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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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翊被她捶了一下,一點也不重,小貓撓癢癢似的,他艱難地止住笑意,抿緊唇角,起身衝燕宜作了一揖。
“夫人見我嗆水立刻來救,我還笑你,都是我不對,夫人要打要罵,為夫任憑處置。”
又來這套……
燕宜輕輕地哼了一聲,扶他起身,語調平平道:“打你罵你就算了,只要你趕緊告訴我,表妹為什麼會生氣。”
她又很認真很認真跟裴景翊強調了一遍:“我沒有哄騙她,我是真的願意讓她一直在侯府住下去的——還有弟妹,她一定也不會反對的。”
她嫁給裴景翊,一是聖旨賜婚不得不從,二是迫切希望逃離周府,那裡根本不是她的家。
但董蘭猗就沒有這麼多煩惱了,這裡是她外祖母和她親舅舅的家,只要她心志堅定一點,能抵擋住外界的風言風語,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就算一輩子不嫁人,燕宜還會趕她走嗎?
“嗯,我明白,夫人蕙質蘭心,人美心善,持家有道,溫婉賢明……”
裴景翊夸人跟不要錢似的,直到說得燕宜又要揮拳捶他,才飛快收聲。
他一本正經道:“我也支援夫人的想法,表妹不想嫁人就隨她去吧,反正侯府養得起。”
只要她不把主意打到自己頭上就行。
燕宜鬆了口氣,露出如釋重負的淺笑。
“我就知道你也是這麼想的。”
雖然她在董蘭猗面前誇下海口,但誰讓侯府未來的主人是裴景翊呢。
這下她就放心了。
裴景翊一雙桃花眼深深望過來,“自然,我是婦唱夫隨。”
“……你說,是不是姑母著急表妹的終身大事,催著她去相看了?”
燕宜被他直白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極其生硬地轉了個話題。
她眼神飄忽,左顧右盼,不敢對上裴景翊的視線,語速也稍稍快了幾分。
“表妹大概是心裡委屈,才會找我傾訴,結果我不但沒安慰到她,還把人給惹哭了……我明天要不要去姑母那裡解釋一下,免得她誤會了?”
“不用。”裴景翊不假思索道,“表妹的委屈也不是你給她受的,你去了,姑母反而要怪到你頭上。”
雖說晚輩不該隨意議論長輩,但裴景翊必須得說一句,他姑母的確不是個省油的燈。
燕宜還年輕,涉世未深,天真單純,沒事少往那邊湊,不然哪天讓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
“那好吧。”
既然裴景翊都說不用,燕宜也就放心了。
其實她也不太想和看起來就很難纏的小姑裴玉珍打交道……
不過最近好像聽說她臉上起了疹子,腫得不像樣,已經好多天沒出門了?
燕宜思維發散了會兒,直到被換了衣裳,從屏風後轉出來的裴景翊輕輕颳了下鼻尖。
“發什麼呆呢?該用膳了。”
……
又到了該就寢的時候。
燕宜坐在床邊,破天荒地開始懷念起從前。
其實她穿來後很少像小月亮一樣指天怨地,大概是她沒有那麼多沒打通關的遊戲,沒追完的小說漫畫電視劇?
至於衣食住行諸多方面的種種不便,在她看來也都不是不能忍受。
但她今天突然有點想念家裡書房那一整面牆書架的專業書了。
她爸爸是學土木工程的,媽媽的專業是礦產地質與勘察,都是年輕時需要到處跑,幾個月才回一次家的工作。
她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家輪流住,直到上了高中,爸媽才陸續結束這種四處奔波的職業生涯,能坐在辦公室裡寫寫文章,搞搞研究了。
輪到她高三報志願的時候,兩邊長輩都讓她避開爸媽的專業,太辛苦太奔波,女孩子家還是要安穩一點,將來也方便照顧自己的小家庭。
她當時也沒有自己很喜歡的專業,只是私下裡和沈令月偷偷對過志願表,約好了就算不能考上同一所大學,也要在同一個城市,離得越近越好。
早知道會有今天,她就該多翻幾本爸媽的專業書……
燕宜想得入了神,以至於裴景翊不得不使勁咳嗽幾聲,喚回她的注意。
“怎麼還在咳嗽,是嗆到的那杯水還沒咳出來嗎?”
燕宜還是很關心他的,“不行就請個大夫來看看吧?要是咳出肺病就麻煩了。”
裴景翊:“……不是。”
他輕蹙眉心,有些苦惱地揉著太陽穴,“今天在兵部看的公文有點多,現在腦子還暈暈的。”
裴景翊指著額角,“這裡還有點痛。”
語氣低落,興致不高的樣子。
燕宜懂了,她在考試周高強度複習的時候也容易頭痛。
這時候就更想念布洛芬了……
“那你今晚就早點睡吧,別看書了。”
有時候燕宜覺得裴景翊也很卷,白天在兵部忙了一天,晚上回家也不閒著,看的都是深奧晦澀的古文大部頭,連標點符號都沒有的那種。
燕宜不由分說將他放在手邊的一本書拿起合上,放到對面十幾步開外的書桌上,像是怕他偷看,還壓在了最下面,上面又加了塊青石鎮紙。
裴景翊遠遠看著她站在書桌前忙來忙去,四下藏書的小動作,半邊唇角勾起,笑得狡黠。
又在燕宜轉身往回走的那一瞬間迅速壓下,扶額皺眉一氣呵成。
燕宜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面露擔憂:“還難受嗎?”
偏頭痛發作起來真的很要命,天旋地轉的。
她朝裴景翊伸出手,“我扶你上床躺著吧。”
“有勞夫人了。”
裴景翊立刻把手搭上去,藉著燕宜的力道起身,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腳步緩慢地朝床邊走去。
燕宜半扶半扛著他,感覺到裴景翊有意收著勁兒,主動道:“沒關係的,你可以靠著我。”
裴景翊頭靠在她肩膀上,薄唇正對著她的耳垂,他慢悠悠地用氣音說:“我不想累著夫人了。”
開口間帶出的氣流酥酥拂過她耳畔,又癢又麻。
好在臥榻離床不遠,沒幾步就到了。
燕宜如釋重負地把人放下,看著他慢慢躺平,還幫他蓋上了被子。
想了想,她提議:“弟妹送給我一些香料,說是能安神靜氣,你要不要試一試?”
沒有布洛芬,就只能靠香薰舒緩了。
裴景翊已經閉上眼睛,“好,都聽你的。”
燕宜來到衣櫃前,拉開左邊中間抽屜,取出香料,回憶了一下操作方法,點燃一小塊丟進香爐裡。
沒一會兒,清新淡雅的香氣緩緩逸散開來。
燕宜深深吸了一口,感覺整個人都通達了。
瑤娘真是個天才啊。
她臉上掛著迷之平和的微笑回到床邊,半蹲下來小聲問裴景翊:“聞到了嗎,感覺怎麼樣?”
裴景翊緊皺的眉頭也放鬆了幾分,微微頷首。
“不錯,有幾分‘黃太史清真香’的味道,又像是在原有香方上加以改進,更添幾分精妙禪意。”
裴景翊睜開眼問她:“弟妹送你的香料?她是認識了什麼香道大師嗎?”
燕宜搖頭,“是我們的一個朋友。她……她很厲害,甚至本來可以更厲害。”
裴景翊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贊同道:“確實是個用香的高手。”
頭痛的人需要安靜,燕宜沒多耽擱,輕手輕腳地去隔間洗漱,換好寢衣,回到臥室。
只是面對睡在床外側的裴景翊時犯了難。
她要怎麼上去?
以往都是她先上床,躺在裡面,裴景翊直接過來躺下就行。
今天他先躺下,人高馬大的佔了半張床,床頭到床尾都堵得嚴嚴實實……難道要她從他身上爬過去?
但是讓一個好不容易舒緩一點的頭痛患者再坐起身給她騰地方,似乎又太不人道了些。
燕宜站在床邊,不自覺帶出幾分嚴肅的表情,垂眸沉思。
裴景翊只是閉著眼睛養神,根本沒睡。
他只感覺到燕宜進來,走到床邊,然後就停下不動了。
等了半天,他終於無可奈何地睜開眼:“夫人不上來嗎?”
燕宜支吾了一會兒小聲開口:“我怎麼上去啊?”
裴景翊低頭一看:“……”
他乾咳一聲,語氣故作自然:“直接上來就是了。”
燕宜硬著頭皮應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更自然些,慢慢彎下腰,雙手越過裴景翊的小腿,撐在床褥上,然後抬起一條腿往前跨。
她很努力避免自己碰到裴景翊,身子幾乎弓成一道橋。
裴景翊眯了眯眸,忽然放在被子下面的手輕輕一扯。
真絲被面柔軟輕滑,帶著燕宜的手肘往前一出熘。
“夫人小心——”
裴景翊出聲提醒,但已經晚了,燕宜手上一滑,慣性帶著身子往前一撲,整個人就摔在他身上。
裴景翊悶哼一聲,白皙面龐迅速染上一層薄紅,眉頭微微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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