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704~2705
人到底是終於認清現實,在愛與責任之前低頭,才叫做成熟。
還是始終狂妄,始終不知天高地厚,始終自我燃燒,始終戰天鬥地,就叫做幼稚呢?
鬥昭不知道。
自黃河之會籌備以來,陪了無數次笑臉,彎了無數次腰的姜望,終於拔出他的劍來,要“無限制”地挑戰所有。
洞真之後屢屢面對過於強大的對手,屢屢灰頭土臉的鬥昭,也為家族慮、為國事憂的鬥昭,睜開眼來,還是張揚桀驁。
他的確按下鋒芒,認真想過“楚事為重”。
可大楚有他鬥昭,豈非最重?
不無自負地想來,他若鋒芒不再,才是鬥氏最不顧慮國事的選擇。
他就是這樣狂妄地相信自己,就是這樣驕傲地提刀。
若非百無禁忌,何以有天驍?
臺上刀劍並耀,年輕驕烈。
臺下的史家鍾玄胤,正以指為刀,疾刻歲月,書寫青簡。
字曰——
“姜望決人魔,有黎皇相阻。遂以長相思,劍開無限制……應者鬥昭。”
關鍵在於他並非自己偷偷寫,而是每個字都懸顯空中,映於天幕,廣聞現世。
洪君琰臉色難看:“鍾玄胤你不要亂寫,朕站出來並非為私,乃為天下——”
“公私君自知,史書只記其行,不設其心。若有一字不實,黎皇殺我可也。”鍾玄胤並不跟他辯駁什麼:“然而史筆如鐵,玄胤雖死不易!”
若以黎國為公,洪君琰當然全無私心。若以天下為公,他全是私心為黎。這確實沒有討論的意義。
記錄歷史的人只是記錄。他一邊回應,一邊又在鬥昭的名字後面續上一筆——鍾玄胤也。
就這樣儒衫一卷,走到了姜望旁邊。
姜望看著他:“先前忘了問,鍾先生何以在太虛閣裡隨我退場?”
先前不問,是希望鍾先生明哲保身,史家需要傳承。現在問了,是因為他已登臺。
真正史家的刀筆,不為洪君琰易一字,也不因他姜望而改變。
鍾玄胤平靜地道:“勝利者的故事有很多人編寫。我要去寫失敗者的故事,哪怕是一段不會留下的歷史。”
姜望今天若是死在這裡,燕春回若是成功超脫,這段歷史自然不會這樣留下。鍾玄胤寫得再真實再深刻也無用。
就像《史刀鑿海》的意義並非史刀鑿海,而是司馬衡。他在,真正的歷史才存在。
姜望只是問:“先生何以認為我會失敗呢?”
“現實之力有萬鈞,理想之身如蚍蜉。浩蕩人間懸舊日,孤身來者似飛螢——”鍾玄胤搖頭道:“螢火焚日,蚍蜉撼山,此事何能成?”
他是修史的人,學史令人明。古往今來這樣那樣的故事,他看得太多了,其實並不覺得今天新鮮。之所以還有幾分動容,大約是因為……身在其間。
姜望並不反對,只道:“但先生還是站在我身邊。”
“這世上權衡利弊的人已經夠多,也該有幾隻不自量的撼山蚍蜉,焚日螢火。”鍾玄胤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自覺悲壯,反而是相當平靜的。
他說著,側眼看向默默走上臺來、站定了的劇匱:“太虛閣裡拖後腿的小老頭,你沒有什麼要講的嗎?”
劇匱認真地道:“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鍾玄胤的目光往劇匱身後挑,看向長袍裹身的蒼瞑——其人縮在臺上一角,也不知何時出現,竟像是臺上的陳設佈景。不注意看,很容易被忽略了。
鍾玄胤的視線才過去,他的聲音便過來:“不要說話。”
都到這一步了,還認生呢!
鍾玄胤的話茬確實是被諸外神像湮滅了,但史家停口不停筆,還是寫下了蒼真君的名字。
“身為大牧禮卿,有必要替不善言辭的蒼真君說幾句話,免得天下人誤會了牧國的態度。”
天下第一美男子、坐在那裡就聚焦無數明暗目光的趙汝成,慢慢地開口:“蒼真君在臺上只代表他自己。黎國的朋友不要妄自緊張。”
“對了。”
他似不經意地道:“剛剛收到一條訊息——為了對抗魔潮,也為了更好地迎接神霄戰爭,在八月上旬,荊牧會有一場雙方合作的蕩魔兵演,在赤馬府舉行。屆時無關人等,最好是繞行其域,免受殃及。”
赤馬府恰恰是荊國的西南重府!
西進為黎,南壓雍土!
太荒謬了。
洪君琰覺得這個世界終究癲成了他看不懂的樣子。
相對自由的年輕人,沖動也便沖動了,趙汝成既然坐在這樣的位置,把握國之重器,難道不明白他的決定有多沉重嗎?
國家之間只有永恆的利益,對於牧國來說,這真的是一個太愚蠢的戰略選擇!
荊牧同在北域,同為霸主,向來是合作之中又有競爭。
有一個黎國在西北牽制荊國,對牧國是百利無一害。
就像當初他在赫連雲雲登基的時候去草原,荊國也是樂見其行。
今日牧國能夠放任趙汝成坐在這樣的位置,為個人之情義推動國策,棄國家利益於不顧,他只能說,牧國已經從天下匡一的大棋裡出局!
“大牧王夫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洪君琰問。
“作為大牧禮卿,該說的我都說了。”趙汝成有些頭疼的樣子,按了按太陽穴:“作為我個人,這是相當正式的場合,我用詞應該更謹慎一些……”
“算了。”
他提起腰側的禮劍就往臺上走:“我沒有辦法謹慎啊,我提劍的手都在抖!我恨你恨得發抖你知道嗎,你把我三哥逼成了什麼樣!他對你低頭彎腰的笑,你就以為他可以妥協更多,你以為他的妥協是因為你嗎?他對著超脫都敢出劍,你他媽算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你問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還要怎麼告訴你?”
說著他把禮劍摜到了地上!開始拔嵴劍。時隔十四年,天子劍再次燦耀黃河,而今日他已分享王權,養鋒國勢!
趙汝成走上臺的每一步,鋒芒都更勝於前:“我在任何情況下,都站在我三哥這一邊。無條件,無原則,無底線!!”
洪君琰有些錯愕地看向歸於牧國的六合天柱。
大牧天子卻並沒有聲音!
“國家大事作兒戲嗎,牧天子!”洪君琰立即抬高聲音:“您選的好王夫。將自身情感,置於國家利益之上。他若私心為友,何能把持國器?他若徒有美貌,應當藏於宮室觀賞!”
天青色的龍袍在天邊微卷,洪君琰所言“六合之柱上面的人”,終於對觀眾放出了聲音。
“朕不知你是怎樣考慮國家利益這種事。”
年輕的牧天子,聲音不夠遼遠,卻也同樣有著赫連正朔的貴重:“但朕以為——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憑藉對他國的壓制成就永恆。成為一個更受信任的國家,才是自壯之法,關乎更長遠的未來。”
“人有格,國亦有格。不見此者,恐非賢主。姜君有大恩於牧,草原沒有辜恩的傳統。你好好跟他講道理,朕不會開口說一句。若真要跟他分生死……牧國將不得已做出選擇。”
“良言盡此,黎皇好自為之!”
洪君琰一再誤判。
趙汝成並不是他想象中的漂亮面首,赫連雲雲也不是他所認為的“知曉一些權術”的君王!
他已經決定因此調整黎國的北域政策,卻又見黃舍利眉飛色舞地登臺來:“這次軍演是我來主持,得黎皇之力,剛剛聊成的!聽說傅真君孤寒傲雪,氣質甚佳,正好我也有意見識一二。公差賞景,何其樂也!”
“大家都知道,黃某是個公私分明的人。”
她一邊往姜望旁邊擠,一邊忍不住地笑:“但公私能一緻,實在是太好啦!”
笑容微微收幾分:“想來殺人的時候,都能更痛快!”
重玄勝笑眯眯地坐在臺下。
剛剛才私動國器,這會兒正是應該老實的時候。
隨著一個個份量足夠的人站出來,姜望聲勢如熾火。壓得洪君琰加燕春回的組合,都有些黯淡難光。
但他明白,這才是姜望最危險的時候——
不知不覺間,姜望已經有了動搖現世格局的能力。
可以說,他要是提劍支援哪位霸國天子,那人六合匡一的機會立即大增!
在諸方形勢已定的現在,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人能有這樣的影響力了。
這正是姜望危險的原因!
即便自負智高如重玄勝,也覺得這是難解的死局。
因為姜望本質上是個不肯後退的人,即便有時候低頭,有時訕笑,也要咬死了底線。退閣並不見得是海闊天空,或還有不得不拔的劍!
所以他才會讓十四帶著重玄瑜回臨淄,想著或許要做一些不計後果的事情。
但在越來越複雜的觀河臺上,在越來越兇險的黃河局勢裡,他卻看到了機會。
要怎麼讓姜望擺脫這種危險呢?
辦法是……讓他更危險!
之所以有些人還想著敲打他,想著壓一壓,恰是因為姜望已經到了危險的程度,卻又不夠那麼危險,讓人能把壓制他作為一種選擇!
他就應該更危險,危險到讓人生不出撲滅這危險的念頭。
重玄勝懶懶地往後靠,用肥胖的大手,輕輕拍了一下肚皮。
有趣啊。
最早我是因為什麼被這傢伙打動,他又是因為什麼,被世事打磨了這麼多年呢?
俱往矣。
而今已開塵鎖,該當日照九天!
博望侯肚皮上如此輕聲的一響,彷彿……擂動了進攻的戰鼓!
今年摘魁的大楚小公爺,在看臺上翩翩起身,極有禮貌地對洪君琰拱手:“我太弱了,不上去湊熱鬧。煩請黎皇,給我爺爺一點時間。”
“天門事重,他不能即刻脫身……要不然你們再聊會兒?最多一刻時間,他就能夠趕來。”
他拍了拍腦門:“哦對了,我爺爺說了,他是為了支援鬥昭!”
本屆三十歲以下無限制場的魁首,為真正的無限制場加碼:“左氏鬥氏,同為大楚三千年世家,累代交好。他老人家不能眼睜睜看著鬥昭在臺上遇險。”
“對,對!”
臺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樣貌平平但光頭非常乾淨的和尚,小雞啄米般點頭。臉上是如釋重負的表情。
終於……趕到!你的理由很好,現在是我的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貧僧也一樣!”
大楚國師梵師覺!
這一刻聲勢之烈,已叫辰燕尋變了臉色!
重玄勝輕輕地拍著肚皮,笑吟吟地看著演武臺前的白衣公子。
還差至為關鍵的一步……
當諸方都將他高高捧起,達成了危險的共識……
他最危險,也最安全。
最受約束,也最自由。
才算渡過此劫,有了不壞金身。
當胖弟弟的目光投過來,重玄遵便翩身而起。
衣袂飄飄,恣性風流。
斬妄見真如他,並沒有說什麼話,而是有一個動作很明顯的轉身抬頭——
看向六合之柱上方……大齊天子法相所在。
他可真是……忠介之臣,唯君是命。
三百里臨淄城,六十九年得鹿宮!
大齊天子的尊身,正坐於這修行之宮。
他的法相同國勢而出,遠在萬里外。
他坐在這裡,孤家寡人。
萬萬裡的帝國疆土,坐下來也只需九尺金臺。
鬱結的血氣化作淡淡的龍煙,被他吞入腹中。
就像他始終不知道姬鳳洲究竟傷勢如何,也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在天海一戰負了傷。
連太醫令都不知道——這是他不屑展現的溫情。
他明白博望侯在催他的態度,借這兇險激烈的黃河勢。而他的前冠軍侯,正順水推舟。都為了他的前武安侯。
重玄勝……這個聰明得過了頭的小子,比他爹有分寸。但該說不說,確然是明圖的種。在關鍵時刻的選擇,赫然沒有半點不相同。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換做三十年前,重玄家就該摘爵了。重玄勝的一身肥肉,不煉出幾斤肥油,是斷斷脫不了身。
可是今天,他竟然想……“人或有其私。”
他想起青石宮裡寂寞的苔蘚。
他想起那個秋天裸身銜玉的少年。
想起太多太多。
想起東華閣初見,那個“袒其衣,示其傷”,一身疤痕的國之壯士,鄉野少年郎。
大齊帝國的黃河首魁呵!
……
把祁笑打暈,離開戰場的那一天,你在路上想什麼。
離齊的前夜,你在大齊皇宮外站了一整夜,那一晚沒有星星,月亮倒是非常皎潔。那個更深露重的夜,站在太乙天白玉鋪就的廣場,任月光滌盪的你,究竟想了一些什麼呢?
你從來沒有對人提起。
……
齊天子獨自坐在得鹿宮,獨自修行,獨自感受。
這麼多年他已經習慣把一切都擔在肩上,舉國於掌,推成日月。
今天和過往的無數天,沒有什麼不同。
但得鹿宮裡,似乎還有那一天的回聲——
“臣的路……不在這裡!”
那就看看,你的路在哪裡吧。
是否值得你一身泥汙。是否也要熬到你滿頭的雪……才知行不得。
……
天下之臺,六合之柱。
紫色的龍袍似乎被風擾動。
那深沉威嚴、雄括萬事的聲音墜下來:“你們太虛閣的事情,看朕做什麼?”
重玄遵灑然一笑,摘月成刀,倒掛其鋒,白衣一展,便登臺去:“鍾先生所言大謬!!”
“什麼螢火焚日,日月在我掌中。”
“什麼蚍蜉撼山,我們才是山!”
第2705章 魁於絕巔
大齊天子開口的意義,和所有人都不相同。
作為後六強時代,唯一一尊隻手舉國的霸格天子,結束自暘之後千年紛爭的亂局,擊強夏、霸東國、匡近海……
他才真正一錘定音,決定這個世界要如何對待姜望的路!
大楚國公加國師,再加上大楚第一天驕,的確能夠代表楚國。但楚帝終究是新君,重臣接連為姜望而起,反而會讓人生出幾分他能否掌控國勢的疑問。
赫連雲雲的國格人格論,誠然有賢天子之氣,但她畢竟還沒有真正證明過自己,不免為人所輕。
但姜述不同。
洪君琰敢第一時間質問赫連雲雲是否將國事作兒戲。
姜述哪怕只是開口說一句“你們太虛閣的事情”……
他又豈能質詢!
萬里東國,盡於一柄。論功論德,洪君琰雖是先代人,卻為後來者。
姜述可是天子傾國,連姬鳳洲都要抓著放對的人物,說打你就打你。
重玄勝寶貝似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明白虛淵之的故事不會在姜望身上發生。
但風雲還未止,黃河激湍,仍咆哮於九鎮之下。
在那白衣之後,又有法冠一角,如山而起。
法家大宗師吳病已,站在眾人最後,仍是鐵面無情:“以眾凌寡,義所不取。以刑格罪,法之所循。”
他提了提大袖:“既然不限人數,老夫也……略懂拳腳。”
“什麼以眾凌寡?黎國人多著呢!咱們東家才是勢單力孤!”白玉京的掌櫃在臺下高聲:“泱泱雪原,遠人復今人,今人復可為遠人。不怕他又冰封千載,再去逐鹿後代,爾等就上臺去!”
祝唯我淡淡地看他一眼:“你不上去嗎?”
“我不去!”白玉瑕擺了擺手:“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又幫不了什麼忙。我岳父也不是什麼道主。”
連玉嬋也只是搭著劍柄。
他們這些人,還有凌霄閣那邊,確實沒什麼上臺站隊的必要。
只看生死相決時,他們做什麼就行。
容國的鎮國上將林羨,腰間掛著柴刀,一聲不吭地坐了過來。
他這次親自帶了一個少年來觀河臺,可惜沒有殺進正賽。
白玉瑕瞥他一眼:“樓裡可沒有你的柴房了。”
林羨只是取下柴刀,慢慢地用布帶纏刀柄:“容國太小,經不起風浪。但東家如果不在了,再大的船我也站不安穩。”
他抬起眼睛,便見得一襲黑衣,腳步篤重,慢慢走上臺去。
“我朝太祖成道,於雪原成全天下。秦黎有修羅之盟,遂有虞淵長城!所以我謹代表我自己。”
秦至臻還沒想好說什麼。
有比較精彩的句子,比如“我才是山”,被人搶先說了。
但穩重謹慎如他……先撇清與國事的干係,總歸是沒錯的。整個太虛閣一起出動,也斷然錯不了。
所以有這一步,又這一句。
他提著那柄以‘橫豎’為名的墨刀。
此刀取義‘橫豎都是一個死’,頗有死活不顧埋頭沖的莽撞,但他其實最不魯莽。
這麼慢地登臺……怎麼不算穩重呢?
“所有人都上來了,我不來,顯得不合群。”
“還有——”
他邊想邊開口:“您怎麼凍住了我斬開的空間。雖然並不影響比賽……但這對我多不尊重啊?”
觀河臺上,天風自流。各路目光復雜地交錯。
李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似乎在琢磨,什麼叫“所有人都上來了”。
下一刻他抬起尚有疑問的眼睛。
便有一點劍光,似銀河掛夜,刺於洪君琰之面!
執掌最初與最終,劍光先有,繼而有劍,最後才是白衣素簡的李一,縱劍體現在臺上!
他先於所有人出手,比今天當事的姜望都要先出劍!
沒有話語,劍即語言。
他覺得應該出劍了,那他的劍就在這裡。
洪君琰眸中結冰稜,大袖卷霜風,掌中似有冰河流轉,遲滯了最初之劍。
“且住!!!”
辰燕尋驀然抬眸,鏗然作劍鳴。
“黎皇心懷天下,意括黎庶。他知我所前行,必為人族戰神霄,必然劍出蕩孽海。心切萬邦之安,而失一時之法。乃求人道之永昌,卻疏洶洶之物議。”
“過往種種,燕春回的確錯深孽重。”
他第一次在臺上以燕春回自承。因為這個時候已經容不得他有半分藏斂,面對這樣熾盛,從今往後廣闊無拘的姜望,他也必須要歸他的名,取他的劍,立起他的一生!
唯有以道擊道,他才有那薄如劍鋒唯一線的渺茫生機。
“姜君逐我有其因,刑宮懲我是履其責。”
“黎皇庇護,是為人族公心。”
“他們自行其道,無有疚言。”
“但諸方罪我,黎皇救之,的確容易使天下誤解。此非智者所為,卻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君王,心括寰宇,過於博愛的選擇。請諸君莫要苛待!”
他走上前來,面迎李一之劍,而身攔冰河。
洪君琰先前護他,此刻他護洪君琰,也算投桃報李。這一番交易,彼此不欠。
“天下罪我,我一人之罪也!勿有餘殃!”
他的視線掠過李一,掠過鬥昭,落在姜望身上,而慢慢地道:“黎皇今日之情,燕若能活,必以死報……但無謂解霜於此,休用未央花葬舊時劍,莫以天下國陪失路人。”
他的聲音高起:“請君下臺去。今日是公審燕某之日!”
白晝忽如夜,天穹現星河。
咔……咔咔!
雲霜飛龍影,冰河起裂聲!
洪君琰的掌中冰河竟開裂,他的凜冬仙宮被推回。
燕春回親起星河燦爛的一劍,為這位黎主鋪成了一條璀璨的長階……這臺階一直送到他那龍君之下半級的寶座前。
洪君琰面無表情。
他本有雄辯。
他也的確想過,就這樣一舉沖了!傅歡已經陳兵黎荊邊境!
合平等國之力,羅剎明月淨之禍,未嘗不能把這個既有的天下格局打爛,重開現世秩序,再來一次英雄草莽!
但明白那是死路無疑。
他終究坐下了。
獨留燕春回在臺上。一卷儒衫,一頭散發。
洪君琰退卻了!
他雖在本次黃河之會期間屢屢不得所願,他的力量和權柄,卻沒有任何人能夠輕視。
他也是道歷新啟之年,數得著名號的雄主。這樣的人物,手握霸國之下第一的國勢,麾下有蓋世豪傑,古今名將,擁軍千萬!以這般的煊赫,站出來支援燕春回,卻被姜望一聲“亦與決”,生生迫退。
史書不會給他臺階。
鍾玄胤刀筆所刻,唯有二字,書曰——“乃退!”
往前追溯數千載。
上一個讓洪君琰後退的人,叫做唐譽!
昔日退在唐譽的拳頭前,他徹底輸掉了初啟年代爭霸的資格。
今日退在姜望的劍鋒前,踩著華麗的臺階,他好像並沒有輸掉什麼……但悵然若失!
話本故事裡的英雄少年,總是要孤獨地面對天下。
姜望曾經是孤獨的那一個。
現在他提劍,山唿海應。
現在是燕春回孤獨地站在他面前。
忘我劍道的唯一傳人,當今時代唯一的飛劍絕巔……
獨自一人,面對太虛閣九人,加一個大牧王夫趙汝成,加一個法家宗師吳病已,加一個大楚國相梵師覺,以及隨時會趕到的淮國公左囂。
這一刻燕春回確然是勢單力孤的那一個。
在萬眾矚目的天下臺,他彷彿聽到了穿雲而上的狂歌聲。
何似於三千多年前,飛劍時代宣告破滅的那時候。
道歷八三二年,永恆劍尊在天馬原留下最後的締約,像過往的那些時代殘章一樣,傳承飛劍之術於永恆黃昏。
而一直到道歷八四零年,飛劍時代才宣告破滅。
之所以還有八年的時間歸於飛劍。
那是因為,還有忘我劍君太叔白,橫劍於世。
那時候的星光之中,還有劍光,那時的明月之中,還有酒盞,故而誰也不能說飛劍的時代已經過去!
直到太叔白也死了,他的劍也折斷……
燕春回還記得那一夜,星落如雨——他的師父飲酒狂歌,乘劍如扁舟一葉,獨向星海去。
彼時今時,何似一時。
只是那時候,他覺得師父是獨戰宵小之輩的大英雄。
而今天,他明白自己是被正義之士討伐的大魔頭。
可他也,獨面群雄!
為了走向我所仰望的星空,我已無所不用其極。
若世上只有一個關於成功的真理,為何不是這個。若世上只有一種勝利的可能,為何不是現在呢?
額前的髮絲輕輕揚起,似劍一般的纖銳。
燕春回就這樣看著姜望:“今生死不怨,願在黃河,為此無限制場——姜君決我,一人可也,萬人可也,我自擔之!”
這少年之貌,彌堅之心,銳而無復之意……終究有幾分,像是那個輝煌時代的重演。
姜望看著燕春回,明白這是決道的邀請。
他當然可以充耳不聞,就這樣含混地一擁而上,就這樣殺死燕春回,沒有任何人會覺得有問題。
但這是決道的邀請。
時隔十四年,他已經再一次走到了天下臺,帶著他所有的過往。
當年的他站在這裡,只想獲得復仇的力量。他被仇恨所驅使,但從來沒有成為仇恨的奴隸,不曾丟掉人格,沒有拋棄底線。
只有日復一日的努力,永不放棄的執著。
今天的他站在這裡,叫天下聽劍鳴,正要作為理想的宣聲!
這是一個榮耀的地方。
他和燕春回的路延伸到了這裡,只有一個人可以繼續往前走。
“聖人言:‘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而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民無所措。’今燕春回伏罪,黃河主裁刑之,燕春回決道,姜望決之!”
他說道:“魁名將決,請暮先生代我主持,毋使有憾。”
其實殺燕春回不需要太多理由!
人魔做了什麼,天下皆知。燕春回該不該死,大家心裡都有數。
殺他並不需要一條條列出罪名,就像當初姜望叫上李一和公孫不害——一個是道門真君,一個是法家宗師,也是碰個頭就去了。
當時若能殺死燕春回,想來天下也沒有非議聲。
但畢竟此刻是在觀河臺,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對現世産生很大的影響——這是很多人選擇在這時佈局的原因,也是燕春回可以為自己抗辯,而執法者需要明正典刑的原因。
終究此刻登臺者,都是光明之輩,或者至少都懂得姜望這個人。慢慢地便散下臺去。
唯是早就走到了臺下,但一直沒有往臺上走,也沒有說話的暮扶搖,靜靜看著燦爛星河後的夜色:“東家,我可以代你決道。”
祂一早就做好了準備——並不打算上去給姜望站臺。祂只是想等姜望和洪君琰、燕春回真正對殺起來的時候,直接出手幫忙殺死這兩人。
既然無限制,也不應該限制偷襲。
漫長的生命告訴祂,如果已經成為敵人,殺死敵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姜望卻搖頭:“暮先生力有勝者,然而道不在此。我與他是決道之戰。唯劍鋒能決,非他者可替。”
暮扶搖立在臺下如尖碑:“道理有誰在乎?生死才是本質。”
“我之求道在神陸,我之行道白玉京,我與東家道途相系。”
“出於最根本的利益需求,和或許有的一些……感情。”
活了太漫長的歲月,‘感情’兩個字出口,竟然令祂羞恥。
但祂很明確地道:“我不想你死。”
臺上的人,聚如旗來,散如分海。
姜望一直知道他會面對什麼,所以非常清楚此刻的局面多麼來之不易,也非常珍惜這一切。
他說道:“理想是個人的追求,不是強加的責任,沒有任何人應該為你的理想負責。”
“我從來不奢求,我做的是正確的事情,大家就都來支援我——況且我也未見得正確。”
“說到底,我們活在這世上,走了這麼遠的路。誰還湊不出三兩句道理呢?”
他看著燕春回:“大家都有走到這裡來的理由。”
“上次在觀河臺,我說公道不能只在人心,要宣之於口,鳴之於劍。”
“我也在想,公道究竟是什麼呢?”
“可能就是講道理的人即便輸了,看客多多少少會給你一點同情。”
“可能就是,做正確事情的人,和做錯事的人,拳頭差不多大的時候……人們會更多地支援做正確事情的那一方。”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
“我只需要,在我的拳頭跟他們差不多硬的時候,你們支援對的那一個。”
他的長髮揚起,他的衣袍獵獵:“路我已行了,現在該看我的劍。”
盧野在臺下握緊了拳頭!
他想他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自信,無敵的自信。是“無限制”!是“看我的劍”!
“何其有幸!能與蕩魔天君以劍決道。”燕春回亂髮張飛,劍意透膚而出,這一刻他想起太多往事。
竟然也回想到自己青蔥年少,意氣風發時。
想起那時無數飛劍橫空,洄游似魚龍,是何等盛景!
而今人間輝煌,都是他人的故事。
“我的時代不知所歸,而你是這個時代最閃耀的驕名。”
“能為此決,求我之道,此心何憾!”
“幾千年的絕巔生涯,於時代逆行,受光陰沖刷,不得不以痴呆來藏劍,用遺忘來養神,非燕春回無超脫之姿,是飛劍的時代已經過去!”
他豎劍指於前,眸睜燦星,終有三分英雄氣!
劍嘯漫天,如星海之鳴:“不成道,毋甯死——今與汝決!”
姜望大袖一展:“請天下人為本場主裁!勝負只以生死定!”
演武臺上,裂出一塊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戰場。
姜望自往前行:“有人告訴我,錯誤的過程,無法得到正確的結果。”
“有人告訴我,我們需要用劍來維護自己的道理。”
“也有人告訴我,最重要的只是結果。”
“他們都是我的老師。在人生的某一個階段,使我受益良多。”
“所以我儘量做對的事情,也儘量強大,儘量贏得結果。”
“真君有力是為魁,魁君佈道方名聖!”
長相思一鳴於黃河,現場所有佩劍者,劍在鞘中,如獸擊籠。那燦耀的劍光沿著長河,一層層翻去,似這條長河之龍,迎著天光翻起龍鱗。
此聲起,萬萬聲應。在齊在楚,在牧在景,在秦在荊……天下劍鳴!
“道歷三九三三年的黃河之會,作為裁判,我不得不再爭一次魁名。”
“這一次,我將魁於絕巔!”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