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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看起來有五六斤重的大鯉魚從屍體下方蹦出來, 魚尾劇烈拍打著,魚嘴裡還死死咬著鉤。

裴景淮上前將鯉魚解下, 隨手丟到一旁的空桶裡,又看了一眼纏在屍體身上的魚線,恍然大悟。

他衝沈令月揮揮手,彷彿要安慰她:“過來看看, 你釣上來好大一條魚呢。”

沈令月已經捂著眼睛往後退了七八米,聽到這話簡直暴跳如雷,“裴景淮,你管這個叫大魚?!”

裴景淮一臉委屈:“不是啊,是你真的釣到魚了……”

裴景翊輕咳一聲, 無奈道:“弟妹, 你誤會懷舟了。確實是你先釣到了這條魚, 它在掙扎時帶著魚線纏上屍身,才會連魚帶人一起被你釣上來。”

沈令月:……

她該慶幸自己今天終於不是空軍了嗎?

但是這“釣一送一”是要鬧哪樣啊!

突然,她想到一個很可怕的問題。

“這具屍體還不知道在水裡泡了幾天,那我們剛才釣上來的魚……”

在場四人齊齊變了臉色, 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

反正肯定是不能吃了,但放回河裡好像也不太現實。

裴景翊最先反應過來, 無奈道:“那就都帶回莊子,埋進土裡當花肥。”

沈令月嘆了口氣,“等到明年莊子上的花開得燦爛, 也不知道是因為這些魚的肥力,還是因為……”

“……弟妹快閉嘴吧。”

裴景翊扶額,又對面色發白的燕宜溫聲道:“夫人別聽她胡說,只是一點小意外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沈令月也注意到燕宜臉色不對,連忙跑到她身邊安慰:“你沒事吧?”

燕宜輕輕搖頭,握住沈令月的手,帶著她往女屍的方向走去。

沈令月瞪大眼睛,“你你你要幹什麼?”

聽說淹死的人都很難看的,還會形成什麼巨人觀……她真的不想做噩夢啊!

裴景翊見二人過來也皺起眉頭,抬手攔了一下,不贊同地搖頭,“夫人,別看。”

“不行,我……我要看清楚。”

這次燕宜卻破天荒地反駁了他,回頭對沈令月說:“你要是害怕,就留在這裡等我,我只看一眼就回來。”

沈令月雖然害怕,但她更不想讓燕燕一個人面對,深吸一口氣,帶著視死如歸般的心情,“我陪你!”

能讓燕燕這麼在意,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二人手拉著手一點點靠近。

燕宜對上裴景翊擔憂不解的視線,對他寬慰似的輕輕笑了下,“我不怕的。”

沈令月壯著膽子飛快瞄了一眼,女屍身上穿的桃紅色衣裙,看樣式,有點像是大戶人家的丫鬟打扮。

而且她死的時間應該還不長,屍身沒有明顯的浮腫,只是臉上透著毫無血色的慘白,但能看出是個很清秀的小姑娘。

“瞧著年紀也不大,怎麼就……”

同情戰勝了恐懼,沈令月順著水流往上游看去,回頭問裴景淮:“這附近除了咱們的莊子,還有其他人家嗎?”

“那可多了去了。”裴景淮回憶了下,“如果是上游的話,我記得有吏部尚書家,淳郡王家,還有……”

“安王。”燕宜突然冷冷吐出這兩個字。

裴景淮不明就裡,拍了下手,“對,還有安王,差點把他給忘了。大嫂你怎麼知道的?”

燕宜垂下眼睛沒有回答,只有沈令月和她緊緊交握的那隻手能感覺到燕宜在輕輕發抖。

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她想起剛才燕宜的一反常態,執意要近距離觀察這具屍體,突然靈光一閃,湊近燕宜耳語:“是玄女娘娘?”

那個來去無蹤,捉摸不透的金手指,又讓燕宜“看”到了什麼?

燕宜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神情有些凝重。

現在還不是解釋的時候,她看向裴景翊,“能否將這具屍體帶回莊子,細細查驗?”

“好。”

裴景翊不問緣由就一口答應下來,讓裴景淮騎馬回莊子叫人。

此時金烏西落,天邊暈開大片晚霞,河面上如碎金粼粼閃爍。暖黃色的光線打在他身上,清冷麵容也被勾勒出幾分溫柔的輪廓。

他朝燕宜輕彎唇角,平淡的語氣如同在閒話家常。

“夫人若有吩咐,我回去就把《平冤錄》再多看幾遍。”

沈令月默默轉過頭看風景。

可惡,早知道剛才就和裴景淮一塊回去了。

……

管事動作麻利,很快就叫了幾個人趕著一架平板騾車找過來。

幾人合力將屍體抬上草蓆,又小心翼翼地轉移到車上。

裴景翊問管事:“附近的幾個莊子上,有哪家的丫鬟是這身打扮的?”

“這個小的不太清楚,等我回去找人打聽一下?”

管事面露難色,解釋:“侯夫人再三要求莊子上下嚴守門戶,沒事少和其他人家來往,小的不敢違逆,一向是不許粗使丫頭們往外亂跑的。”

裴景翊點點頭,這確實很符合孟婉茵小心謹慎的性格。

見管事神情忐忑,他安慰了句:“沒有責備你的意思,這樣做就很好,以後繼續保持。”

“是,大公子。”

一行人回到莊子,卻在大門口遇見一群不速之客。

為首的中年男人衝裴景翊恭敬一揖。

“裴大公子,在下是安王莊子上的管事,聽說您在河裡撈上來一具年輕女屍,怕不是我們莊子前幾日逃跑的一個丫鬟,不知能否還給我們?”

裴景翊面上帶出幾分不悅,冷冷睨了自家管事一眼。

這就是他口口聲聲說的“嚴守門戶”?

他騎在馬背上沒動,神色淡淡,“你們訊息倒是靈通,為了一個逃奴如此大費周章,不知她犯了什麼錯?”

安王管事面露難色,“這丫頭是新買回來的,笨手笨腳打碎了王妃心愛的花瓶,我不過打罵了她幾句,誰想到她氣性那麼大,竟然偷偷跑出別院,還跳河尋了短見。”

他看裴景翊的臉色帶了幾分哀求,“請大公子高抬貴手,讓小人把屍體帶回去。您也知道,我們王妃心善,府裡鬧出了人命,若是不能妥善安葬,她一定會懲罰小人的。”

裴景翊眼神冷了幾分。

這話簡直漏洞百出。

且不說世家大族多用家生子,就是從外面新買回來的丫鬟,也要先跟著管事媽媽學規矩,再從修剪花木,浣洗衣物,粗使灑掃做起,怎麼可能輕易接觸到王妃的心愛之物?

管事口口聲聲稱安王妃心善,又怎麼會為了一點小事就打罵丫鬟,將人逼到投河自盡的地步?

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心裡有鬼,左不過是高門深宅那些齷齪事罷了。

若是放在從前,裴景翊自然不會為了一個陌生的小丫鬟與安王府交惡。

但……誰讓他夫人發話了呢?

裴景翊握住燕宜環在他腰間的手,淡淡道:“抱歉,我夫人也心善,她也不忍心看著這麼年輕的姑娘曝屍荒野。你回去轉告安王妃,一口薄棺而已,我們侯府還買得起,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管事面色微變,著急似的上前一步,強調:“裴大公子,這丫頭是我們莊子的逃奴,簽了賣身契的,便是死了也要葬在我們自家的地界上……”

“強詞奪理。”

裴景翊輕嗤:“人都死了,你們帶回去一具屍體又如何?還不是草蓆一裹隨便找個荒地埋了,難不成還要為她吹吹打打,風光大葬?”

真是古怪,安王府的人怎麼會對一個小丫鬟如此上心?

眼看雙方僵持不下,燕宜從裴景翊身後探出頭,認真問那管事:“說了半天,你還沒掀開草蓆看一看,萬一我們撈上來的並不是你要找的人呢?”

管事一怔,硬著頭皮上前,哆哆嗦嗦掀開草蓆一角便立刻蓋回去,肯定的道:“沒錯,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你真的看清楚了嗎?”燕宜又問,“便是我撿到東西,也要讓失主描述一二,確定是他的才能歸還。這可是一個人啊,那你說說她身上有什麼特徵?”

管事面色漲紅,半天說不上來。

“這不就是死無對證嗎?”

沈令月聽了半天,一拍手道:“你說她是你們王府的逃奴,我還說她是撿到了那逃奴的衣裳,又失足落水了呢。”

她理直氣壯:“既然你拿不出證據,就別攔著我們做好事,把這個可憐的姑娘好生安葬了。”

“讓開。”

裴景翊聲音冷沉,拽了一下韁繩,馬兒立刻心有靈犀一般揚蹄踏步,直奔管事方向衝過去。

管事倉皇躲避,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輛板車進了侯府的莊子,隨後大門轟然合攏。

二管事湊上來小聲問:“現在怎麼辦,就真讓他們把春桃帶走了?”

管事臉色陰沉,咬著牙自我安慰一般,“春桃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才……反正現在人都死了,一個死人難道還會說話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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