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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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是經過昨夜大雨的沖刷,早已消失殆盡,就連屍體周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高鈺身上衣物已經呈現炭化, 腰間佩戴的黃金飾物也被燒熔, 扭曲變形, 緊緊烙在他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膚焦黑,口眼張突,神情扭曲,彷彿在死前遭受了極大的驚嚇。
裴景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恰好對上天王殿內那尊韋陀菩薩莊嚴威風的法相。
昨夜的狂風驟雨已經消散,但今日依舊是個霧沉沉的陰天。玉佛寺上空彷彿也籠罩著一層陰霾。人心惶惶, 無聲的恐懼悄然瀰漫開來。
晦暗陰沉的光線斜照入殿內,映得佛像面孔也是半明半暗,光線扭曲了面容, 一半慈悲普渡,另一半卻怒目猙獰。
果真是天罰嗎?
裴景翊斂眸不語,玩味地勾起唇角。
……
作為目前滯留在玉佛寺中身份最高之人,裴景翊接受了空大師的懇求和委託,暫時主持大局。
“繼續安排寺中僧侶清理山道,儘快打通一條與外界連通的道路。”
“安撫其他滯留的香客,讓他們儘量都待在自己房間,不要隨意走動。”
“讓飯堂的典座僧人清點寺中存糧,防水防潮,謹防黴變。”
“至於高鈺的屍身……”
裴景翊沉吟片刻,餘光掃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臉悲憤不甘的高家隨從們,對了空大師道:“先找一間空房安置吧。”
了空大師對身後弟子吩咐了幾句,很快,兩名僧人從後面抬著一架竹製的擔架,小心翼翼將高鈺的屍身抬上去,送到了西側羅漢堂的一間空屋中。
“懷舟,去找幾塊乾淨的面巾和棉布手套,一會兒隨我去檢查高鈺屍身。”
裴景淮皺起眉頭,不高興地嘟囔:“這是仵作的活兒,幹嘛找我啊。”
“現在有仵作能上山來嗎?”
裴景翊嗓音微沉,帶出幾分長兄的威嚴,“高貴妃的幼弟死了,而事發時我們剛好留宿寺中,若是不能儘快檢驗屍身,保留證據,等到山路恢復通暢,說不定屍體已經腐壞不堪,就什麼也查不出來了。”
裴景淮再不情願也得承認這個道理,誰讓他們倒黴攤上了呢?
至少也要給高家一個合理的解釋。
“要我說,肯定是他平日裡作惡太多,活該遭雷噼……”
裴景淮罵罵咧咧去找僧人要工具了。
裴景翊又走向燕宜和沈令月,對二人溫聲道:“小姑還在房間休息,你們也回去陪她吧。記得讓丫鬟煮些安神茶,莫要被屍體嚇到了。”
高鈺的死狀太過恐怖,饒是沈令月平時膽子大愛看恐怖片,也無法接受直面屍體的巨大沖擊,聞言連忙點頭,“大哥你們自去忙吧,我會照顧好大嫂的!”
裴景翊目送二人相攜離開,這才轉身去了停放高鈺的廂房外面等候。
裴景淮動作很麻利,不光弄來了面巾和手套,還有一小壇烈酒,幾塊生薑,一小盒薰香。
裴景翊挑眉,“哪來的酒?”
“高家人給的。”裴景淮如實道,“是他們昨天帶上山喝剩下的,我剛才進了高鈺房間,裡面還有半隻吃剩的燒雞呢。”
裴景翊輕嗤一聲,“在佛寺裡吃肉喝酒,他還真是……死得其所。”
二人口含薑片,繫上面巾,戴上手套,武裝齊全,進入房間檢驗。
嘶啦一聲,裴景淮用力將高鈺身上的衣物剝下,皺著眉頭一臉嫌棄,甕聲甕氣道:“我堂堂侯府二公子,竟然跟你在這裡一起擺弄死人……”
“別嚎了,大公子不也在這兒呢。”裴景翊眼神淡漠,手上動作麻利,很快二人就將高鈺全身扒光,只剩下那一柄降魔杵插在他胸前。
裴景翊雙手握住上端佛頭,稍一用力,將降魔杵拔出來,放到一旁。
胸前一個血洞,皮肉翻卷,外焦裡嫩,細聞彷彿還有一股肉香。
裴景淮控制不住地乾嘔兩聲。
完了,這讓他以後還怎麼吃烤肉!
“我記得《洗冤集錄》中寫過,被雷噼死之人‘肉色焦黃,渾身軟黑,胸項背膊有似篆文痕’。”
裴景翊仔細打量著高鈺裸露的上半身,並無任何痕跡。
裴景淮忍著噁心湊過來看,“所以他是死後才被雷噼的?哦,我明白了!高鈺是先被人用這個降魔杵扎死,再丟進大雨中,就變成了一個人形‘雷公柱’?”
大戶人家的屋頂上都有類似的裝置,或是房樑上的吞嵴獸,或是用金屬製成的雷公柱,與寶頂共同作用,將雷電之力洩入大地。
“嗯,還不算太傻。”裴景翊淡淡誇了一句。
裴景淮立馬得意起來,“那當然,從小母親就教我雷雨天不能往樹下躲,容易遭雷噼。”
說完他突然反應過來,“既然不是天罰,那就是有人故意殺死高鈺,裝神弄鬼,而兇手現在就和我們一起被困在玉佛寺中?”
“恭喜你,又答對了。”
“這也太危險了吧?”裴景淮在地上轉了兩圈,又反應過來,“不對,高鈺被殺那是他活該,我們又沒幹壞事,有什麼好怕的?”
他突然放鬆下來,催著裴景翊快離開這裡。
“走走走,再多聞一會兒我連昨天午飯都要吐出來了……”
裴景翊卻沒動,圍著高鈺的屍身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終於被他摸到高鈺的後腦杓下面還有一處傷口,結了厚厚的一層血痂,在白布手套上留下黑褐色的一抹焦痕。
……
回禪院的路上,燕宜和沈令月也在分析高鈺之死。
“肯定不是什麼天罰啦。”沈令月振振有詞,“你看那個降魔杵,不是銅就是鐵做的,分明是個大號引雷針嘛。”
燕宜輕聲道:“兇手故意用韋陀菩薩的法器當做兇器,就是想把高鈺的死因往神鬼之說上面引,洗脫嫌疑。”
沈令月突然被風吹起一陣雞皮疙瘩,連忙抱住雙臂,“一想到現在我們當中就有一個殺人兇手,還真是毛毛的……”
說話間路過樂康公主的院子,正好她推門出來,見到二人還有些驚訝:“沈姐姐,周姐姐,你們起得好早啊。”
樂康公主打了個哈欠,人還有點迷煳。
沈令月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殿下是才起來嗎,你剛剛沒聽到什麼動靜?”
“什麼動靜?”樂康公主一臉不解,“我昨晚不是做噩夢了嗎,後來實在睡不著,就用溫水化了一顆安神丸,果然一覺睡到天亮。”
她往前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寺裡是出了什麼事嗎?”
……樂康公主還不知道高鈺已死的訊息?
沈令月和燕宜對視一眼,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
樂康公主膽子那麼小,別再嚇著她了。
二人還在糾結如何開口,宮女秋山提著一個食盒,從飯堂那邊慌慌張張跑回來。
“不好了殿下,小國舅他,他死了!”
沈令月:……行了,這下不用瞞了。
樂康公主臉色一變,連忙扶住門框才站穩,一迭聲地追問:“秋山,你在胡說什麼,誰死了?”
秋山臉上露出複雜的,不知道是該幸災樂禍還是害怕的表情。
“奴婢不敢胡說,真的是小國舅高鈺。他今早被發現死在正殿前面,我去飯堂打飯的時候,那些師父都在議論,說他行為不檢,觸怒了韋陀菩薩,所以菩薩半夜顯靈,降下天罰呢。”
樂康公主這次出宮祈福,身邊只帶了秋山這個心腹宮女。
高鈺幾次三番來糾纏公主,秋山都看在眼裡,卻又無可奈何。
昨日她更是為了保護公主撞到了頭,腫了好大一個包,現在還沒消呢,結果先傳來了高鈺的死訊。
秋山忍了又忍,還是沒控制住上揚的唇角,“殿下,您再也不用擔心會被嫁給那個混蛋了。”
樂康公主怔怔的,好一會兒才喃喃開口:“是啊,菩薩真的顯靈了。”
……
樂康公主帶著秋山去了藥師殿,為賢妃抄經祈福。
燕宜望著主僕二人慢慢遠去的背影,輕聲道:“高鈺一死,最大的受益人就是樂康公主了。”
就算林賢妃再想爭取高貴妃對恆王的支援,總不可能把女兒嫁給一個死人吧。
沈令月伸了個懶腰,“這樣的人渣,真是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哌哌叫!”
這個聰明的兇手,還真是幹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大好事呢。
二人回到院中,裴玉珍聽到動靜立刻從房間出來,按捺不住八卦之心:“怎麼樣,死的是誰,兇手抓住了沒有?”
“小姑你不暈了?”沈令月故意賣了個關子,沉聲道:“壞訊息:兇手沒找到。”
裴玉珍緊張地咬住帕子,“那怎麼辦?我們豈不是要和兇手一塊待在山上?”
“好訊息:死的是高鈺。”沈令月笑眯眯補上後半句。
“……是他啊。”裴玉珍瞬間放鬆下來,擺了擺手,“那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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