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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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說,清河郡主是皇家宗室女,身份尊貴,更是侯爺的原配嫡妻,理應供在孟氏上面。夫人,您說是吧?”
孟婉茵扯了扯嘴角,輕聲道:“侯府自然該以郡主娘娘為尊。”
錢媽媽這才滿意了,讓丫鬟在兩對新人面前各自放了團墊,準備跪下問安敬茶。
“等一下。”
沈令月忽然上前一步,神色自然地開口:“我有異議。”
裴景淮微微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她剛才來拉自己的手,不是勸他不要衝動嗎?
還是說拉手的意思是——你別動,讓我來?
孟婉茵也抬起頭,身子前傾,著急地看著這個新娶進門的兒媳婦,眉頭緊蹙,十分擔心。
這孩子不會是要替她出頭吧?哎,其實她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何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惹太夫人不痛快呢?
裴玉珍眸光閃爍,拿起帕子掩飾住自己幸災樂禍看戲的表情。
不枉她昨晚在母親屋裡旁敲側擊,想出這麼一個絕妙的主意。
老二媳婦果然是個沒腦子沉不住氣的,這麼快就忍不住跳出來了。
她肯定是要為自己的親婆婆據理力爭吧?那可不光得罪了母親,還有大哥,還有景翊兩口子。
而且就孟婉茵那懦弱膽小的性子,恐怕不但不會領她的情,還會埋怨她多此一舉。
嘖嘖,這下可真是四面楚歌,處處樹敵了呢。
裴玉珍捏緊帕子,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聲來。
果然,在沈令月開口後,錢媽媽豎起眉毛,怒目圓睜。
“二少夫人,恕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
沈令月不客氣地打斷:“你也知道自己是老奴啊?你也知道自己這話不該說啊?那你為什麼還要說呢?你剛才一口一個太夫人有令,太夫人說了,那我問你,你現在說的話是你自己要說的,還是太夫人要說的?”
她環顧四周,裝作天真地歪了歪頭,“出嫁前母親就教導我,越是高門大戶,越要提防奴大欺主,當心下面的奴才陽奉陰違,敗壞主子的名譽。”
她笑眯眯地看向錢媽媽,後者已經被她連珠炮似的發問噎得臉色發白。
“好了,錢媽媽,現在你可以說說,祖母她老人家有什麼指示了?”
錢媽媽張了張口。
太夫人能有什麼指示?太夫人也想不到二少夫人這個新媳婦居然敢質疑她啊。
但她在侯府威風慣了,不甘心就這麼被沈令月壓服,定了定神道:“雖然二少夫人口齒伶俐,一口一個奴大欺主,但奴婢在侯府侍奉了幾十年,平日如何行事,各位主子也都看在眼裡,蒼天可鑑。今日奴婢便倚老賣老地說一句——長輩們的事情,且還輪不到你一個小輩來置喙吧?難道太夫人說的規矩哪裡錯了?”
沈令月搖頭,“祖母上敬皇家威嚴,下敬祖宗禮法,自然沒錯。”
錢媽媽露出得逞的笑,眼風掃過地上墊子,“那二少夫人還是快些跪下敬茶,別誤了後面認親的時辰。”
“但是——”
沈令月一個轉折拖長了調子,又打斷錢媽媽。
“但是這規矩還有一點小小的紕漏。”
她捏起拇指和食指,眯著眼睛,眉頭微蹙,彷彿在為這一點點的不完美而苦惱。
“既然清河郡主是天家貴女,剛才母親也說,侯府事事以郡主娘娘為尊,那麼無論於公於私,郡主娘娘的神主位,都應該放在這裡才對——”
沈令月指尖一轉,直直指向左側,昌寧侯裴顯所在之處。
她衝裴顯彎起唇角:“父親,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裴顯從沒想過這把火最後會燒到自己身上,臉上露出驚愕的神情。
錢媽媽吃驚地張大嘴巴。
不對,不是這個道理。
清河郡主再尊貴也是侯爺的妻子,夫為妻綱,她的靈位怎麼能壓侯爺一頭呢?
再說太夫人只是想借郡主這個死人的名頭來打孟氏的臉,又不是為了打她的親生兒子!
錢媽媽一時心亂如麻,可對上沈令月那似笑非笑,彷彿還帶了幾份譏誚的漂亮臉蛋,她本能地預感,自己在她手裡討不了好。
“我同意弟妹的意思。”
一片死寂的廳堂內,終於出聲打破僵局的,竟然是裴景翊。
侯府嫡長子,清河郡主唯一的親生兒子,身上流著四分之一的皇家血脈,是在場最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裴景翊抬起頭,清俊的面孔上神色淡淡,唯有那雙幽深的黑眸,直直望向裴顯。
“父親,請起身讓位吧。”
裴顯彷彿被人從頭上砸了一錘般清醒過來,驀地站起身,走到右邊,抱起清河郡主沉甸甸的靈位。
這時裴景翊在他身後又說了一句:“弟妹深諳禮法,一定是得了趙老大人的真傳吧。”
裴顯一個激靈反應過來。
差點忘了,二兒媳婦的外公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都察院那是什麼地方,那就是一群可以“風聞奏事”的瘋狗,不分青紅皂白,逮誰咬誰。滿朝文武,權貴宗親,誰敢惹他們啊?
而左都御史就是那群瘋狗的頭頭,你說可不可怕?
裴顯毫不懷疑,就沈令月這個牙尖嘴利不肯吃虧的勁兒,他今天敢有異議,她明天就敢回孃家告狀。
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母親也是的,不就是一塊牌位嗎,等下讓老大兩口子單獨去祠堂給郡主上香也行啊,非要擺出來,搞得大家都不高興……
裴顯認慫,動作麻利地把牌位放到左邊椅子上,還用袖子擦了兩下。
裴景翊拉著燕宜上前跪下,依次向清河郡主的牌位和裴顯行禮,然後奉茶。
裴顯對燕宜乖巧柔順的模樣還是很滿意的,尤其是有了沈令月作對比後。
武將之女怎麼了?比那侍郎家的閨女文靜聽話多了。
他給燕宜一個厚厚的紅包,鼓勵地說了兩句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的話。
夫妻倆起身退到一旁。
輪到裴景淮和沈令月。
有她剛才鬧了一通,裴景淮對要跪拜郡主牌位這件事也沒有那麼牴觸了。
反正清河郡主不光是壓了他娘一頭,還壓了裴顯一頭呢。
就,平等地看不起侯府每一個人。
這麼一想他心裡平衡多了,念頭通達了,跪得非常痛快。
沈令月也是夫唱婦隨,眨巴著大眼睛送上茶盞:“父親請用茶。”
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裴顯接過茶,心情沉重,有點不想喝。
噎得慌啊。
他象徵性地抿了一口就趕緊放下,又遞上一個紅包,乾巴巴的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你既已成了裴家的媳婦,以後出門在外一定要謹言慎行……”
在自己家裡也就罷了,出去可千萬別胡叭叭得罪人了,他擔不起!
天爺啊,陛下這是賜的什麼婚吶……
沈令月:不聽不聽王八唸經jpg
裴景淮剛站起身,就被沈令月扯了下衣角。
他目露不解:不是完事兒了嗎?
沈令月將軟墊換了個方向,朝著孟婉茵的位置跪下來,神色坦然道:“母親雖是繼室,也是父親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進來的,是您辛辛苦苦將二公子撫養長大,又給他娶了這麼一個知書達理溫柔賢惠的妻子,怎麼能不喝一杯媳婦茶呢?”
眾人:……知書達理溫柔賢惠?你嗎?
沈令月才不管別人眼光,她端起丫鬟多備出來的一盞茶,笑眯眯地奉上:“母親請用茶。”
“好好,母親喝了。”
孟婉茵感動得紅了眼圈,接過茶水一飲而盡,又讓祁媽媽把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厚厚的木匣遞給她。
“好孩子,以後和懷舟好好過日子。”
說完她看了一眼還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的裴景淮。
這兒子真是不要也罷,扔出去都換不回二斤棉花。
沈令月也無奈了,隊友哪哪都好,就是笨笨的帶不動啊。
她跪著他站著,伸手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
裴景淮終於反應過來,跪下和沈令月一起,正正經經給孟婉茵磕了頭。
孟婉茵喜極而泣,不停地抹著眼淚,“好了好了,快起來吧。”
還是媳婦好啊,媳婦就是婆婆的貼心小棉襖。
目睹了沈令月搞事全過程的裴玉珍:……
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敬過茶就是認親環節,跟裴家血緣親近的幾房人陸續都過來了,安排在大花廳裡等候。
沒有錢媽媽之類的人鬧麼蛾子,沈令月也樂得裝乖,跟著裴景淮一路嘴甜地叫過去,送上事先準備好的各種見面禮,收下若干長輩給的紅包。
裴景翊和燕宜這邊也是差不多的流程。
直到二人停在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面前,裴景翊介紹:“這是小姑家的蘭猗表妹。”
今天是新婦認親的日子,來裴家的親戚大多穿著紅、藍等莊重喜慶的顏色,就顯得董蘭猗一身月白衫裙格外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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