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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下令牌上掛的紅絲絛,大方地遞給燕宜仔細欣賞。

“我答應過你要多掙功勞,給你撐腰,我現在做到了。雖然只有六品,但在漠北有的是立功機會,我還會繼續努力的!”

燕宜卻突然放下令牌,抬手掰過她的下巴,露出側頸那一道淡紅色的疤痕。

周雁翎語聲一滯,目光帶了幾分心虛,想要推開燕宜,又怕自己手重傷了她。

“在我心裡,就是立了天大的功勞,都比不上你平平安安的回來。”

燕宜的指尖輕輕撫上那道已經癒合,卻依舊能看出張牙舞爪,針腳猙獰的疤痕。

這個位置多危險啊,若是刀鋒再利一些,下手再重一些,她還能見到妹妹活著回來嗎?

“大姐,你別哭啊。”

周雁翎被她浮上水霧的眼睛看得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哄道:“上戰場哪有不受傷的,我這就是不小心被流矢颳了一下,又正好趕上縫針的學徒手太笨,給我縫得歪七扭八的,這才看著嚇人了些……”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臉上帶出幾分黯然。

“還有那麼多兄弟姐妹,再也回不來了呢。”

殘酷的戰爭會讓人瞬間長大,意識到只要能活著就是最要緊的,其他的都沒關系。

燕宜紅著眼眶將她摟進懷裡,一下一下拍著妹妹結實有力的臂膀,歎氣:“你每次寫信回來隻說一切都好,你覺得我會相信嗎?衣裳下面看不見的大小傷痕又有多少?”

周雁翎怕自己壓著她,一直收著勁兒,側過臉輕輕貼上燕宜小腹,彷彿能感受到裡面那個小生命有力的心跳。

“大姐,我當然受過傷,吃過苦,但是一想到只要我能多殺一個胡賊,我身後的百姓就能多一分安然過冬的希望,他們家裡的媳婦能平安生下孩子,牛羊也能下多多的崽子,如此一年又一年地繁衍生息,哪怕是冬日苦寒,滴水成冰的邊關,也有家家歡聲笑語,安居樂業的太平日子,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仰起頭看著燕宜:“這些是梁伯伯和賽金姐教我們明白的道理,每次出城迎敵他們都是身先士卒,一馬當先,從不做藏在後方的縮頭烏龜,所以才能贏得北境軍民上下一致愛戴,大家齊心協力打退胡賊,才能過上吃飽穿暖的好日子。”

周雁翎細數著她在邊關這三年看到的學到的點點滴滴,那些家書裡寫不完道不明的所思所想,此刻全都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燕宜靜靜地聽著,看她的目光充滿欣慰。

直到周雁翎說出這次她和陸東樓回京的打算。

“……你說,賽金姐那麼厲害,就因為她是女兒,便不能繼承梁伯伯的軍職了嗎?這是什麼道理?”

她氣鼓鼓地咬了一大口桌上的點心,含糊不清道:“在我們北境,家家戶戶最不缺的就是寡婦,可是寡婦又比旁人差到哪去了?敵人來襲時可不管你是男是女,照殺不誤,越是女人越要學會拿起刀槍反抗,否則下場只會更慘。”

就連朝中都默許一家軍戶的男丁死絕後由妻子或女兒頂上名額,怎麼輪到梁伯伯和賽金姐就不行了?

可以有女小兵,就不能有女將軍嗎?

“當然可以有。”燕宜給她吃了顆定心丸,微笑著說:“而且一定會有,越來越多。”

她相信同安公主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為自己的執政之路撕開一道口子。

周雁翎眼睛亮起來,“真的嗎?”

話音剛落,沈令月推門進來,笑眯眯地打招呼,“雁翎妹妹,不對,是周百戶了!恭喜賀喜!”

周雁翎還沒忘了這個大姐昔日的“死對頭”,正要亮出肌肉震懾一二,沈令月已經毫不見外地貼上去,抱著她的手臂陶醉地蹭個不停。

“雁翎妹妹,你這練的也太好了吧!看看這肌肉,看看這線條,得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啊……”

周雁翎:……

她臉紅紅地推開沈令月,嚴肅道:“別跟我套近乎啊,我可不喜歡女人。”

“知道知道,我就是純欣賞~”

沈令月嘿嘿一笑,順勢加入二人的話題,滿眼八卦之光。

“聽我夫君說,今天陸東樓突然回京,替梁將軍之女上奏請封?哎,他們倆是什麼關系啊?”

周雁翎差點驚掉下巴:“你怎麼知道的?”

她可從未在家信上提過賽金姐和陸同知的事啊。

沈令月眨眨眼:“這很難猜嗎?那可是陸大狐狸哎,他會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女子犯了陛下的大忌嗎?”

裴景淮一回來就給她轉播朝會鬥毆現場,她的八卦雷達嗶嗶狂響!

“啊?”這下輪到周雁翎緊張起來,“真有這麼嚴重嗎?他不就是,不就是沒有及時上報梁伯伯的病情……我們也沒想到梁伯伯這回傷得這麼厲害,以往他都挺過來了,只有這次……”

燕宜冷靜道:“陸東樓是陛下安插在邊境的眼線,本就有監管邊軍動向之責,主將的身體狀況關繫到北境安穩,他卻知情不報,若是陛下心性多疑,懷疑他和梁將軍串通一氣,有勾結胡人之嫌,說是誅九族的大罪都不為過。”

她和沈令月交換了一個眼神,意味深長道:“他這次回京,可以說是抱著必死之心,也要為梁娘子鋪平前路……如果這都不算愛?”

周雁翎小臉煞白,跌坐在椅子上,“媽呀,居然這麼嚴重……可是,可是陛下隻把他調去了西南,讓他去監管那些土司族人動向,我以為這就是最大的懲罰了呢。”

——那是因為你們遠在邊境,還不知道朝中已經要改天換日了。

若不是同安公主從一眾皇子中強勢殺出來,讓慶熙帝考慮起了新的選擇,以梁賽金為切入口試探朝臣態度,陸東樓此舉絕對是飛蛾撲火,一命換一命都是輕的。

燕宜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最後拍了拍周雁翎的肩膀,安慰她惶惶無措的妹妹,“放心吧,至少陸同知還能好好活著。”

只是慶熙帝不會放心讓他留在北境了。

這是帝王生來就會的製衡之術,從此他和梁賽金一南一北,互為掣肘,也是軟肋。

“啊?他們再也不能見面了嗎?”

周雁翎不但沒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憂愁了,喃喃道:“那賽金姐和孩子可怎麼辦啊……”

沈令月差點噴出一口茶來。

不是吧不是吧,陸大狐狸動作這麼快,連孩子都整出來了?

第164章

“其實我也不明白賽金姐和陸同知是怎麼好上的。”

在沈令月的軟磨硬泡加糖衣炮彈雙重攻勢下, 周雁翎抱著裝滿太妃糖的小瓷罐,一邊哢嚓哢嚓,一邊回憶起來。

“之前我在信上寫過, 邊境有很多漢胡混居的村落, 也有不少兩族混血, 只要手上沒有沾過漢人的血,真心願意來大鄴這邊定居, 種田耕作的胡人平民,我們還是很歡迎的。”

梁伯伯說過,人口很重要,削弱敵人就是壯大自己, 不然為什麼每年冬天胡人南下劫掠,除了劫財還要抓人呢。

“但這樣就給了那些壞人可乘之機。”周雁翎忿忿咬碎糖塊,“有一些敵軍裡的奸細會混進來,刺探情報,或是收買那些在這邊日子過得不太好的同族, 威逼利誘, 要他們幫著做壞事。”

最嚴重的時候, 梁將軍幾次帶兵出城突襲,都被對方提前收到風聲及時轉移,無功而返不說,他們甚至還在大軍回程路上搞伏擊, 都是因為情報走漏的緣故。

“那時我們就猜測,肯定有一夥探子潛伏進來了, 他們分工明確,專搞破壞。但若是軍中開始大張旗鼓挨家挨戶搜查,不僅會讓百姓人心惶惶, 也會破壞梁伯伯定下的綏邊安民之策。”

彼時梁賽金和她親自招募的女兵營還沒打出名氣,她便主動請纓,偽裝身份,親自前往靠近兩國邊境線,嫌疑最大的那幾個村落調查可疑人選。

然後就在那裡碰上了同樣來偵查漠北細作的陸東樓。

“一開始我們都以為對方有問題,互相提防,還鬧出了不少笑話。”周雁翎不好意思地撓頭,“後來也不知怎麼了,賽金姐和陸同知突然同時消失了好幾天,等倆人再回來的時候,感覺就不太一樣了。”

再後來,她終於能跟著梁賽金一起上陣殺敵,而陸東樓和他手下錦衣衛則坐鎮後方,負責蒐集敵方情報,陸續揪出了不少細作,讓她們再無後顧之憂。

“賽金姐說,陸東樓是陛下心腹,若能得到他支援,她和梁伯伯在北境就可以放開手腳,不必擔心朝中有人作梗,所以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和他打好關系……”

沈令月聽得兩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問:“所以是梁娘子先招惹的陸大狐狸,他不拒絕不主動,半推半就地從了?”

“是吧?”周雁翎不確定地眨眨眼,“反正只有我們幾個親近的人才知道他們的關系,他從來不在賽金姐房裡過夜,總是天沒亮就離開了。”

就連這次梁伯伯去世,陸同知說要親自上京呈遞遺表,出發前他們倆還大吵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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