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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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韶女學是太祖朝就留下來的國策,同安公主一句奉祖宗法令行事, 自掏腰包辦學招生,又刻意將雲韶女學打造成一塊金閃閃的皇家招牌, 便會讓朝堂上的大人產生一種錯覺:
這個學堂裡培養出來的女子德才兼備,宜室宜家,無論是自家嫁女, 或是為兒擇媳,認準女學出來的一定沒錯。
除非他們願意低下傲慢的頭顱,親自去考察女學裡開設的那些課程就會明白——
在這裡學習生活過的女孩子們,難道她們的人生目標就只是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嗎?
女子稱帝之路,從古到今都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艱難險途。成功者寥寥不說,還要被後世歲月史書,抹去功績,妖魔化她們的一切,斥為異端,非分之想。
同安公主需要更多的同盟,她要親自培養出一批有見識有才華的女學生,女官,女將軍,把她們放到官場上去和無數的男人們競爭廝殺。
人一旦嘗過權力的滋味就不會想放手。她們必須,也只能擁護同安公主,才能牢牢守住自己的利益。
但囿於女學招生的年齡限制,這樣從小慢慢培養起來的幫手或許還不夠,於是便有了設立憫恩寺這進一步的試探。
從朝中官員並不算激烈的反應來看,就知道他們又一次輕視了公主,也小看了女人。
“我明白了!”
沈令月恍然大悟,“怪不得上次你向公主提議,將內外命婦都吸納進憫恩寺做事不說,還讓各家年輕一代的未婚女子和新嫁媳婦都來給她們打下手,這是要把老中青三代‘一網打盡’,全都拉下水啊。”
雲韶女學到今年也才第四年,像是京城中和沈令月、燕宜年紀相仿的這一批小娘子,其實都屬於沒趕上的那一波,第一年招生時就已經超齡了,大多都在相看夫婿,準備嫁妝,和母親學習管家理事等等技能。
“嗯,我就是這個意思。”燕宜露出讚許的目光,“女子一旦成了親,就被困在後宅這一方小小天地,整日被婆媳妯娌、夫君妾室,教育子女等瑣事環繞。若是她們滿意眼下的生活也就罷了,但你我來到這裡之後,見過那麼多不同年齡身份的女性,又有幾人能真心感到幸福呢?”
太少了。
她並不是要否定女子在家庭中的付出和貢獻,也尊重每一個在婚姻家庭中獲得幸福的人,也會為她們的這份幸運感到由衷的喜悅。
她只是覺得,應該給那些不那麼幸運的人,更多一點選擇。
沈令月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大姐沈元嘉。
“大姐她那麼好……她是我母親精心教養出來的,最完美的大家閨秀,保底也是個五百強高管水平,可是大姐夫除了命好會投胎,他哪裡配得上她?”
一年前的沈令月,得知韓志煥在外面養女人,第一反應就是勸沈元嘉和離,結果還被趙嵐噼頭蓋臉訓了一頓。
那時的她還年輕,不知天高地厚,以為離婚就能解決一切,卻忽略了這個世界和她的那個終究不一樣。
婚姻不光是兩個人之間的事,還是兩個家族的紐帶,是利益輸送,是政治同盟,是無數千絲萬縷斬不斷的人情世故。
大姐夫就是再渣再爛,只要他一天還是平西伯府世子,大姐為了這個吊在面前的爵位和家族的期盼,唾手可得的榮耀,也只能忍下去,熬下去。
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能夠逆勢而上,和這個世界,和延續了成百上千年的傳統思想對抗。
成親一年多了,沈令月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理解母親和大姐的選擇。
有時她也會為自己這個念頭感到惶恐,好像從前那個吃垃圾小零食,熬夜打遊戲,無憂無慮的鹹魚女大,正在慢慢被這個世界同化成一張模煳不清的臉,變成族譜上的一句某門某代妻沈氏。
她抗拒這種變化,潛意識裡不想生孩子,也是一種對抗,好像只要她不承擔起為人母的責任,就還是從前那個沈令月一樣。
“我真傻……當初猜了那麼多皇子,甚至連安王都算進去了,怎麼就沒想過是同安公主呢?”
沈令月捂臉,為自己的“不勇敢”而羞愧。
為什麼會這樣呢?是因為知道女帝之路太難走,所以下意識地將公主們排除在選擇之外了嗎?
可是同安公主都敢想敢做,她一個新時代受過教育,思想進步的大學生,怎麼還不如一個土著古人?
……不對,公主應該屬於穿五代?
沈令月被自己一秒跑題的腦回路逗笑,突然滿血復活,在車廂裡撲騰起來。
“好好好,我們就要這個女帝——”
燕宜趕緊捂住她的嘴,“小聲點兒,不然車伕還以為我們在裡面打起來了呢。”
她和沈令月對視著,在彼此眼中重新找到了那一抹光。
既然不想被改變,為什麼她們不可以試一試,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呢?
細小的浮塵在空氣中漂浮流動,燕宜眼前彷彿徐徐展開一幅畫面:
太和殿上站了更多的女官,有她曾經看到過的關璞,也有長大後的蘅姐兒、阿芝,有過一面之緣的劉蕎,方沅沅,黃巧妮。
她還看到了二妹周雁翎,她黑了,瘦了,但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利劍,堂堂正正站在一群武將中間。而被她帶在身邊那抹寡言又沉穩的影子,正是被阿芝誇讚過射箭極準的陳小雅。
而這一次,大殿前方的金階之上,那張象徵萬里江山的權力之椅,終於不再是雲山霧罩,向著燕宜展露真容。
同安帝蕭濯纓,玄衣纁裳,冠冕十二旒,龍章鳳姿,睥睨天下。
……
“快給文太醫上茶。”
淳郡王妃將文嫻請進屋內,熱情招待,又向她解釋:“真沒想到能把你請過來。世子妃這幾日都在用王太醫的藥,如今應該還睡著,我這就派人去她院裡知會一聲……”
“王太醫在安胎方面很有經驗,不必驚動世子妃,下官今日是為郡王妃而來。”
“為我?”淳郡王妃不明就裡,“我沒請太醫啊。”
文嫻衝她微微一笑,面頰浮起的酒窩更顯親切,“前日同安公主向陛下建議,如今天氣轉冷,宗室中年紀大的姑祖嬸婆們多有身子不爽利的,不若安排太醫輪流上門問診,免得長輩們不好意思開口,有什麼小病小痛也不當回事,萬一拖成大毛病就來不及了。”
淳郡王妃瞭然,點頭讚道:“殿下真是仁心宅厚,聽說最近憫恩寺初創,事務千頭萬緒,她還能分出心神來惦念著我們。”
“郡王妃也知道憫恩寺?”文嫻不動聲色套話,“聽說殿下招攬了不少宗室親眷過去幫忙,您就沒想過要去試試?”
淳郡王妃剛要開口,便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連忙用帕子掩住嘴唇,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面上潮紅未退,擺擺手道:“你也看到了,我這身子不爭氣,一個月裡有半個月只能躺在床上,便是有心也無力……再說世子妃又出了意外,需得安心養胎,郡王府裡大事小情都要我過問,更是分身乏術啊。”
“郡王妃管家辛苦,更要保重自身。”
文嫻開啟藥箱,將脈枕放在桌上,“讓下官為您請脈。”
淳郡王妃身體不好,一直有定期診脈的習慣,但文嫻是奉同安公主命令上門,又打著撫卹宗室親眷的名義,她也不好拒絕,便伸出手腕。
文嫻把脈的時間很長,又讓她換了一隻手,眉頭微微擰起。
“文太醫,我的身體難道還有什麼沒查出的毛病?”淳郡王妃打量著她的臉色,也不由跟著緊張起來。
文嫻沒有回答,又從藥箱裡拿出一本簿子,煞有介事道:“公主吩咐要把這次問診情況都記錄下來,包括您的日常飲食,起居習慣等等,回頭送到太醫院,和往日的脈案一同留檔封存。不知下官可否參觀郡王妃的房間,檢查是否有飲食和藥物相剋的情況。”
淳郡王妃不疑有他,領文嫻進了內室,又讓丫鬟把她最近的藥方和膳食單子都拿來。
文嫻挨個檢查記錄了一遍,最後把目光落在梳妝檯上的一方繡帕。
她拿起來看了看,針腳不算細密,配色也不太精巧,看著像是初學者的水平。
至少不該出現在郡王妃的房間裡。
淳郡王妃見狀便道:“這是瓊兒在女學裡繡的帕子,非要拿回來孝敬我,我要是不用,她還不樂意呢。”
她搖搖頭,嘴上說著抱怨的話,其實做父母的都能聽出是在炫耀。
文嫻笑笑:“郡王妃心善,之前就聽說您從外面收養了一個女孩兒,還找公主破格將她收入女學。”
“我和那孩子也算投緣,總要為她的將來打算。”
淳郡王妃不好意思道:“也多虧公主不計較,賣了我一個人情。等瓊兒在女學裡待上兩年,多結交幾個好朋友,將來便是我不在了,她也不至於孤零零的沒個依靠。”
當初她出城上香,在路邊撿到餓暈過去的吳瓊,一時惻隱讓丫鬟將她帶上車,喂她喝水吃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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