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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公主擺弄指甲的動作一頓,不可思議地挑了下眉毛。

“就這?”

就為了這麼丁點兒大的事,她就敢在雲韶女學裡裝神弄鬼,嚇得好幾個學生請假回家,四下人心紛亂?

許是聽出了同安公主話裡的不解和輕蔑,胡敏娘驀地抬起頭,鼓足勇氣反駁:“吳家答應給我們家一百八十八兩的彩禮……”

同安公主直接笑出了聲。

門口傳來一道難以置信的喊聲。

“就為了一百八十八兩彩禮,你要把我騙回去嫁人?!”

關小草邁過門檻衝進院子,連給同安公主行禮都顧不上了,站在胡敏娘面前,滿臉震驚地又重複了一遍。

“一百八十八兩?嫂子,我在你心裡就值這點兒……”

“我看你是被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連一百八十八兩都不放在眼裡了!”

胡敏娘通紅的眼睛瞪著她,“你知道村裡娶媳婦的彩禮是多少錢嗎?我嫁給你大哥也只要了五兩銀子的彩禮,五兩!”

她可是關家長媳,她就值五兩銀子。

關小草一個黃毛丫頭,長得不如她好看,乾活不如她麻利,就因為會做幾道什麼算學題,入了公主的眼,人家吳員外就願意用一百八十八兩彩禮娶她進門,沾一沾皇家公主的貴氣,她還有什麼不知足?

關小草委屈得不行,“嫂子,我從沒忘記咱們的來處。可是一百八十八兩真的不算什麼,你每個月有工錢,我考試考好了也有獎勵,我們一起攢……”

“那要攢到猴年馬月去?”

胡敏娘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眼底閃過一抹自嘲的悲涼,“小草,你真是在這裡待得忘了本。一百八十八兩對你的同窗,你的舍友而言確實不算什麼,她們身上一套衣裳就要幾十兩,一副頭面更是要幾百兩,可是你想過家裡嗎?我和你大哥要總要生養孩子吧?你二姐你三弟還沒說親,往下還有三個弟妹,還要贍養爺奶,要買種子買農具,吃穿用住哪個不要錢?”

只要關小草答應嫁到吳家,家裡有了這一百八十八兩,就可以蓋房,可以買地,可以供幾個兒子去鎮上的學堂念書,還能給爹孃看病抓藥,調理舊疾……

“你說,光靠咱們倆,什麼時候才能掙到這麼多錢!”

胡敏娘委屈,她要不是收到家裡接二連三催促的書信,試探了關小草幾次都被她拒絕,也不會出此下策,把小姑子嚇得夠嗆。

難道她不想留在京城享受這樣舒服自在的日子?可人不能太自私啊,她既已做了關家的媳婦,就要為整個家族著想。

哪怕如今事情敗露,胡敏娘還在勸關小草:“聽話,跟嫂子回去嫁人吧,你光學那些算啊術啊的有什麼用?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關小草快要氣瘋了,“我不回去!我更不會現在就嫁人!”

沈教習說了,女孩兒也可以自強自立,只要努力念書就能有個好前程。她現在才學了一年,隻學到一些皮毛,她學的越多越厲害,她將來肯定能嫁得更好,而不是去給什麼員外的兒子衝喜!

“瘋了,我看你真是瘋了,那算學有什麼用啊!”

“胡大嫂,你錯了,算學就是很有用。”

燕宜皺著眉頭走上前,“戶部每年徵糧納稅需不需要懂算學?邊關打仗,要派多少兵馬,運送多少輜重糧草,兵部寫計劃上奏需不需要懂算學?還有工部營建房屋,治水築堤,要用多少木料石料,多少方沙土,這些需不需要懂算學?”

“就不說這些國家大事了,你們村裡每年添丁幾口,去世幾口,登記造冊,這是算學。春天種地,幾畝田地要種幾斤種子,澆多少水,施多少肥,秋收時每畝產量幾何,糧稅、人頭稅該交多少,這也是算學。甚至你家裡每個月開銷記帳,柴米油鹽的價格變動,每個月花多花少,這些哪個不要用到算學?”

她不讚同地看著胡敏娘,“你說你自己識字不多,沒關系,但你就沒有自己獨特的一套記帳方法嗎?你敢說你活了二十幾年,日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算學知識嗎?”

燕宜指著關小草,語氣帶上幾分嚴肅:“為什麼雲韶女學會破格錄取她,還給她食宿全免?因為在你眼裡隻值一百八十八兩彩禮的關小草,她是一個算學天才,她的價值遠遠不可估量。”

關小草剛才被胡敏娘那番話說得有些迷茫的心,一下子又堅定起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對,我將來一定能賺到比一百八十八兩更多的銀子,我一定能!”

“你去哪兒掙?”胡敏娘輕嗤一聲,又看向燕宜,“周教習,我承認你說得對,算學很重要,但那和關小草有什麼關系呢?她是能進朝廷裡當官,還是誰家鋪子願意讓她當個女帳房先生?如果她在這裡唸了幾年書,最後還是要嫁人,那她學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胡敏娘瞪著關小草,“你說啊,你去哪兒才能掙到更多的銀子?”

燕宜一時間被她噎得啞口無言,苦惱地咬住嘴唇。

是啊,關小草既不能參加科舉,又不能入朝為官,就算有鋪子願意請她做帳房,又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掙出她的身價?

對關家人來說,關小草的未來是縹緲不可知的,他們能看到的只有這眼下立刻就能拿到手,改善全家人生活的一百八十八兩彩禮。

而這一切只需要他們嫁出去一個女兒,多簡單啊。

燕宜心中湧上一陣淡淡的悲涼。

如果她和小月亮穿到這樣的家庭裡,是不是也要拚了命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不止於此?

“公主殿下!”

關小草忽然回過身,衝同安公主跪下磕了個頭,淚流滿面地開口:“殿下,學生願意賣身為奴為婢,只要,只要一百八十八兩……學生這輩子任您驅使,絕無怨言!”

胡敏娘瞳孔一縮,身子劇烈掙紮起來,“關小草你瘋了嗎?你可是良籍!”

關小草用力瞪回去,咬牙道:“我就是在公主府當一輩子的丫鬟,我也不跟你回去嫁人!”

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一眼能望到將來一輩子的日子,她絕對絕對不要再回去!

胡敏娘心都涼了,京城太大太繁華,雲韶女學的一切都彷彿飄在雲端,讓關小草過早見識了不屬於她的浮華,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聽話乖巧的關家二閨女了。

還為奴為婢……她是輕了骨頭才會說出這種昏頭的話,真當自己是什麼天才,就能被公主高看一眼了?上位者喜怒無常,哪天若是得罪了她,打死個把丫鬟算得了什麼?

胡敏娘閉上眼,一行清淚緩緩流下。

“好,好好好,我這個嫂子是管不了你了,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她放棄了掙扎,安靜地跪在地上,聲音沒有起伏地平平開口:“回稟公主,民婦的奶奶年輕時曾經是走街串巷的神婆,用黃鱔血引蝙蝠,草木灰水畫血手印都是民婦小時候聽她講的騙人把戲,這些都是民婦一個人所為,任憑公主殿下處置,一切與關小草無關,她是無辜的。”

“嫂子……”

關小草對上她死灰一般的面容,又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過往相依為命的點滴一一浮現在心頭。

她流著淚又衝同安公主不停磕頭:“殿下恕罪,求您饒了我嫂子這一回吧,她再也不敢了!”

同安公主從剛才起臉上就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靜靜聽著姑嫂兩個激烈的辯論,她拿起手邊的玉滾輪在臉上按了兩下,問關小草:“你想賣身給我?”

關小草咬著嘴唇點頭。

同安公主笑了下,搖搖頭,“可是一百八十八兩太貴了,我府裡可沒用過這麼貴的丫頭。”

關小草臉上一白,羞愧地垂下頭。

她也知道自己剛才是一時衝動,異想天開了。沒錯,現在除了那個莫名其妙的吳員外,沒人會覺得她值這麼多銀子……

“但你若是學有所成,在算學一道有所建樹,甚至將來著書立說,那你在本公主心中,便是黃金萬兩也不換的稀世珍寶。”

同安公主收起戲謔神色,那雙鳳目威風凜凜地望過來。

“關小草,你敢不敢跟本公主賭一把,賭你的身價前程,不可估量?”

關小草似乎被公主的賭約震住了,一時緊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沈令月在旁邊看的都著急,不由握緊拳頭,小聲:“傻孩子,快答應啊!”

只要經此一次入了同安公主的眼,一百八十八兩算什麼?

彷彿過了很久很久,關小草終於動了,她鄭重地給同安公主磕了一個頭。

“承蒙殿下信賴,學生……萬死不辭。”

同安公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好,年底大考,我等你的好訊息。”

她對桃李招招手,“去帳房支一百八十八兩銀子,讓胡敏娘帶回家去,不用再回來了。”

桃李瞪大眼睛:“殿下?”

不但沒有嚴懲裝神弄鬼的胡敏娘,居然還要給她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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