生日的。
沈繁開了火,早就準備好的湯底、麵條、配菜,在小火的咕咚咕咚下,一碗麵條很快就做好。
黑色的木耳絲,白色的筍絲,紅色的火腿絲,綠色的時蔬,切成片的小鮑魚,泛著食物天然油脂光澤的手工麵條。
麵條的香氣,配菜的香氣,還有花膠雞湯的香氣,融合到一起,撲鼻而來。
沈繁將那一碗分量滿滿的長壽麵,端到了莊景延面前,然後又自己拿了個小碗,坐到了莊景延旁邊。
看起來像是要從他這碗裡分一點。
莊景延:?
為什麼不直接盛兩個碗?
沈繁對上他有些疑惑的眼神,彎著眼睛笑了下,敲了敲自己的小碗,問道:“我可以分點你的長壽麵嗎?這叫沾喜氣。”
莊景延瞭然,從鍋裡直接盛的不算,一定要從他這碗裡撈的,才算長壽麵的喜氣是嗎?
真的是很喜歡沾喜氣的蝴蝶。
國慶的喜氣要沾,長壽麵的喜氣要沾。
莊景延看著這份長壽麵,麵條被沈繁擺的很好看,麵條在湯底下,配菜按照顏色深淺一份一份碼好。
他看著麵條,聞著麵條的香氣,聽著沈繁說的話,心中像被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下。
居然有人要沾他生日的喜氣。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生日,有什麼喜氣可言。
他厭惡迷信,但有的時候,他也又會忍不住冒出一點念頭,是不是自己害死了母親,是不是自己真的會給人至親至愛之人帶來不幸。
他不討厭alpha、beta、omega,他討厭的只是自己。
但現在,有個愚蠢的beta,想要來沾他的喜氣。
他看向沈繁,“你確定嗎?”
你確定要沾這一份喜氣嗎?你確定這是喜氣嗎?
沈繁沒有猶豫,語氣篤定,神情明媚,“確定。”
就像在回答他,我確定這是一份喜氣。
沈繁說著,就眼睛彎彎地,很是開心地,直接從他碗裡夾了面,還很不客氣地夾走了一半的鮑魚片。
莊景延看著麵條從他的碗裡,綿延進了沈繁的碗裡。
沈繁:“莊景延,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寺廟抽到的籤是什麼嗎?”
莊景延:“什麼?”
沈繁吃了一口麵條,喝了一口湯,語氣憤憤,“非常爛的籤,大概意思就是說我以後命運多舛,極有可能窮困潦倒,而解決方法是謹小慎微做人,這樣才可能避開多舛之命。”
“我抽到那根籤後,立即就把那根籤扔掉了,什麼破籤。”
“然後我又抽了好幾根,就抽到了一根上上大吉籤。”
“窮困潦倒,謹小慎微?我這麼聰明、這麼善良、這麼上進,怎麼可能窮困潦倒,還有,我這麼好看,還謹小慎微,是不是太對不起女媧娘娘的用心捏臉了?”
蝴蝶一如既往地張揚、自信、驕傲,蝴蝶張揚地誇著自己,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問題。
莊景延知道,沈繁這番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這是一番很沈繁風格的話,沒有大道理,只有蝴蝶慣有的張揚、上進、愛財。
我抽到那根籤後,立即就把那根籤扔掉了,什麼破籤。
什麼破籤。
莊景延聽著,看著沈繁,明亮的沈繁,華麗的沈繁,神采飛揚的沈繁。
窮困潦倒,謹小慎微,幾乎是現在的沈繁的反義詞。
耳邊是沈繁清亮好聽的聲音,鼻間是麵條鮮香的香氣。
然後沈繁道:“莊景延。”
莊景延看向他:“嗯?”
“雖然已經過了十二點,但……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莊景延。
沈繁這幾天想過很多給莊景延過生日的方式,每一個都覺得不滿意,每一個也都未曾說出口。
一個一個方案否決,最後變成了一碗長壽麵。
在被莊景延喊醒,在看到十二點鐘已經過了的時候,沈繁原本對這次陪莊景延過生日已經不抱期待。
但此刻,過了十二點的凌晨,庭西路住所的他們,冒著熱氣的麵條。
沈繁突然覺得,這就是他想陪莊景延過的生日。
生日快樂的祝福落入莊景延耳中,聲音似乎順著耳朵,抵達了心裡。
言語可以是一把刺人的利刃,也可以是一捧香氣撲鼻、燦爛熱烈的鮮花。
語言構成了世界,語言決定了世界。
日常生活裡常用的漢字只有三千多個,但三千個漢字,能排列出無數的表達。
生日快樂像一捧灼灼的花,耀眼奪目,而說話的人,本就是一捧熱烈鮮活的花。
那雙好看的、明媚的眼睛彎起,笑意在眼眸間靈動閃爍。
長而翹的睫毛,豐潤的唇線,透亮光白的皮膚。
像芍藥簇擁著盛開,像夏季氣息撲過。
夏季熱烈,燦爛,鮮活,明亮,夏季也帶來了燥熱。
而燥熱帶來了清晰且尖銳的一聲“嘀——”
銀色抑制環監測著資訊素的波動,波動到達了峰值,發出了警告聲。
那是莊景延左腕上的銀色抑制環。
莊景延聽到銀色抑制環的警告聲,回神,微擰了下眉,抬手關掉了手環提醒。
他想假裝無事發生,但沈繁卻湊了過來。
類似的聲音,沈繁之前聽到過一次,是莊景延發熱期那次,那晚他聽到手環響了,當時他問莊景延怎麼了,莊景延騙他說沒什麼,日常提醒而已。
而第二天,莊景延就消失了,然後他撞見莊景延發熱期了。
沈繁記得很清楚,他就那次聽到過一次,一起住了這麼久,平時都沒聽到過這手環響過。
他湊近,想去看莊景延左腕上的手環顯示什麼,但手環螢幕已經被莊景延按滅了。
他沒有看到手環上顯示的是什麼,而對於alpha專用的抑制環,他也沒怎麼瞭解過,因此這會,他聽到手環響了,不由就自動聯想到了發熱期。
Top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