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694~2695
辰燕尋驚厥而復醒,傷勢暫且是控制住了,五臟六腑也並沒有少一塊兒。
放任自己暈了一次,賭一回功成身退,沒想到馬上就被叫醒,沒想到還得接著暈……
但他斷然是不能在這時候表現自己的不信任的,只能硬著頭皮強撐。謝容怎麼折騰,他怎麼忍受——
唯獨是使勁兒瞪著眼睛,不敢錯過一點場上變化。
他知道機會或在其中。
“法家宗師的脾氣就是硬啊……”
耳邊聽得這樣的小聲感慨。
他也下意識地附和:“是啊!”
隨即驚恐地看過去。
謝容還在他的心口扎針呢!眼睛卻也直直地看著演武臺中心,吳預橫屍之處。
身形弓著,小腿繃緊,做好了隨時竄逃的準備,手卻不停。一會兒工夫,心口的銀針便像攢花一般綻開。
“謝大夫以前像是在戰場幹過?”辰燕尋小聲地問了一句。
“是啊!”謝容警惕地看著前方,目不轉睛:“明國被齊國掃滅後,我就回了東王谷。”
辰燕尋想了想,還是提醒了一句:“我是宋國人……”
謝容一針紮下去:“沒事兒,都一樣。”
……
公孫不害不受無罪天人的威脅,不留下任何媾和的空間,直接打死了自己的親傳弟子。
刑人宮當代絕對沒有第二個比得上吳預的人物,公孫不害也從來沒有對第二個學生表現出這樣的欣賞和器重,連鎮宮之劍都為其所配,甚至其修行路徑,遊學方式,都擺明了是作為下一代刑人宮執掌者來培養——
所以澹臺文殊才能在臺上把這人當做籌碼。
所以公孫不害這一拳的力道,這一拳之決絕,不止轟裂了演武臺,也讓人們感受到一股不設限的、極其恐怖的風暴……正要發生。
這一刻他不像法家宗師,像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像當年的‘豪意’孫孟!
法是絕對的規矩,俠者一怒拔劍,必要償血。
“法家門徒吳預,狂妄自恃。賽前不知自重,輕妄去尋鑄犁,以至於陷落禍水,自失其名……予孽輩以可趁之機,擾亂觀河臺,影響黃河賽事,有負眾生之望,有誤於天下公正!”
他仍然半撐在地上,拳頭虛提著。
地上本該是吳預腦袋的地方,只剩一灘血。大概是被禍水稀釋,它並不粘稠。淺淺的波紋正在血裡漾開。
公孫不害慢慢地說話:“今刑殺於此,以正視聽……敬於天下!”
看臺上,樓君蘭眸光如雲氣蒸騰,屈指叩劍。
無罪天人就這樣被驅逐了。
祂為什麼來觀河臺,不知道。祂以吳預的身份登場,能夠得到什麼,又為什麼在決賽放水棄魁,還沒有說。
吳預賽前躍真,是做好了爭魁的打算的。影響勝負的因素,必然是在場外。
遍察諸事,有一條時間線是清晰的——在無限制場的勝負出現前,發生在盛國的那一場大戰,剛剛落下帷幕。
無罪天人以吳預登臺,可能跟羅剎明月淨的某種計劃有關。“吳預”先欲爭魁,而後棄魁,選擇上前後矛盾,行為上相當不智,說明羅剎明月淨的計劃大概是失敗了。
祂以努力防守的方式選擇棄魁,可能是羅剎明月淨計劃失敗後的連鎖反應。
羅剎明月淨救邊嬙的確是沒有成功,但應該不止如此……
救下邊嬙有何意義呢?如何能影響到觀河臺!
若是從“能夠影響觀河臺”這裡來反推……
樓君蘭眸光靈動,似魚躍飛海——羅剎明月淨的目標,可能是圍攻她的那些絕巔!
羅剎明月淨若能在盛國殺死那麼多絕巔強者,觀河臺這邊就會有劇變發生嗎?吳預奪魁只是其中一個環節……
或許“吳預”本就是要用來犧牲的,這也是他放水並不用心的原因。
那麼,為什麼“吳預”不能在這時候被調查呢?為什麼辰燕尋只是狗急跳牆般的一指,無罪天人就立即發作,起跳逃生?
這具身體當然是珍貴的,無罪天人即便在上次天海大戰後,變得更加強大和自由……要有一尊上限極高、可以臨時躍升絕巔的人間代行,也非常不容易。吳預在禍水的再次失陷,背後必然也牽連著複雜的故事。
但僅僅一具珍貴的身體,在觀河臺上失去也不影響無罪天人的根本,且祂是真正具有偉力的存在,理當清楚自己跑不掉。
那麼祂在逃避什麼呢?
換個思路。
羅剎明月淨和平等國一定有合作。無罪天人在觀河臺的行動,被羅剎明月淨影響。
跟無罪天人直接合作的,可能不是羅剎明月淨而是神俠……神俠有幫助中央逃禪的經歷!
無罪天人想要什麼?
祂只需要完全的自由。
而神俠已經證明自己有能力做到。這是他跟超脫者合作的前提。
所以“吳預”的逃避,是為了隱藏無罪天人徹底自由的計劃。
那個計劃是什麼?
樓君蘭輕叩劍鞘……換個角度。
羅剎明月淨是求超脫,那麼神俠求什麼?
作為平等國的首領之一,他寄理想於【執地藏】,多年籌謀以完成中央逃禪,但最終【執地藏】被殺死了。
以神俠後來執拗的表現,他應該嘗試把力量抓在自己手上,換自己來主導一切……他也應該在求超脫!
在當前時候,以神俠之名,是絕無可能沖擊超脫的。
“神俠”一旦躍升,會看到全天下都是阻道者。
所以他要動用自己陽光下的身份,才能夠完成這一步……
樓君蘭瞬間退出了【子非魚】的神通狀態,愕然抬頭,看著演武臺上。
難道神俠是他?
“吳預有罪,罪不至死。”
公孫不害的聲音繼續響在高臺:“我殺他是因為法無二門。法一旦定下,沒有任何人可以違背。法家絕不接受威脅!”
刑人宮是三座法宮裡入世最深的一宮,所謂“負棘懸尺,繩天下之不法”的法家門徒,多出自此宮。
入世維護律法,難免會産生各種沖突,刑人宮的弟子也是法家諸宗裡殺力最強的。
掌刑需冷。作為這座法宮的執掌者,公孫不害尤其需要剋制。
他其實通常不像吳病已那樣表現得強硬,也少以激烈的面目示人。
但今日……
異常的激烈。
“我不知澹臺文殊混跡觀河臺上所為何事,但祂所行之事,所求之果,必然有害於天下。”
“孽海之妖,豈能昭於人間?”
“殺一人救萬人,我為也。此吳預之死。”
他便在吳預的屍體前,在血泊中起身,深邃的五官,似乎在陰影裡沉陷:“公孫不害為人之師,有看管之責,肩庇護之任。今成此失,無顔桃李,難堪法宗!”
他看向姜望:“請鎮河真君賜我一劍,以示我和吳預,承擔了這份責任!”
言罷大袖一張,袒其腹心——
竟然任由姜望掌刑!
這無疑是刑人宮對黃河賽事組最大的支援。
若連公孫不害這樣的法家巨擘,都要因為影響了黃河之會的公平,而受到鎮河真君的刑責,那麼天下何人能避?
姜望按劍在腰,慢慢地說:“君乃天下宗師,澹臺是孽海超脫,吳預為法家真傳……我只是個裁判。只負責比賽本身。”
“這時候退避了?”公孫不害不知為何情緒激烈,竟有恨鐵不成鋼的怒聲:“你負責本屆黃河之會,大家都承認。做你該做的事情,不要猶豫。維護你的理想,舒張你的志向,正在此時。扭捏什麼!?”
“刑人宮不能刑有罪,我心有怨不得鳴。”
“法無血不能立,頭顱不重無以威。取下我的首級,託舉你的道路。看從今往後,誰人敢亂觀河臺。某家願為此誡!”
這位法家大宗師,似豪俠一怒,沖冠怒舉。
有心人這時才看出來……他大概針對的是景國,是那位不能言明的景文帝。
昔有至交好友顧師義死於東海,今有親傳弟子吳預死於臺上。
不能說都應該叫景國負責,但的確都跟景國有關。
他這位刑人宮的執掌者都不能開口,只能說……他先當其責!
“晚輩並非退避。”姜望語氣平緩:“長相思出鞘需要理由,您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
越是心有狂濤,越知劍不輕出。
刑人宮執掌者,或許的確有決心,要以身革義,要為天下正法。
但他不是刑人宮的弟子。他並不想繼承誰的意志,也不需要踏誰為臺階。
公孫不害深深地看他一眼,確認他心意已決,扭過身去:“劇匱!你來!”
劇匱長嘆一聲,起身而退:“親親避之!”
“法下無情!”公孫不害嚴厲地道:“你是規天宮出身,與我無親,現在更是脫離天刑崖,列坐太虛閣,無須避我!”
“你看這臺上,群魔亂舞。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
“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貪求。”
“你們努力想要做點什麼,想讓今日勝於昨日——誰在乎你們的心情?”
“很多年前我和你們一樣,現在我還是和你們一樣。將來還有人和你我一樣。”
“不要再這樣了!”
他極其認真地看著劇匱:“你最注重規矩,也最無法容忍破壞規矩的事情。本屆黃河之會很多規則都是你定下,你殫精竭慮所刻下的‘道’,現在被人踩在了靴底!你難道甘願嗎?”
“劇匱!今要在此立一法,立萬世法——”
“黃河天驕之會,絕不容許任何徇私舞弊的事情發生。違者論以刑責,或杖或囚,乃至殺無赦!”
“我為你豎幟!”
他輕輕地唿出一口氣,閉上眼睛:“便自我始。”
中古薛規以“無萬世法”而超脫。
但“萬世法”真切是超脫的資糧。
如能定一條萬世法,推於萬世,還真有不朽的希望。
公孫不害這是把超脫的未來推給了他!
劇匱當然知道,公孫宗師曾有大抱負,想要真正執行法的本願,大庇天下之人,無論貧富貴賤。
其寄予厚望、做得最大的一件事,是試圖在全天下推行“一定之法”——比如最簡單的“殺人償命,不避王公”。
但根本推行不下去,在第一步就被截斷。所謂的“衡世之術、一定之法”,只能在天刑崖下打轉,在天淨國裡體現。
修士的性命,就是比凡人金貴。王公貴族的性命,就是重過平民。
世尊說“眾生平等”,太宏大了。
宏大到它面對的阻力和困難都顯得不真切,顯得空泛叫人難有實感。只知道難,不知道怎麼難——就像你也不知道這個理想能怎麼開始。
但在公孫不害這裡或許可以窺見一斑。
公孫不害只說一句“人命平等”,就困頓多年,蹉跎歲月,始終走不出天刑崖,終知何為蚍蜉搬山!
“法不能定衡”的,又何止於身家性命,權柄富貴,青雲之階。
就連最要靠苦讀、靠鑽研來體現的學問,都有家傳。大儒的子女,還是大儒,無論讀沒讀過經典!
這事兒在宋國最為典型。
那些個商丘名士,互相追捧,代代相傳。所謂名流的圈子,普通人擠都擠不進去。
哪怕才高八斗,也須名士點評,才能有展現才華的機會。
也就辰、殷等姓,有各大書院支援,以超凡為階,才能自行其路。
公孫不害在法宮內部已經掃清了所謂學閥,但也僅僅侷限在天刑崖下。天下之法,非獨有三刑宮,各國之法,止於各國。
法是一紙空文!
這是法家的悲哀。
法家做了很多事情,但還有更多的事情,不能觸碰。
法有不能觸及之地,就不能說法無二門!
劇匱當然看得懂,看得明白公孫不害的痛苦,因為他也是這樣痛。
所有學法的,所有被稱為“頑固”的人,大概都能感同身受。
“我並不在乎自己被誰踩在靴底。”
劇匱這樣說道:“我在意的是道被截斷後,人們應有的出路尋不見。”
“我恐懼人們奪路而逃,踐踏彼此以奔命。我恐懼這世上沒有了規矩,弱者得不到保護。最後那些不夠強大的人,沒有了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權利。”
“一個只存在強者的世界,難道是一個繁盛的世界。沒有了弱者的人族,難道是偉大的人族嗎?”
都知本屆黃河之會是姜望述道的大會。
又何嘗不是他們這些積極參與其中的人,所發出的“道”的宣聲呢?
至少公孫不害是懂他的……
“宗師。”劇匱對公孫不害行禮:“我求我道,我將盡我所能。”
“但盡我所能的核心是‘我’,是做我能做的努力,不是犧牲我可以犧牲的他人。”
“恕我不能。”
公孫不害一時沉默。
片刻的沉默後,他撿起了那柄【君雖問】,抬手一劍!
一條手臂高高飛起,在空中燃成焰織的鎖鏈。又見雷光隱隱,竄行於烈焰之間。
法家鎖鏈第四,名曰【無晦青冥】。
刑成雷火,色分陰陽,正法之下,無所遁形。
用這條法家宗師的手臂,以術為質,製成了真正可以傳世的刑鏈——
“此臂永不歸復!”
公孫不害站在臺上說道:“便以此臂,來承擔我沒有保護好親傳弟子、以至擾亂黃河賽事的責任。”
他轉過身,抬望眼,獨臂而提劍,看向六合之柱的高處——
“虎兕出於柙,典守者不能辭其責!今澹臺文殊妄行至此,是誰之過?”
“誰來擔責?!”
第2695章 天下風雲時
超脫無上,自不可為非超脫者咎。
上哪兒再去找一個定在那裡被砸死的長河龍君?
具體到吳預這件事情上。
吳預可以追責,公孫不害可以追責,甚至澹臺文殊也可以追責——誰能去孽海殺了祂,自可前去,祂身上的債,也不多這一條了。
但澹臺文殊可以追責的前提,是祂被紅塵之門鎮著,被姬符仁、沈執先盯著,不代表他真的在乎什麼法家之法。
姬符仁是真的天地無限,自由廣闊,超脫一切而存在,只有自己束縛自己,沒有被他者束縛的道理。
但所謂“取乎上者得其中,取乎中者得其下”。
公孫不害用自己的斷臂為引,來問責姬符仁疏放無罪天人的罪過,或許太理想了些。
在這天下之臺,萬眾矚目之所,景國不能不有所表示,不該沒有交代!
姬景祿毫不猶豫地往前一步,暫也顧不得拷問辰燕尋了。臣急君之所切,他當然不可能讓自家皇帝直面公孫不害的質詢。
所謂澹臺文殊釋枷一事,太宗確實有責任,但官字兩張口,怎麼都能煳弄過去。
說到底,三刑宮有什麼本事,質詢天京城?
中央大景自有法度,自有刑治。
給三刑宮面子,敬中古人皇遺德,才稱一聲法家聖地。有確鑿證據,確實罪大惡極的,三刑宮指出名來,中央天牢也能提刀刑殺。
若是不給面子,把舊榮掀了,“三刑宮”也就是一個地名罷了。
前番南天師和晉王威壓佛宗聖地懸空寺,逼得苦命禪師出來自證清白,三刑宮又多了什麼去?
但他的嘴巴才一張開,中央天子的聲音便已落下。
“孽海天下事。籠中逃惡虎,禍水起波瀾……以至人間動孽,黃河水濁,中央自當其責!”
姬景祿默默地閉上嘴。
姜望說要一鼓作氣,他是屢次不能全意。
但天子的氣魄,非他能比。
也別說什麼景朝太宗的私心,天海的戰爭了。
一切波及現世的禍事發生了,中央帝國都來承擔責任。
因為景國是天下第一帝國,人族的嵴柱!
這不是認罪伏法,這是昭告天下,何為永恆天京。
面對洪君琰的挑釁,視若無睹。面對公孫不害的問責,卻主動開口。
中央天子要傳達的是,他並不在乎某些人、某些勢力的力量,在乎的是道理。
道理即秩序。
景國在秩序的最上層。
他是這世上權柄最重的皇帝,他在乎世上的人。
中央天子的聲音問:“公孫宗師以為,獄中逃惡鬼,人間遊魑魅……中央既當承責,應當如何?”
公孫不害立在臺上,張口欲言。
中央天子的聲音又垂下來,帶著寬容:“宗師有失親之悲,恨孽之切,或難為言。但中央帝國會怎麼做,中央帝國早已經給出了答案——”
“君不見【執地藏】乎?”
臺上臺下,驟是一驚。
已經人道氣運加身的左光殊,這會兒坐在他母親旁邊,錦衣華服,蔚然神秀。和屈舜華對視一眼,若有所思。
他倒不在意什麼魁名受汙,他是實打實截斷了薩師翰的躍升而奪魁,有實打實的魁爭之力。別人怎麼樣,不影響他的光榮。
但觀河臺上接二連三的變故,的確是叫他為姜望擔心。
在他看來,公孫不害這次登臺,殺了吳預之後,選擇斬臂承責而後問天京,已是心存死志。
這位法家宗師大概是並沒有想過,姬符仁會承擔責任,景國會付出代價。
他只是要濺血高臺,讓世人看看,誰是亂法的源頭,什麼是不公的根本——
他今日死在這裡,不公和求公,才有清晰的分野。法與不法的矛盾,才不能再被壓制。
在既有秩序的角度上,楚國和景國是利益一緻的。
但景國做了四千年的第一帝國,任何對現世秩序的挑戰,他們都是首當其沖。
對景國的削弱,於楚國又是樂見的。
作為楚國最上層的貴族,這些年逐漸接手左氏權柄,把握諸方情報,左光殊很清楚三刑宮的困境。
諸國皆有法度,三刑宮已是“刑不出門”。
那些負棘懸尺的法家門徒,須得遊一地熟一地之法典。常有兩相矛盾,德法自困,以至於信仰崩潰。
三刑宮要利用這次觀河臺,鞏固法家聖地的核心地位,重述三刑宮對“法”的定義資格,讓“公平”、讓“法治”,真正走進人心,為公孫不害主編的《現世通法》推行天下做鋪墊——
這任務本來應該由觀河臺上綻放光彩的吳預來完成。這也是澹臺文殊映照吳預在臺上,他一直在闡述自我,一直在論道的原因。
那本來就是吳預要做的事情。
但事實上的吳預,已經失陷在禍水了。
姑且不論是因為什麼……這時候也只能是公孫不害自己親身下場。
法家的決心非常之重。
三位法宮執掌者,肯定是聯手推進此事的。
此刻的韓申屠,正在理衡城查衛國兩郡超凡被屠一案。此刻的吳病已,還不知在哪裡。但他們都必然會為這個目標共同努力……或許這也是景天子選擇回應的原因。
但做到像公孫不害現在這樣激烈的程度,又是求死又是斷臂……左光殊只能理解成吳預的死,確實給這位宗師太大的打擊了。又或者說,吳預的死,是屢次打擊後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景國的態度是什麼?
天子金口,並不逃避。
景國的皇帝親口說承責!甚至再次提及【執地藏】舊事。
他們難道要再徵一次孽海,像殺【執地藏】一樣,征伐無罪天人嗎?
若真如此,中央帝國的確是擔起了最大的責任。景文帝的有意疏忽算什麼?
若真如此,恐怕天下之事,都要重新斟酌!
今天在這臺上謀劃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無此氣魄!
洪君琰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深邃。
魏玄徹輕晃旒珠,定視著這一河之隔的君王的表演。
公孫不害也是愕然圓睜深眸。
今日他以前所未有的激烈,倒逼景國,景國的確給了他一個始料未及的反應。
卻又聽得中央天子的聲音道:“公孫宗師登臺殺徒,正法天下,不失為法家楷模。但你可知,澹臺文殊今日借身登臺,所為何事?”
“是了。你說你不知。”
“是了,你說澹臺文殊所行之事,所求之果,必然有害於天下——你阻止了祂,這本沒有錯。”
“但一葉障目,不見天京。公孫宗師欲行天下之法,竟不過問天下之國。欲行天下之事,竟不商論於天下第一!”
景帝的聲音太高太遠,卻太重太厚。因其高遠,情緒縹緲,因其厚重,醒世驚神。
他便問:“公孫宗師自行其法,難道沒有想過——中央將所為?”
公孫不害獨臂提劍立高臺,劍上是自己的血,腳下是弟子的血,好似孤膽英雄,烈心壯士。
但這時聲不如前壯,勢不如前高,的確一生豪氣,滿腔壯烈,都被姬鳳洲和風細雨地肢解了。
像是提劍逼宮的豪俠,終於殺開宮門,卻看到甲兵蔽日,刀槍如林,殿上天子,仍然遠在天邊!
他沉聲問:“那麼。中央將何為?”
“澹臺文殊為求永恆之自由,在這臺上佈局。朕提前捕知,已佈下天羅地網,欲誅此孽海之兇,只等祂真身降臨那一刻。”
中央天子的聲音道:“而你——把祂送回去了!”
何為金口玉言,何為口吐天憲?
在這舉世矚目、受關注程度前所未有的盛會,景國從來沒有打算安安穩穩的坐觀。
有人要實現理想,有人要改變世界,有人流淌熱血,有人構寫陰謀——
正是天下風雲時,千絲萬縷的線交織在這裡。一些理想撞上了另一些野望,一些人的謀劃截斷了另一些人的謀劃。有人順水推舟,有人藏鋒歸鞘……
而景國正是要天下人看看,什麼是“中央大景”!
任爾東西南北,我自永恆懸照。
今日計以億兆的觀賽者,都是景國的觀眾!
“怎麼……怎會!”公孫不害難以置信。
他做的是正確的事情。正是懷著正確的決意,他才能強硬地面對威脅,才能殺徒,才能獻首——但姬鳳洲所言若真,他做的便是錯誤。
大錯特錯!
“朕還不屑於以誑言諉責!”中央天子的聲音,在六合之柱的上空,墜下最後的冷漠宣聲:“——有勞文相。”
人的名,樹的影。
凡是有關於閭丘文月,那就必然是大手筆。
她若真的喬裝來了現場,那麼景天子所言,便是再真不過的宣稱。
人們下意識地環顧左右。
看臺之上,這時站起一老嫗——
她坐在景國人的觀賽區域裡,本來平平無奇。雖顯老態,仍見端容舊儀。
這一時起身,只是輕輕地一分大袖,便即見得捨我其誰的氣勢,眾都仰見!
姜望下意識地看向葉青雨,只見她端然而坐,一時有些恍神。
而現場觀眾更是驚疑不定——
閭丘文月要做什麼?
景國要做什麼?
如果說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要誅殺澹臺文殊,但在“吳預”已死,澹臺文殊的計劃已經失敗、不會再來的此刻,閭丘文月還能做什麼?
在觀河臺上殺澹臺文殊,和去孽海殺澹臺文殊……難度不可同日而語。
閭丘文月起身之後,便抬起雙指,兩點仙光,如明珠般燦耀在她指尖。
葉青雨當然識得,這是如意之仙光。
景國的丞相大人,便以此二指相併,極其隨意地一劃——
兩點仙光如燕歸林,自投其巢,落在了觀戰席上……
那裡有兩位景國的天驕。
許知意還在那裡低頭掩面。
薩師翰還在那裡定如靜塑。
卻有玄光起於眉心,流蕩其身,化而為大袍。一者色赤,一者色玄,盎然古意,道紋自生。
色赤者有朱雀之熾,色玄者有龜蛇之靈。明眼人一瞧便知,這是初代天師之法袍!
清修於宛國的天師世家,這是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似此等法袍,昭名於歲月,顯德於現世。世代供奉,經年靈養,雖不及洞天寶具那般,自有迴圈,生生不息,同世而存……也有相類之威能,非尋常法器能及。
許知意和薩師翰沒有穿上天師法袍參與魁名之爭,而在此刻披身,說明現在才是他們走上觀河臺的主要任務。揹負著家族榮名,賭上了歷史積累。
而閭丘文月劃出的仙光,落在他們身上。於許知意為簪花,於薩師翰為系玉。花乃蓮形,玉抱陰陽。
景朝國相淡然臨風,只道了聲:“舉旗。”
身披天師法袍的薩師翰,一步跨出,足蹈虛空,口中唸唸有詞:“玄天蓬華府,洞淵扶桑宮,速開滄溟!”
其聲漸而浩渺,由景語為道語。
“萬頃波傾,千川逆湧。太陰攝魂精,天河落鬼庭,三十六江伏龍柱,七十二洞鎖蛟屏!”
見他一手掐訣護心門,一手劍指對高臺——
演武臺上,煙波浩渺。
那支在無限制場決賽裡,隨薩師翰一起戰敗,倒在煙波裡的水德天師旗,竟又在煙光之中重聚。
它早就在此留下了痕跡,在黃河之會的正式比賽中,浸染人道洪流,潛藏天下之臺。被景國不知以什麼法子遮掩,於此刻招搖黃河!
看臺上坐著的水伯左光殊,清晰感到天地變易,權柄交奪。此方天地之水行,隱已規從於某個古老的意志。
初代天師當然已經靈歸源海,但這方天地還記得尊名。
薩南華乃北天門鎮守、水德天師,敕命天下水脈,令行長河無阻。
此旗顯跡,憑藉大景國勢的支援,能夠最大程度調動長河的力量。
他再往前方看。
看臺上掩面許久的許知意,這時抬起頭來,也抬起佈滿赤紅法印的手掌——她的修為遠不及薩師翰,哪怕只是做展旗的工作,也力有未逮,只能藉助法印之力,提前準備。
但事實上她才是景國這次謀劃的重點,薩師翰舉旗定水,正是為了託舉她。
但見她以佈滿法印、如岩漿纏紋的手,遙遙掌按天下臺——
嗡!
虛空中有一聲震動靈魂的嗡響。
臺上的姜望仍然立身未動,正在醫治病人的度厄右使謝容和正在被醫治的辰燕尋、乃至歡樂看戲的鮑玄鏡,身外都有三色焰光一抹,如龍蛇而遊……細瞧難尋,但任何外力一旦侵來,立被消解。
這當然是保護,也是限制。
辰燕尋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愈發感到壓力。
景國人已經指名道姓地懷疑他,姜真君也在等答案,從來沒有對他放鬆過。若非吳預出事、公孫不害發難、景國又突然掀起大動作,他這會應該已經被摁在砧闆。
實在是沒什麼退路可言了……
天下臺自有空間,相當廣闊,倒是並不顯得擁擠。
水德天師旗在上,而虛空之中,等留於此處的旗幟舊痕,煥然而新!
隨著許知意一起征伐宮維章的那杆天師炎旗,在焰光中粲然而出,迎風獵獵!
她和薩師翰都一樣,在戰鬥中召出天師旗幟,並非為了戰鬥,而是為了利用黃河之會的正賽場合,以人族天驕的名分,將天師旗幟豎立於此……
是為了此刻!
“啊呀!!!”
就在這杆天師炎旗豎起來,清晰臨於高臺的此刻。
冥冥中響起怪誕之極的叫聲。
混蕩於虛實之間,叫聽者心神搖動……
洪君琰一把按住扶手,有些失態:“混元邪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