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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者,世尊有教無類,所求眾生平等。”

姜望嘆道:“我所見者,是觀衍前輩。”

觀衍前輩的慈悲,姜望是早有所知的。

只是森海源界那裡,森海聖族畢竟也是人族一類,不免叫人移情。

此世的生靈連個人形都沒有,盡都類獸。兼又汙濁惡臭,渾噩兇戾。

觀衍前輩仍然盡心盡力,慈悲不減。可見其心,不囿於種屬。

“那是因為你沒有見到此地生靈動人的瞬間,他們也有瀝血喂子,有同行風雨、共克艱危,有夫死妻悲而竟同歸……”觀衍溫聲道:“你來路過一眼,只看到他們蠕動於腐泥,看到他們貪婪、醜陋、惡臭的一面,無法有所感受,也是人之常情。”

他搖了搖頭:“世尊太遠,此世太近。”

世尊的愛,是一視同仁的愛。貪婪、醜陋、惡臭,祂仍然會給予幫助和愛。

觀衍的愛,是看到這個世界的生靈,還有閃耀的光輝,還有掙扎的力量。是看到這個世界還有救,他才願意救這個世界。

所以他說他離世尊還很遠,但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離他卻很近。此間苦厄被他看在眼中,令他無法忽視,不能放棄。

姜望感慨道:“是所謂‘君子遠庖廚’。”

觀衍道:“而佛陀禁葷腥。”

“你們在說些什麼,怎麼我聽不懂?”小煩婆婆問。

觀衍笑道:“在說修行。”

“好哇,和尚。”小煩婆婆嗔道:“你說我不懂修行。”

觀衍早就還俗,但私下相處的時候,她還是習慣叫‘和尚’。

“和尚不懂含沙射影,和尚心口如一。”觀衍身披月白長衫,笑容皎潔:“君子遠庖廚,因其惻隱。修佛禁葷腥,是惻隱更深。其實都是人性之善,倒也不分高低,分的是修行——”

他笑著忽嘆:“小煩,你說懸空寺若有難,我當救不當救?”

“沒有什麼當與不當。”小煩婆婆道:“你若記得誰,也有餘力,你就去救。若已經沒有你記得的人,或力有不逮,便叫他們因果自負。僧衣你也還了,金身你也送了,於他們並無虧欠。”

觀衍又看向姜望:“你說呢?”

姜望認真地想了想:“按理說不必。因為前輩您已經還俗,之前與懸空寺的因果,也都已結清——但我想前輩還是會忍不住的。”

觀衍嘆了一聲:“這就是人心。”

姜望沉默片刻,又看向山外,語氣輕鬆:“這惡濁界的生靈,竟是什麼屬類?”

觀衍道:“你小煩婆婆叫他們‘濁靈’,但我想他們自己會給自己取名字的。”

“文字已經湮滅,但還會再誕生。智識已經矇昧,但還能再洞明。”姜望笑道:“我期待此界萬物復甦的那一天。”

“到時你再來作客。”觀衍說。

姜望又待了一陣,閒敘許多,便辭別二老,自歸現世。

“小姜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小煩婆婆取出那青羊天契,細細把玩,愛不釋手,只覺醜得可愛。

觀衍只笑了笑:“他是很重感情的。往前不得閒,也常寄書信。如今已證絕巔,百無禁忌,便來看你。你還多心。”

小煩白了他一眼:“我這不是怕孩子大了,有什麼事藏在心裡,不好意思說嗎?”

“你當他還是森海源界裡的小孩子。”觀衍笑道:“鎮河真君的名頭,可是諸天萬界都傳遍。你忘了咱們之前待過的那個世界?都自發奉神了,說他劍壓萬界,所向無敵,說什麼時間長河也是河……那十萬神仙業靈圖,把他列在祀位正中。”

如今的姜望,確實是沒什麼可擔心的。

小煩也就輕輕揭過,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他就絕巔了。”

觀衍這時才不笑了,抬眼眺看天外:“時間過得不快,是他急著趕路,走得很快。”

……

……

觀衍是‘觀’字輩弟子中,最晚入門,年紀最小,但悟性最高的那一個。

他的師父是止相——亦即他請姜望還僧衣於懸空寺時,用五百年功德為懸空寺留的那尊金身。

止相當年不幸身死,死前託付同門止休來看顧這個弟子。

但止休不久之後也死了,是當時的懸空寺方丈止念,親自看顧。

觀衍昔日在懸空寺的地位,同方丈的親傳弟子也沒有差別了,本就是作為方丈來培養的。只是後來失落秘境,一去不返。

大名鼎鼎的兇菩薩止惡,正是他的師叔。

兩人只差一輩,都是寺中重要人物,人生有很多的交集。

觀衍還俗之時,也是止惡正式出關那一天,“出關”就是為了替他說話。

姜望這次遠赴天外,其實也是想問問觀衍前輩,他的那位師叔,懸空寺的兇菩薩,是否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有沒有可能是平等國的神俠。

觀衍的他心通雖然不會對他使用,但一張青羊天契,就足夠說明太多。

只是觀衍不願意講。不願講懸空寺的任何事情。

因為他離世尊很遠,離懸空寺卻很近。

觀衍前輩說得對,人必有私。

姜望便什麼也沒有再說。

……

對付七恨、尋找白骨、揪出神俠,都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就像同重玄勝所說的那樣,姜望保持了耐心。

他緩慢地往前走,能推進一點是一點,並不為一些無用的辛苦而煩惱——此路不通,恰恰說明路在別處。排除錯誤答案,也是在靠近正確的路上。

現在反倒是那位仙帝之師的話,令他掛牽。

一位當世絕巔的遺忘,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但不管自己忘掉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既然與仙有關,總得先將仙龍法相修回巔峰。

甚而,修成法身。

很多時候看不清前路,只是因為站得不夠高。

倘若仙身絕巔,關於仙的秘密,總該無處可藏。

只是身在紅塵,世事糾纏,難遂人願——剛剛結束了雲上商路的諸方探訪,回到白玉京酒樓,仙龍法相正準備閉關,便收到一張來自冥世的拜帖。

這張拜帖通體漆黑,又在那漆黑之中,以幽光纏結,合成三個優美的道字,目光一觸便顯。

字曰——

暮扶搖。

曾經的幽冥神祇,現今冥世最強的陽神之一!

哪怕把阿鼻鬼窟裡的天鬼,妖界封神臺的那些陽神都算上,暮扶搖的名字也在最強之列。

祂甚至是可以拋開“神鬼”這一前置,直接在衍道層次爭名最強的。

只是在過去那些年月,因為滅佛之劫的慘痛教訓,常年閉門自鎖,故才名聲不顯。

如今陰陽兩界相合,這些曾經的幽冥神祇,倒是都活躍起來。

“祂來做什麼?”仙龍問。

白玉瑕倚在門邊嗑瓜子,很沒有正事的樣子,聞言只是笑著往樓下看了看。

樓下的包房裡,酒酣耳熱的客人們,正在暢論幽冥!

“幽冥將合現世,冥界大有可為啊!我欲前往開拓,諸位兄弟,誰願與我同行?”

“有什麼可為?沒見許多神鬼都往現世跑?要我說,陽間總歸是壓陰間一籌。”

“陽間自然為主,但這兒可不是沒有咱們的位置麼?一個蘿蔔一個坑,值得佔的位置早被佔了。就連這白玉京酒樓,都養了個成天嗑瓜子的閒漢——不如去陰間開拓!”

“你當陰間就沒有蘿蔔,就不佔坑?”

“你想下去,人家想上來。須知哪邊為尊!那些自幽冥神祇降格的陽神,積極探訪現世,還能是為哪般?無非認爹的認爹,賣屁股的賣屁股!”

啪!

仙龍法相當即將拜帖按在桌上,但已經晚了。

一個五官生得冷冽、膚色有幾分慘白的男子,已經坐在了書桌對面。

白玉瑕瓜子磕到一半,定在那裡,用眼神相詢——“這就把人家請來了?也不提前準備下?”

仙龍用眼神請他離開。

又隨手一揮,將樓下的聲音都隔住,拿起茶壺,很講究地倒起茶來:“本店地方小,規矩少,人多嘴雜。酒客們吃喝得高興了,話就亂講……讓閣下見笑了。”

暮扶搖身量極高,又瘦,坐在那裡像一座尖塔。

其額際有極黯的神秘細紋,不注意看並不明顯。若是注意到了,則能覺其深邃。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祂的眼睛,純黑色,不見眼白,像是嵌了兩顆黑色的寶石。其間沒有情緒,都是凝固的夜晚。

聲音倒是溫緩的。

“話糙理不糙。”祂笑了笑,拱手道:“在下暮扶搖,今日冒昧登門,的確是來尋個靠山。”

“閣下真是愛說笑!”仙龍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姜某何德何能,能做您的靠山?”

暮扶搖靜靜地看著姜望,似笑非笑:“鎮河真君自也當得起一方靠山,可惜您不建勢力,不織黨羽,我是投靠無門吶。”

祂給了姜望一個臺階,才道:“我是想有個機會,參與太虛幻境的建設。不知姜真君能不能想想辦法?”

原來是想投靠太虛道主!

仙龍法相畢竟淡然,會錯意了也並無太多尷尬,只道:“太虛道主似於冥世真地藏,要歸於其下並不困難,合規合矩即可……但似虛靈那般,您豈甘願?”

像暮扶搖這樣的存在,再往前,能求的只有超脫。

虛靈雖然永恆,是永遠沒可能擺脫太虛幻境的,更別說超脫現世。那還不如早先幽冥神祇之時呢!

“冥世風雨欲來,已無淨土,現世又盤根錯節,餘位不多。我既不想加入閻羅寶殿,也不想加入哪家霸國。”暮扶搖極認真地道:“思來想去,鎮河真君之逍遙,是我最羨慕的。”

說著,祂取出一小塊幽黑色方木,放在書桌之上,用食指壓著,輕輕往前推:“當然不會讓閣下白忙一場,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這枚方木銘文深邃,質深氣重,隨著暮扶搖的指尖而前,隱隱似山移一般。

暮扶搖送的並不是什麼能夠買得到的天材地寶,而是祂的道質,是祂的陽神之路,【日暮】的權柄!

好大一份禮!

非要類比的話,其用處類似於姜望的青羊天契,而價值難以相較。因為天契的本質是租借,借的是力量;這枚道質方木的本質是割予,割的是權柄。

此尊付出如此之重,所求當然也不簡單。

“您想要入閣,絕無可能。”

仙龍將目光從這枚【日暮方木】上挪開,直接地道:“閣裡其他位置都已定下,由各方勢力主導,並不完全屬於現任閣員。我的位置也非我能私授,倘若我現在退出,大機率是黎國或者佛宗來人。您雖功參造化,神通廣大,太虛閣卻沒有您的坐席。單隻年齡一條,就能將您拒絕。”

“年齡不是必要的規矩,據我所知,鍾玄胤和劇匱也並不年輕。”暮扶搖笑了笑:“我雖年邁多矣,入閣之後,也願付出更多。”

仙龍略略皺眉,他說年齡,說的是明面上的規則——太虛閣員當以年輕天驕為選。

實質上的理由,暮扶搖應當明白。祂都不是現世人族,太虛閣員這等人道洪流之關鍵,怎麼可能給祂位置?

暮扶搖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又道:“並且我不是現在就要入閣,只需將我列入預選,給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也是給我一些時間,證明我的公心。待姜君任期結束,我再出來自憑本事。”

這麼說仙龍就明白了。

暮扶搖也並不是一定要入閣,而是要有一個太虛幻境的身份——譬如太虛閣員預備。希望藉此得到太虛道主的庇護。

冥世已經到了這麼危險的時刻了嗎?

令暮扶搖這等層次的強者,也如此不安?

是有什麼自己還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請飲茶。”仙龍伸手引道:“這是霜降霧龍吟,雲城獨有,飲之滌塵。去年一共只摘了九兩三錢。不是貴客到訪,我自己是捨不得喝的。”

暮扶搖端起茶盞欲飲,杯子到了嘴邊,又停住。

他放棄了悠然的姿態,搖頭苦笑:“姜真君可能事務太繁,對冥世沒有關心——就在昨日,蓬萊掌教以血雷公無禮大教,殺之於【衙泉】,煉其雷魄!”

仙龍恍然。

是說怎麼剛剛回應這張請帖,暮扶搖立即就到了!如此迫不及待,根本不是談判的姿態。

原是現世對冥界的動作已經開始,且動得這麼激烈,上來就斬了一尊曾經的幽冥神祇。

暮扶搖這位一直關起門來修行的強者,終也感受到了危險。

只是……前段時間蓬萊掌教不還和神冕佈道大祭司在觀河臺論道麼?

難道沒有損耗?

前番在滄海受的傷,這麼快就養好了?

怎麼掉頭就去把血雷公殺了?!

這些個積年的衍道,真是個個勤苦,哪裡都有他們奮鬥的身影。

仙龍正要說話,太虛勾玉倏而一陣閃爍。

其他法身都忙著修煉,本尊更是常駐雲城。仙龍法相目前最弱,耽誤個幾天無關痛癢,也就擔起處理雜事的重任。就連遠在幽冥的暮扶搖,也知拜帖該往這裡送。

這會兒的動靜,卻是白歌笑和鍾玄胤的信一起傳來。

此外尹觀的咒念也在跳躍。

今天竟是什麼日子?事兒都往一處趕!

仙龍對暮扶搖歉意一笑,先應了尹觀的咒念。

陰陽界中,碧光自顯。

尹觀凌於虛海,言簡意賅:“秦至臻已至幽冥,殺進閻羅寶殿,言稱五殿閻羅王冒犯其尊名,以此進行討伐——閻羅王以萬鬼飛魂陣鎖殿,向我求救。”

看來秦國對冥世的動作也開始了,只是方式不似景國那樣激烈,是以秦至臻打先鋒。

“你要救他嗎?”姜望問。

“與我何干?”尹觀淡聲道:“我只是知會你一聲。倘若你需要一顆閻羅寶殿裡的棋子,那麼這是一個機會。”

若選擇庇護閻羅王,贏得此殿,再加上平等王的支援,以眾生法相在冥界的經營,是很有機會直接同地藏合作,接掌閻羅寶殿的。

姜望搖了搖頭:“我沒有興趣參與他們的爭奪。”

他又故意道:“倒是首領大人,好歹同事一場,他都求到你門上,你真半點情分也不念?”

尹觀毫無波瀾地看著他:“忘了跟你說,閻羅王的真實身份是蘇奢。對,就是聚寶商會那個蘇奢,臨淄城外那個耍金元寶的。重玄勝是知道這件事的……他告訴過你嗎?”

臨淄城外……

姜望只道:“秦至臻這人回信慢,出刀卻快,我傳信過去也是來不及——”

他輕嘆一聲:“罷了。”

第2541章 此心張羽,扶搖九萬里

一聲“罷了!”

蘇奢的命運便已經註定。

在秦至臻的刀鋒之下,這位閻羅王沒有半點保命的可能。

至於真地藏的庇護……前些天轉輪王是怎樣死的,閻羅王仍能怎樣死。

秦國人或許對現在的真地藏還有些生疏,但復刻姜某人的手筆,勸止此尊於規則內,是毫無壓力的。

尹觀當初在臨淄城外救他一命的事情,姜望一直都記得。

自然他也不會忘記這條性命是從誰手上救得——彼刻尹觀只要晚來一步,他就會變成臨淄城外的肉泥,彰顯蘇奢的武力。

雖則如今已立在這般高處,俯瞰蘇奢如螻蟻,小小一尊閻羅王,一根手指頭就能摁死,但他也不會說就忘掉了那個弱小姜望的恐懼。

正是那些恐懼的時刻,令他永遠攀登,令他不敢懈怠。

忘記過去,是背叛自己。

那天他說“我永遠不要再躺在地上等死了。”

他用了很多的努力,來戰勝那時的心情,用了很多個日夜,來擺脫那種無力的感覺,如今相信自己已經做到。

“看來卞城王大人對同事也沒什麼感情。”尹觀揶揄道。

姜望毫無波瀾:“我跟秦至臻也是同事。”

“我倒是忘了!”尹觀拍了拍額頭:“閣下是黑白兩道通吃,宰了官差宰土匪。”

姜望抬起眼睛:“什麼黑道?我不記得有這事。”

尹觀卻不跟他糾纏這個:“這事兒你確定不管了?”

姜望平靜地道:“我最多就是不搶著在秦至臻前面下刀,斷不至為保蘇奢的小命,去賣什麼面子。”

尹觀只道了聲“好”,便自轉身。

“最近怎麼樣?”姜望追著問了句。

“還那樣。”

“不要著急。”

“哦。”

“你在敷衍誰?”

尹觀沒有回應,只有碧光一閃,離此而去。

還以為尹觀有什麼關於神俠或者七恨的緊急情況,不曾想是為了閻羅王的這點事。

姜望退出陰陽界,暫不看那兩封信,而是看著面前的暮扶搖:“太虛閣非我私有,閣中九席,我只有其中一座,連自己的閣屬都是沒有的……恐怕幫不了閣下。”

暮扶搖黑寶石般的眼睛,頓有兩抹流翳。

祂在姜望面前說出血雷公之事,已是躺平任宰了,願意讓姜望抬高價碼。

世上沒有談不攏的合作,只有談不攏的價格。

但姜望開口就如此,恐怕是要來一刀狠的,將祂割個半死。

幽冥大世界向現世靠攏,因此得到昇華,這當然是天大的幸運。

整個幽冥大世界都是喜悅的。

祂們這些看不到前路,枯坐了萬年數十萬年的老傢伙,尤其如此。

陰陽兩界立成,祂們雖是降格為陽神,卻有了真正沖擊超脫的機會!後退一步,前路卻開,這後退的一步,豈不正是為了跳得更高而蓄力?

但這種高興還是來得有點早。

幽冥世界死寂了太久,祂們日復一日地關起門來自娛,幾乎都對人間麻木,險些忘了這是一個怎樣殘酷的世界。

機會自然是有了,危險也跟著來。

並不是所有幽冥陽神,都被允許靠近那個機會。祂們需要證明自己對現世的忠誠!

更赤裸地說——要展現價值,要有靠山。

想要不被割,卻也簡單,像血雷公那樣就可以。

暮扶搖心中嘆息,面上卻微笑:“真君乃太虛閣裡,名稱第一。當今之世,天驕第一。除了您,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賣我這個面子,還有誰能幫到我。”

“而且正如您所說,太虛閣員一共九額,其中八額都被各方勢力把持,我去找他們,也等於投靠霸國大宗,亦失自由。”

祂誠懇地看過來:“此心如日月,俯仰能見明。有什麼我能為閣下效勞的,不妨直言。”

姜望知道自己被當成坐地起價的奸商了,卻也不辯解,只道:“我曾聞,鳳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閣下有大才,必懷大志。久居高處,不能俯身。太虛閣雖好,行止困於規矩,立場囿於端正,心受萬鈞不能展翅,非宏圖之地。”

暮扶搖明白,這就是入職考察了。

眼前這位姜真君,光送重禮不行,還得看能力,究過往,問志向!

祂亦是多少年未在人前自陳。

好在這點心情倒是不難調節,暮扶搖全無異色,只緩聲道:“滅佛之劫後,又經歷了幾次變故,幽冥才歸於寂靜。此時幽冥尊神計有七位——分別是天虞、旗韶、靈吒、魍夭,白骨、血雷公,還有我。”

“白骨且不說,你亦尋祂未得,我們亦不知祂何去。”

對於白骨尊神,現存的每一位幽冥神祇,心情都是複雜的。

打破現世制約,成功降世的難度且不去說。將數十萬積累,一朝清空,以凡夫之身從頭再來,不是誰都有這般勇氣。

這選擇究竟是對是錯,隨著時局的變化,在人心之中卻也是不同的。

或許只有時間能驗證答案。

暮扶搖神色靜惘:“前回諸方大戰【執地藏】時,齊國江汝默便與靈吒定約,蓬萊島也約於血雷公。”

“祂們都很早就站隊。靈吒現在都已經在神國立起經緯旗,受東齊天子敕命。只是不知怎麼,季祚和血雷公沒有談好,以至毀約廝殺……”

“不外乎是條件不合適。或是血雷公要得太多,或是景國覺得殺死血雷公,奪其【衙泉】,煉其雷魄,收穫更大於將之收歸麾下。”

“天虞和魍夭在陰陽合界之前就消失,都不知去向,疑似放棄了現世。”

“只剩旗韶和我。”

祂注視著姜望:“旗韶是待價而沽,而我,只想自由。”

原本聽說蓬萊掌教殺血雷公,秦至臻堵閻羅殿,姜望還在想,怎麼沒見齊國的動作。

原來早就動了。甚至是第一個在冥世插旗的。

那位大齊天子做事,確實是不需要他提醒……

當時三帝圍獵【執地藏】,對於後續的種種變化,他們肯定都有預案。也就是楚帝新即,本身實力不足,不能似景齊二帝,當時就對幽冥神祇下手……

齊國是實力遠不如的江汝默同靈吒定約,江相行事又向來溫和,給予靈吒的條件必然寬鬆。在戰後仍能順利延續。

景國則是強勢的蓬萊掌教出面,給血雷公的條件必然苛刻。【執地藏】覆滅之後,景國也陷入相當虛弱的時期,姬玄貞和應江鴻在懸空寺都有所退讓,血雷公想要再提提價,亦是想象得到的事情。

只沒有想到蓬萊掌教直接動手屠神……

仙龍嘆息一聲:“我在超凡之前,以為仙人無憂;及至推開天地門,想象神臨宏力,以為神可以心想事成;在我神臨之後,以為真人便能逍遙人間;洞真之時,我想絕巔應當無所不能——”

“到了今天,我已不知道,怎麼才能得到自由。”

“或許當初只有三五歲,拎著木劍在河邊,我是自由的。可是那種自由,經不起半點風雨。”

他看著面前的陽神:“您的確不必如旗韶般待價而沽,您要的是最高的價碼!我給不起。”

“姜真君求的自由,是遂意和逍遙。我已入世,何來奢求?”暮扶搖道:“我今所求,無非是不要為人驅使如豬狗。”

祂聲音微緩,有些惆悵:“我在日暮的時候成道,既不喜歡太燦爛的白日,也不適應太深沉的夜晚。我是個折中的傢伙,這一生都在縫隙裡生活。當年世尊傳道,諸神皆拜,我閉門不出。後來滅佛大劫,諸神血爭,我也閉門不出。到了今天,‘門’沒有了……”

祂抬起墨色的眼睛:“門沒有了。無論我願意或者不願意,我的一切都對人間開啟。我感覺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砧闆上,聽著人們討論,這塊肉作價幾何。我也是驕傲的,我也有尊嚴,我用了很長的歲月,很辛苦才擁有現在的力量,可一朝兩世相合,我衣不蔽體,我屋無片瓦。”

要說暮扶搖什麼也不求,姜望是不相信的。

因為若真是不求超脫,大可似天虞、魍夭一般,直接離開現世。以祂們的力量,除非被超脫者盯上,在哪裡不得自由?

但關起門來求自己的超脫,又有什麼錯呢?

無非是權責。

每一個在現世有所獲得的存在,都應於現世有所承擔。

這是現世人族發展至今,永恆不變的規矩。是人族得以愈漸蓬勃的基礎!

邊荒狩魔、禍水滌波、虞淵戍衛、外樓出海、神臨赴萬妖門……此般種種,都是修行者承擔的體現。

要想獲得在現世超脫的機會,一定要對現世有足夠的承擔,被諸方承認,才可以前行。

現世諸方勢力對幽冥神祇的爭奪,幾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行徑。因為對於這些幽冥神祇的承擔,那些勢力多的是手段去驗證和約束,一旦將來成道,卻不益於人族,那也是他們的責任,需要他們去彌補。

為什麼墨家早早地派出人去同轉輪王畲滌生接觸,姜望卻不認為他們算是在冥界插下了旗幟?

因為墨家現在的實力,根本不夠資格將哪位幽冥神祇收入宗內。

他們沒有能力推舉超脫,也沒資格庇護這些神祇的超脫路。

以墨家的情況,要想在冥界有所作為,最好的選擇,就是得到真地藏的支援。

但聰明的,也不止是墨家。

人家秦國雄霸西境,秦至臻還興沖沖地殺進了閻羅寶殿呢!

一尊神位豈會被秦至臻看在眼裡?和真地藏的溝通,才是他的重頭戲。

姜望道:“閻羅寶殿威嚴雄闊,有琉璃瓦,暗金磚,風雨不得進,長夜不可侵。您為何沒有想法?”

暮扶搖很直接地道:“經歷滅佛之劫,【執地藏】之變,我已不信任佛陀,也跟真地藏沒法溝通。祂所求的是救苦救厄的冥界秩序,但我要的,是超脫秩序之上。受其神職,得其制約,哪怕再進一步,也跟幽冥合世之前,沒有區別。則我走這一遭,竟是何苦?”

姜望也十分坦誠:“我認為強者不辱,很同情閣下的感受。但我沒有制約閣下的能力,也難以幫到閣下……現世執行,自有其秩序,諸方行事,各有其意志。我一路跋涉至今,也只在星月原這一畝三分地,得到有限的自由。豈有鵬羽,能翼護尊上萬裡!”

他將那枚日暮方木推了回去:“閣下意甚誠,禮也重,是姜某力不能及,還請見諒。”

其質遠逾山嶽的方木,在姜望的指尖十分輕巧,來時如去時無聲。這份力量,令暮扶搖抬起眼睛。

這枚方木沉重的不止是重量,而是道則!

姜望一指推動的,不止萬鈞,而是修行路上,無限的可能。

其道巍峨自我,其質若隱若現,而此人證道絕巔才多久?

“我有一個提議——”

暮扶搖額上的道紋浮光,愈發清晰也愈發誠摯,祂主動幫助姜望瞭解祂的道則,讓姜望觀察祂的道質:“願請太虛道主為約,姜真君不成道,則我不成道,以使閣下永遠有制約我的能力。此外我入閣的條件,可以再談。”

姜望一時沉默。

不是暮扶搖沒有誠意,而是太有了!

他已經看過許多人的道質,尤其左爺爺那裡,都將自身道質剖解得清清楚楚,任他觀察,還隨時講解。

但左爺爺與他是什麼感情?這暮扶搖卻是第一次見!

很多絕巔修士儘量避免出手,就是不想被人洞察道則,以失了鬥法先手。

暮扶搖送出日暮方木,還主動清晰道則,簡直授人以柄。

更別說祂還願意讓太虛道主定約如此,還願意付出更多……

景國對血雷公,總不至於這樣苛刻?

“您有這份決心,能拿出這些條件,便去跟任何一方談,都會有一個好結果。那血雷公約於蓬萊,靈吒約於齊國,條件恐怕也不會這樣苛刻。”仙龍看著面前這尊似乎異常誠懇的陽神:“為什麼會來找我呢?”

暮扶搖道:“我雖在幽冥,也知姜真君之名。知你一言九鼎,信義無雙。”

“你的諸多事蹟無須我複述,諸天萬界難有不傳。”

“我倒也不是聽風就是雨,因名而憑。實在地說——信不止是一種品格,更是你維護這份名譽所做的努力。比如你大可以騙燕春回,說你與他冰釋前嫌,他大概也不會再招惹你,等你找到機會再殺了他,也是為民除害,想來不會有人說你不對。但你不願失信,即便是對人魔。”

祂說道:“很多時候我們不擔心信義之人毀諾,因為毀諾本身即是信義者的代價。”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讓我相信我們的約定不會被單方面撕毀。”

“更重要的是——”

祂看著姜望:“等你成道,我相信也不會太久。”

“太高看我了!”仙龍有些汗顔:“我都不敢說,自己哪天能成道。

暮扶搖微微揚頭,笑了:“你看,你並不懷疑自己能成道。”

仙龍愣了一下,而後亦笑。

暮扶搖道:“古往今來,多少風流人物!能成超脫者,寥寥無幾。道歷新啟四千年,是前所未有的風雲大世,人道洪流的巔峰。人族永證者,不過姬符仁、嬴允年、凰唯真,三人而已。算上太虛道主,也才四人。把原天神也算上,不過五尊。”

“軒轅朔滄海釣龍,孟天海力有萬古,左囂兩證絕巔,宗德禎先受大國、後承大教……都不能成。”

“更別說緣空、齊武帝、顧師義這些或囿於時局、或錮於天下,本就沒可能成就,只是賭求萬一的……可他們也都是一時豪傑!”

這位曾經的幽冥神祇語氣深邃:“你親見這些,仍然相信自己能成。叫我怎麼不滿懷信心?”

暮扶搖雖是第一次來白玉京,但顯然不是剛開始瞭解姜望。

對於姜望的經歷,祂瞭如指掌。對於姜望的所見,祂如親見。

在做出今天的選擇之前,祂一定已經考量了很久。

這些話聽著是舒坦,但聽聽也就算了。能走到這一步的強者,沒一個簡單的。哪怕關起門來枯坐歲月,也不會就這麼坐傻了。有信心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在超脫這條路上,哪有人能說必成?

仙龍瞧著面前這尊陽神:“我若是死了,此約也作廢。”

暮扶搖失笑道:“以你今時今日的名聲地位和力量,只要不犯什麼人神共憤的大錯,應該是沒有不幸的機會。若你真不能成,等你壽盡,也要一萬年。我想任是什麼考驗,一萬年……也該叫我透過了!”

此禮,此誠,此心,姜望實在是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他垂眸略想了想:“太虛閣員的名額,您是不用想了,預備也不可能。非是閣下不誠,而是時局不許。不過——”

就此抬起眼睛,直視那雙墨瞳:“太虛公學還缺一位正式的山長,朝聞道天宮也缺強者講道。不知閣下有沒有興趣,為天下人做一點事情?”

“我不是沒有想到……”暮扶搖有些驚訝:“只是我一直以為,這些都是姜真君的成道資糧。”

“無論朝聞道天宮,抑或太虛公學,創辦初衷都是廣益天下,而非哪家哪姓之私學。”仙龍淡聲道:“閣下的才能遠勝於我,但有所益,何必是我?”

“此外——”

迎著暮扶搖的眼神,他甯定地說道:“我必不以功德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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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九流有儒道佛,下九流是百工匠。

但臨了亂世。

仙不仙,魔不魔,妖不妖,佛不佛。

好在林珂來了。

巫醫樂師百工之技藝皆為所用,融無上修真法。

“千古天驕八百萬,我既出世莫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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