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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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抽出一張,上面畫的是一隻在玩球的小貓,憨態可掬,橘白色的長毛根根飄逸,如堆雪般蓬鬆輕盈。
裴景翊一眼就認出這是孟婉茵最愛的那隻絨團兒。
他開口:“我記得絨團兒背上的橘色塊一直蔓延到右後腿,這裡似乎短了點兒?”
冷不丁聽到他的聲音,燕宜嚇了一跳,及時抬腕,才沒把筆下的線條畫歪。
“你回來了,怎麼也不早點叫我。”燕宜拍拍胸口,輕飄飄地瞪他一眼,沒什麼力度。
“是我看夫人畫得太專注,不忍心打擾你。”
裴景翊把絨團兒那幅畫放到她面前,指著小貓咪的後腿又重複了一遍。
燕宜回憶了下,“還真是這樣。”連忙蘸了顏料輕輕補上。
她舉起畫紙吹了吹,又問裴景翊:“這樣對嗎?”
“嗯,很像。”裴景翊不吝讚賞,“原來我夫人還是深藏不露的丹青妙手。”
燕宜被他誇的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是母親拜託我畫的,她說這些小貓咪有的已經七八歲,按照人類的壽數也算是中老年貓了,她想在它們還健康活潑的時候留下一些畫像,這樣就能長長久久地陪在她身邊。”
“嗯,我還記得絨團兒剛來家裡的時候,小小的一團,還沒有我一隻手大,身上的毛又長又綿,它還不會舔,經常把自己弄得濕漉漉的亂七八糟,都是母親把它摁在墊子上,用小梳子一點點梳開的。”
裴景翊回憶著,順勢坐進酸枝木圈椅,摟著燕宜坐在他腿上。
他記性好,對七八年前的事也能如數家珍,歷歷道來,燕宜聽著彷彿身臨其境一般。
她畫了一下午也有點累了,便靠在他懷裡揉著手腕,扭過頭對上他乾淨利落的下頜線,清俊又分明,讓她這個畫畫的都有些手癢。
燕宜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指尖順著下巴滑過他的喉結,感受到輕微的滾動。
裴景翊垂下眼看著她,桃花眼裡盛滿專注和溫柔,深邃又動人。
他抬手捉住她作祟的指尖,放到唇邊輕輕一吻,幽深的雙眸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她,看著她臉頰一點點泛起胭脂般的薄紅。
裴景翊幽幽出聲:“夫人這麼會畫,連沒見過的祖父,家裡的小貓都有份,為何偏偏沒有我的?”
他低頭湊近燕宜白裡透紅的耳垂,喁喁私語般:“我想看夫人畫我們的人像,就畫那晚……”
燕宜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恨不得去捂他的嘴,霧濛濛的眼眸微微瞪圓,張牙舞爪像炸毛小貓,“……這也是能畫出來的嗎?你不許再說了。”
裴景翊低笑,他最喜歡看她被逗得張牙舞爪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怕什麼,你我夫妻天經地義。再說了,這是隻有我們兩個才能欣賞的‘大作’,我一定會妥善珍藏,絕不讓第三個人知曉。”
裴景翊循循善誘,握著她的手撫上自己高挺筆直的鼻樑,帶了幾分引誘般,“你那天不是還誇我鼻子生得好,輕而易舉就能碰到……”
燕宜手忙腳亂去捂他的嘴,“別再說了。”
她那根本不是誇他!分明是,分明是實在受不住了才……
燕宜憤憤地瞪著他,眼裡滿是控訴:這家夥最近簡直食髓知味,怎麼也吃不飽似的,隨時隨地動不動就……
如果她知道沈令月曾經也有同樣的煩惱,就會告訴她:事實證明,男人上了班也不見得就會清心寡慾。
裴景翊快要把她逗哭了,這才戀戀不捨地松開,又湊近燕宜頸窩吸了一大口,聲音低倦:“兵部每天都有看不完的公文,幸好回家還有夫人陪我。”
燕宜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人形貓薄荷抱枕,正被大貓抱著狂吸狂蹭。
她反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又問:“軍需貪墨的案子不是已經告一段落,怎麼你們還是這麼忙?”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等到了滴水成冰的冬日,又要防備漠北的韃子南下劫掠,邊關壓力更大,我們在京城也不能鬆懈。”
裴景翊抱著燕宜,捉住她纖細白淨的十指翻來覆去把玩,看到指腹側面蹭上了一點顏料,又拿起旁邊的手帕,細細給她擦乾淨。
成婚日久,他發現燕宜並不是那種對外面世界一竅不通的閨閣女子,相反,她對朝堂之事很有興趣。裴景翊會挑一些不算機密的朝政與她分享,她還會給出一些獨到的見解,甚至思路精妙,不輸一些浸淫官場數載的老大人。
裴景翊有時也會忍不住思索,燕宜是從哪裡學會這些的,以周家對她的放任和忽視,很難培養出這般靈氣慧秀的女子。
但也只是想想罷了。
反正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他要攜手共度一生的妻子。
裴景翊覺得自己很幸運,世間那麼多痴男怨女,那麼多相看兩厭,偏偏他和燕宜因為一紙聖旨結緣,卻又如此契合,從身到心。
“阿曇,有你真好。”
裴景翊輕輕吻上她額頭,描摹輪廓一般不斷向下,最後停留在她唇角,囈語似的感慨:“好想把你變成只有巴掌大的小人兒,就可以天天被我揣在懷裡,陪我去上值了。”
燕宜哭笑不得地推了他一把,“我可不想當拇指姑娘。”
兩個人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也太可怕了。
她數著手指認真與他分說:“我還要陪母親管家理帳,要和弟妹喝茶聊天,要出門探親訪友……才不要整日圍著你轉呢。”
裴景翊眸光微暗,又在燕宜察覺前輕輕垂下眼,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咕噥了一聲好。
“夫人需要自己的空間,那就換我來圍著你轉。”
裴景翊突然起身,將她整個抱起來,腳步穩穩地朝對面的床榻方向走去。
燕宜下意識地抓住他衣領,低呼一聲,“我的畫還差一點沒畫完呢。”
又臉紅紅地嗔他一眼,“天還沒黑呢,你又要……”
裴景翊在桌旁停下來,將她放到了圓凳上。
燕宜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就見他一臉無辜:“快到用晚膳的時辰了,我抱夫人過來坐好,你是不是誤會了?”
燕宜:……
他故意的,這絕對是報復!
燕宜氣得扭過頭去不看他。
裴景翊繞過來,抬手刮她鼻尖,彎下腰問:“真生氣了?其實你要是想現在……我當然可以。”
燕宜又轉了個身,衝門外抬高聲音:“司香,可以擺飯了。”
完全不給他狡辯的機會!
裴景翊悻悻地在她對面坐下來,很快司香和點茶提著食盒進來,動作利落地擺了一桌子,正要像往常一般退出去時,卻被燕宜叫住。
“你們倆留下來佈菜。”
司香和點茶看了彼此一眼,正要上前,就聽裴景翊開了口:“有我服侍夫人用膳就夠了,你們倆出去吧。”
二人頓時進退不得,瘋狂交換眼神。
這是鬧別扭了?
剛才公子進門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
……我們倆到底是走還是留?
氣氛僵持了一會兒,最後燕宜妥協了,勉強衝二人笑了下,“聽公子的,你們出去吧。”
“是。”
司香和點茶飛快地溜了。
門一關上,裴景翊就去抓燕宜的手,老老實實認錯:“夫人別生氣了,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夾?”
燕宜賭氣似的指了下那盤清炒河蝦,“我想吃這個,你剝吧。”
裴景翊立刻放下筷子,任勞任怨給她剝蝦。
小河蝦是連殼一起炒熟的,每隻不過拇指肚大小,蝦殼緊緊貼在蝦肉上,剝起來十分費勁。
裴景翊自知理虧,哪怕燕宜故意為難他也不做聲,修長分明的指節很快被染上汁水,時不時還會被蝦頭的尖刺戳到,冷玉似的皮膚微微泛了紅,彷彿謫仙落入凡塵,沾了一身汙濁。
一開始他動作還有些生疏笨拙,慢慢地似乎掌握了竅門,剝得又快又好,一顆顆完整的河蝦仁在燕宜面前的碟子裡堆成小山。
燕宜看他半天都沒顧上自己吃東西,又想起他曾說過兵部中午提供的食盒簡直難以下嚥,一時不忍,正要叫他別剝了。
裴景翊忽然嘶了一聲,眉頭皺起。
“怎麼了?”燕宜連忙起身去看,“是不是被蝦殼劃傷了?”
裴景翊卻立刻把雙手藏在背後,搖頭,“沒事,不小心紮了一下。”
又示意燕宜面前那一碟蝦仁,“你先吃,吃完了我再給你剝。”
燕宜不肯,讓他伸手,“給我看看。”
裴景翊還想抵抗,見燕宜一直倔強地盯著他,眼底隱約有泛上水汽的趨勢,隻好慢慢把手伸出來。
燕宜拉著他兩隻手翻來覆去地檢查,最後在食指指腹上找到一個小血珠。
她懊惱地蹙著眉頭,“都怪我,不該讓你剝這麼多的。不行,得趕緊讓司香拿藥箱來……”
“一個小口子,不礙事的。”裴景翊放軟了聲音哄她,又把手抬高一點,“夫人幫我吹吹,吹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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