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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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對我曾曾孫女下手,謀害官眷和謀害皇嗣,孰輕孰重,傻子都能選得出來。”
蕭玉京搖搖頭,像是為自己後世有這樣不成器的子孫感到羞愧。
她問燕宜:“你是否會覺得我很軟弱?假如我一開始就向天下宣告我的真實身份,當女子稱帝不再是離經叛道的大膽想象,或許同安走上這條路會更容易一些?”
“陛下,您已經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了。”
燕宜沉靜的目光彷彿自帶撫慰人心的力量,她望著蕭玉京已經不再年輕的面容,原來這個不肯認命,敢於改天換日的女人,也曾有過彷徨和迷茫。
“一受時勢所迫,二有系統設限,在那個烽煙四起,餓殍遍野的亂世裡,‘蕭玉京’就是比‘蕭玉’更有號令人心的資本。”
燕宜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微微粗糲的掌紋,認真道:“您開海禁,引良種,聚才納賢,頒佈政令,史書記載您是亂世之明君,沒有您就沒有大鄴一百多年的安穩太平……誠然,我們心裡都清楚,帝王將相自有其歷史侷限性,但沒有配套的生產力水平,想要一口吃成個胖子,談何容易?”
只能說一句幸好,幸好她們的開國之君是蕭玉京。
她在一百多年前埋下一顆種子,然後等待它一點點生根發芽。
蕭玉京眼底浮起欣慰,用力回握住燕宜。
“幸好,幸好你們來了。”
才能讓她看見——吾道不孤。
第175章
燕宜每天早出晚歸, 隨侍在蕭玉京身側,彷彿報了個“帝王級國考上岸衝刺精英班”,而且還是一對一專屬教學, 受益匪淺。
起初那些被召來開小朝會的官員還頗有微詞, 認為一個女子不該出現在如此莊重嚴肅的場合, 有後宮干政之嫌。
第二天他們就被氣勢洶洶趕來的謝昭罵了個狗血噴頭。
“葛二蛋,你老孃和媳婦被敵軍圍困城中, 斷水斷糧只能啃樹皮的時候,是不是本皇后帶人喬裝進城策應,把你全家老小救出來的?你當時對著我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後宮干政了?”
“皇后娘娘息怒, 微臣……絕無此意啊。”
五十多歲的戶部尚書被訓得麵皮通紅,頭都抬不起來,囁喏著道:“陛下早就給臣取了新名,人家現在叫葛仲達……”
他,他早就不是從前那個走街串巷挑貨擔的葛二蛋啦!
“哼, 我管你們現在叫什麼, 一個個腿上的泥都沒洗乾淨呢, 就開始抖起從龍功臣的威風了?真要說規矩,哪個比我陳留謝氏的規矩大?”
謝昭板起臉來,威嚴的視線逐個掃過去,竟無一人敢與她對視, 心虛地盯著自己鞋尖不吭聲了。
誰讓這位皇后娘娘不光出身高貴,更是陪伴陛下一同打江山的結髮夫妻, 開國帝后呢。
就連陛下在娘娘面前都不敢大聲說話,他們吃飽了撐的敢來得罪她?
謝昭挨個敲打了一通,又放緩語氣, 好言好語解釋:“燕郡主是陛下親姐留下的唯一血脈,早年因戰亂離散,好不容易才找回來,這是自家血親,陛下讓她在身邊當差跑腿,傳個話,不比用外面不知底細的人安全多了?”
眾人連連稱是,不敢再置喙一詞。
謝昭滿意了,轉頭對圍觀了全程,目瞪口呆的沈令月招招手,笑道:“走吧月兒,舅母帶你聽戲逛園子去。”
直到二人走遠,才有臣子敢抬起頭,小聲嘟囔了句:“陛下這兩個外甥女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怎麼瞧著和他長得一點也不像啊。”
旁邊人輕輕撞了他一下,“嗐,你管人家長得像不像呢,反正陛下和娘娘都寵著她們,我們以後見到二位郡主也要更尊重些。”
晚間,沈令月回到咸寧宮,興沖沖和燕宜分享今日見聞。
燕宜忙正事,她也沒閒著,成天不是跟謝昭去西苑看那些年輕俊美的小郎君爭風吃醋,就是湊在一塊八卦那些開國功臣的老底。
某某從前家裡是打鐵的,娶了個老婆是殺豬匠的閨女,兩口子一言不合就抄刀互砍,成親二十年毫髮無傷;
某某在軍營裡是出了名的不愛洗腳,在戰場上脫了靴子堪比生化武器,讓敵軍都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還有某某在投奔蕭玉京之前是出了名的“主公殺手”,凡是他效忠的義軍領袖都在三個月內離奇身亡。常規一點有被暗殺的,有戰死的,有染病去世的。更離譜的還有吃魚被魚刺卡喉嚨噎死的,打個噴嚏把背上的瘡癰打破了,流血不止而死的……
偏偏他本人又十分有軍事才能,只是衰神附體,專克主公。
蕭玉京收下他後心驚膽戰了幾個月,恨不得睡覺都要睜一隻眼,終於堅持到了半年以後,從此在各地義軍中名聲大噪,引得更多謀士主動來投奔。
“他們說,這就叫天命所歸,耐克王!”
沈令月抱著一盒瓜子咔嚓咔嚓,美滋滋道:“我準備把這些八卦都編成一本書,偽造成大鄴開國初期民間流傳的野史。”
等她們回到慶熙朝,以後再和別人吵架,就可以甩出這本小冊子引經據典——“你家祖宗不愛洗腳!”“你家祖宗受賄玩鳥!”
“還有還有,西苑那些小帥哥真的都很不錯哦。”
沈令月捂嘴嘿嘿笑,衝燕宜擠眉弄眼:“不光多才多藝,還特別會看眼色,我一抬手就知道我想要什麼,一個眼神掃過去,衣領就‘不小心’敞開了一大片……”
三宮六院就一個字:爽!
燕宜無奈搖頭,沈令月搶在她前面指天發誓:“我就是看個新鮮,湊個熱鬧,真沒幹別的,都是逢場作戲而已啦,我心裡只有我們小舟哥哥一個~”
他們都是旅館,裴景淮才是家!
“……話都讓你說完了,我還能說什麼?”燕宜輕輕彈了下她的腦門,彷彿終於明白了蕭玉京對謝昭百般縱容的原因。
孩子就這麼一點小愛好,就讓讓她吧。
沈令月在床上打了個滾,枕在燕宜腿上,仰起臉看她:“其實看他們圍在謝皇后身邊爭風吃醋,互相說小話的樣子還挺有意思的,宮斗大戲啊。”
就連老皇帝的後宮都沒這麼熱鬧過,高貴妃真是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
燕宜輕輕一笑:“其實沒什麼區別,當你把男人放到女人的位置上,他們自然就會成為女人。”
就像她們從前打著玄女娘孃的旗號弄出來那麼多動靜,歸根結底,不過是希望看到更多女性從被束縛的命運中掙脫出來,走向自己全新的人生。
她們本該是天然的同盟,而不是被嫡庶、妻妾、婆媳、姑嫂等等這些人為劃分出的陣營分割成一座座孤島。
“啊,又是日常羨慕謝皇后的一天。”沈令月雙手合十許願:“如果我沒遇到裴景淮,就讓我也享受一回這樣的人生吧……”
燕宜笑著去捂她的嘴,“少說兩句吧你,趕緊熄燈睡覺,明早我還要陪陛下去上朝呢。”
沈令月爬到床邊去吹燈,搖頭感慨:
卷王到哪裡都是卷王,恐怖如斯!
……
這是沈令月和燕宜消失的第二十五天。
孟婉茵最近連松鶴堂都不敢去了,因為她每次去都會被太夫人追問:兩個孫媳婦怎麼還不回來?莊子上再涼快,還能有府裡住得舒坦?
更要命的是,再過三天就是中秋,闔家團圓的日子,要是沈令月和燕宜再不出現,太夫人那邊就真的煳弄不過去了。
孟婉茵成日憂心不已,連給貓梳毛都打不起精神來,抱著絨團兒一下一下地摸著,小聲問它:“乖寶,你燕姐姐和月姐姐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她們倆再不回來,圍脖兒和小白仙的崽子都要在府裡打洞掏窩了。
這天聽祁媽媽說起,由同安公主督造的玄女宮終於竣工,孟婉茵當即命人套車出城。
玄女宮內香火鼎盛,附近百姓紛紛前來跪拜求禱。
孟婉茵三步一叩首,虔誠進殿,跪在巍然矗立,遍身華彩的玄女娘娘神像前,心中默默祈禱。
起身時,聽到後面有人喚了一聲孟夫人。
“拜見殿下。”看到來人,孟婉茵連忙躬身問好。
同安公主將她扶起,客氣地問:“伯母也來拜玄女娘娘嗎?”
孟婉茵勉強擠出個笑臉:“是啊,求娘娘保佑我家兩個孩子……”說到最後喉頭哽住,連忙扭過臉去,抹了一下眼角。
“她們一定會平安回來。”同安公主神色鄭重,彷彿允諾一般。
她仰起頭望向高高矗立的神像,煙霧繚繞裡,神仙低眉斂目,朦朧不語,神情悲憫,俯瞰世間。
玄女娘娘,請保佑您最忠誠的使徒。
燕宜,阿月,你們不會讓我孤身一人走這條路的,對嗎?
……
是夜,裴景淮被叫來九思院。
看著滿屋子高高低低點燃的蠟燭,四角纏繞紅繩,貼了符紙的落地銅鏡,和擺在房間中央的大號浴桶,完全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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