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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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幽幽回憶:“我上次留宿宮中,已經是三十多年前了。”
那年先帝有意為太子擇婦,精挑細選了京中各家適齡女兒,以陪伴太后解悶為由,讓她們進宮小住了一個月。
她們都知道自己這次進宮是為了什麼,來之前家裡人對她們寄予厚望,盼著能入了太子的眼,從此一朝飛入宮牆,平步青雲。
那一個月,大家既是同伴,也是對手,彼此試探,瞭解,有一見如故的,也有偷偷算計的。
但最後只能有一個幸運兒贏得這場比賽。
那是陳夫人從小到大第一次輸給別人。
當冊封太子妃的聖旨送到衛家,沒人知道她躲在房間裡,將出宮前衛神音送她的手帕剪成一地碎布。
“我曾發過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
陳夫人對裕王妃沒頭沒腦地說了句,突然笑了起來,“時隔多年,故地重遊,我已兒孫滿堂,她衛神音又在哪兒啊?哈哈哈!”
裕王妃嚇得臉色微變,恨不得上前去捂住母親的嘴,“您在胡說什麼?這次可是陛下要為皇后娘娘舉辦法事,您便是再不喜歡她……好歹也要做做樣子,忍過這幾天。”
“你怕什麼,這裡又沒有外人。”陳夫人不以為意,又不耐煩地攆人,“行了,折騰了大半天我也累了,你忙去吧,也讓陛下看到你的孝心。”
“父皇將法事一應相關都交給同安公主了,我上哪兒表現去?”
裕王妃小聲嘟囔了句,出門前又叮囑:“那您先歇息會兒,晚膳的時候我再過來。”
……
宮裡的條件到底比不上自己家裡,這一晚陳夫人睡得極不安穩。
一閉上眼,牆外斜伸進來的那枝海棠就在她腦子裡肆無忌憚地開放。
她好像聽到有個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嘲笑自己。
整個皇宮有我一半,陛下在禦花園遍植海棠也是為了我,任你在宮外有多風光,到了這裡也只能乖乖聽我女兒的安排……
“閉嘴!”
陳夫人惱火地坐起來,用力捶打著床褥,歇斯底裡,想把那個聲音從腦子裡趕出去。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盡快入睡,黑黢黢的宮室裡一片寂然,只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將要睡著的時候。
噠。噠。噠。
頭頂上傳來一連串細弱的,彷彿珠串斷裂四處滾落的聲響。
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幽幽地從窗縫裡吹進來,在黑暗中越發引人遐想,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慢慢靠近……
陳夫人驀地睜開眼,後背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如驚弓之鳥般跳起來,連鞋子都來不及穿上便光腳跳下床,踉蹌著跑到窗邊,猛地推開。
“誰在外面!”
月色溶溶,院中一片死寂,無人應聲。
陳夫人死死盯著遠處幽深陰暗的角落,好一會兒才緩緩合上窗子,回到床上。
然而沒過一會兒,頭頂上又傳來噠噠的聲響,一下又一下,間隔不斷拉長,就像貓戲老鼠一般,彷彿在惡意地享受著她的驚懼。
陳夫人身子微微顫抖,用力將被子蓋過頭頂,雙手緊緊攥住被角,咬牙切齒地咒罵。
“衛神音,你活著的時候鬥不過我,死了就能嚇到我嗎?我不怕你,我一點也不怕!”
……
第二天一大早,陳夫人氣急敗壞地找到負責巡衛宮禁的金吾衛值房。
“叫你們長官出來,我有話問他!”
片刻後,裴景淮從裡面慢悠悠走了出來,清清嗓子,客氣地開口:”陳夫人,您找我?”
陳夫人認出是他,語氣和緩了幾分,“原來是裴侯家的二公子,我竟忘了如今金吾衛是你在統領。”
裴景淮朝著東邊一拱手,“承蒙陛下信重,我也只能鞠躬盡瘁了。”
陳夫人這才說明來意:“昨夜我房間屋頂上總有動靜響個不停,擾得人不得安眠,你們金吾衛巡夜時,可有看到什麼可疑之人?”
“會不會是野貓鬧春了?這個季節常有的事。”裴景淮一本正經應答,“您大可放心,宮中值守森嚴,別說可疑之人了,就是一隻可疑的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陳夫人微微蹙眉,“可我真的聽到了,那聲音如縷不絕,根本不是貓弄出來的動靜。”
裴景淮神色微滯,飛快往左右看了一眼,才壓低聲音:“您是不是懷疑……宮裡鬧鬼啊?”
陳夫人:“……我可沒這麼說。”
“嗐,您便是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裴景淮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這皇城裡幾百年來冤死的亡魂隻多不少,前陣子恆王宮變不也殺了許多人?再有什麼夭折的皇子公主,宮鬥失敗的妃嬪……肯定有那麼幾個怨氣太重,遲遲不肯投胎的。”
陳夫人臉色越來越難看,“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怎麼也相信這個?”
“不信不行啊,我也是領了金吾衛的差事才知道的。”
大概是跟沈令月待在一塊的時間長了,裴景淮現在編起瞎話都不打草稿,說的有鼻子有眼的,“我一看您就知道您是個能守住秘密的,您不會告我的密吧?”
陳夫人下意識搖頭,緊張地屏住呼吸。
裴景淮張口就來,給她講了好幾個沈令月教的古代版宮廷怪談。
末了還要補上一句:“這都是我們金吾衛的兄弟們親身經歷過的,有好幾個都被嚇出毛病了,至今還躺在家裡神志不清呢。”
看著陳夫人臉色越來越白,裴景淮見好就收,又安慰她:“您別擔心,反正等皇后娘娘的法事一結束就能出宮回家了。大不了今晚我親自帶人在您房間外面多轉幾圈,有什麼妖魔鬼怪也不敢近身。”
陳夫人鬆了口氣,“好,那便有勞你了。”
裴景淮目送她一臉魂不守舍地走遠了,這才長長地打了個哈欠,露出幾分倦意。
一名和他關系不錯的金吾衛路過,笑著調侃:“裴大人,你昨晚做賊去了?大早上的就困成這樣。”
裴景淮想也不想地反駁,“胡說,我昨晚在家陪我媳婦來著。”
對方露出曖昧的笑容,衝他擠眉弄眼,“那你可得加把勁啊,我們都等著喝小公子的滿月酒呢。”
“去,還敢打趣長官,信不信我給你連排半個月夜巡?”
裴景淮假裝揮了下拳頭,把人攆出去巡邏了。
當晚,他踩著兩隊金吾衛巡邏路線換班的空檔,輕車熟路地躥上陳夫人屋頂,動作極輕地掀開瓦片一角。
房間角落裡點著一盞微弱的小燈,隱約映出陳夫人在床榻上不安地來回翻動的輪廓。
裴景淮從腰間荷包裡抓出一把豆子,一顆一顆地彈向瓦片。
噠。噠。噠。
房間內,陳夫人驀地睜開眼睛。
那個聲音……又來了!
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現白天從裴景淮那裡聽來的可怖傳聞,此刻都化作張牙舞爪的鬼影,藏在暗處窺伺。
如果宮裡真的有那麼多枉死的鬼魂怨氣不散,久久徘徊……
衛神音會不會也在其中?
如果她早已往生極樂,為什麼慶熙帝今年突然如此大張旗鼓地舉辦超度法事?
難道她一直都在宮裡遊蕩,不肯離開?
而她自打住進宮裡的那一刻,是不是就被衛神音給盯上了?
陳夫人發出尖叫,用被子將自己蒙得嚴嚴實實,縮成一團。
在她的床下,有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香餌,正幽幽散發著難以察覺的香氣,順著被子的孔隙,悄悄漫入她的口鼻。
第155章
轉眼間, 參加衛皇后法事的女眷們已經在宮中住了三天。
裕王妃再見到陳夫人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親,您這是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她知道陳夫人與衛皇后積怨頗深, 哪怕對方已經仙逝多年依舊耿耿於懷, 這次進宮留宿更是哪哪都不舒坦。本想著這幾天有空就多來陪伴母親, 結果同安公主不知怎麼找上她幫忙,一口一個三嫂叫的親熱。
裕王妃在管理憫恩寺事務時就是愛出頭表現的性子, 如今眼看慶熙帝對這次法事如此看重,更不捨得錯過這個機會,稀裡糊塗就被安排了一堆繁瑣事項,忙得不可開交。
沒想到才短短三天沒見, 陳夫人就跟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似的,眼底遍佈血絲,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底下蠟黃的臉色,整個人如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便緊張地左右張望。
裕王妃不明就裡, 雖說宮裡住宿條件不比自家, 但其他女眷好幾個擠在一間房裡的也都忍過來了, 怎麼偏偏只有陳夫人像是受了天大的磋磨?
她小聲詢問:“可是這幾天沒休息好?要不我讓人請個太醫過來……”
“不用。”陳夫人咬牙回絕,攥緊了衣袖,像是說給自己聽,“再忍一忍, 忍到法事結束就好了。”
任憑什麼妖魔鬼怪,等超度法事一結束, 定能魂飛魄散,再也別想出來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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