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074~1077
‘宣土。’
大元光隱山原名鏜刀山,是淮間地勢最平緩處隆起的一道尖峰,原本金氣沖天,如長刀指空,後來受了元磁變化,金氣消解,頓失其銳。
李曦明到達大元光隱山時,此地已經渾然不像了,遍地山丘毫無稜角,滾滾的煞氣如同薄霧般籠罩在地面上,唿吸不止。
‘失了銳氣,卻長了高度,此山依舊雄壯,更有名門仙山之感了。’
他指尖一搭一推,斂了六合之光,心中怦然:
‘宣土一道,竟然如此!’
煞氣一物從來束縛地脈之中,除非山崩地裂,或是有泉口引出,否則絕不會浮出,當年李氏搬青杜山,便動了地脈,方有煞氣沖天。
可如今的大元光隱山土石瓦解,明明山勢雄厚,在煞氣流動之中,千瘡百孔,處處朔朔而動,細小的銀黑之光從地脈之中飛躍而出,騰出金氣飛散。
‘金從煞中出,煞向土中辭。’
李曦明若有所思:
‘宣土銷聲匿跡多年,偶爾有一二傳聞,說的是【金剛不摧,雷霆不壞】…雷霆不壞是應當的,金剛不摧是騰發舒解,祛除金氣,軟硬不吃,遂有不摧。’
此刻司馬元禮已經受命外出探查,只餘下他與天炔一路乘風,飄然停在高處的青銅大殿上。
他等了一陣,默默掩了袖子,天空之中雷聲大作,重重的暗色中現出一道青銅臺階,楊銳儀正從階中下來,一抱拳,道:
“張道友來得及時!”
身前的天炔談起楊氏時不鹹不淡,如今面上卻有笑,熱切地道:
“多謝大人,大人真是解了我道心頭大難事啊!”
他話語很親切,可李曦明聽了他先前的話語,反而有所察覺,心知天炔並不痛快,熱在表面,遂見楊銳儀微微點頭,帶著一星半點的笑意,道:
“要麻煩張道友守山了。”
天炔倒是毫不猶豫,抬眉道:
“將軍放心,攻趙一事,蜀宋合心,天霍已經帶著丹隱和端硯守在外頭,在下的叔父純鑠真人也守在太虛,手中持著【心韻寶珠】…”
他的表情自如平淡,體現出金一道統無形的底蘊與傲氣,隨口道:
“我金一、上青兩道軌一同出手,想要守住大元光隱山,天下還沒有哪一處道統敢說能頃刻拿下!”
金羽宗背靠太元真君,金一與上青相互契合,不顯於外,私底下的底蘊不知有多渾厚!天賦高的收入洞天,心性高的外放控攝四方,天炔的自傲空穴來風,毫不誇張。
楊銳儀笑了笑,並不避諱李曦明,在殿中坐下,道:
“如此大事,不值得驚動易革前輩,可真是稀奇了,竟然不見天垌前輩——算算日子,即使是轉世…也早應紫府了罷。”
天炔沉默片刻,低聲道:
“師兄他已經隕落多年了。”
楊銳儀微微一愣,顯然是不信的。
‘他天垌修行土德,天賦絕佳,不可能會無緣無故橫死,更不可能會在金一洞天之中突破,什麼隕落多年。’
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話好說,天炔單刀直入,神色凝重,低聲問道:
“天頂的金氣幾時能盡?可須我道相助。”
楊銳儀神色自若,答道:
“不勞費神,三日則解。”
天炔神色多了幾分平和,遂不多說了,一拱手,道:
“多謝大人。”
於是踏太虛而出,沒有多半點話語,只留下楊銳儀心事重重地立在殿間,李曦明看出兩人之間聊得不愉快,心中暗暗嘆息:
‘金一道統終究是落霞所轄,與陰司親近不得…哪怕是楊銳儀自個有了算計,設計天炔入局,迫不得已之下,也沒有好臉色…’
‘三日即解…天炔也是頂著長懷山的壓力來的,楊銳儀能夠圜轉的時間也不多了。’
“恭喜大人攻克鏜刀!”
楊銳儀正轉頭來看他,那雙眼睛一覷,多了幾分訝異道:
“昭景竟修了轉生妙法!”
李曦明頓時一窒,自己雖然收了【函封性命】,卻被楊銳儀一眼看穿,一回禮,笑道:
“保一肢一體而已,在貴族面前簡直貽笑大方!”
楊氏有陰司背景,論起轉世,除了海外蓬萊可以站出來論道一二,整個江南提鞋給楊氏都不配,一出口就是轉生妙法,讓李曦明汗顔。
楊銳儀默默搖頭,輕聲道:
“我家近水樓臺先得月,是有一二術訣,卻也知流傳世間的術訣不多了,能保一肢一體,極為不易,至於轉生再世,非奪天機、行金運者不能為。”
他顯得有些感慨,答道:
“越國…有能力安然轉生,再享五百壽的,我看唯獨魏王一人而已。”
面對他的試探,李曦明避而不答,嘆道:
“若是有大道行者,年年歲歲轉生,避天機走劫數,今日又是何等人物。”
楊銳儀沒有什麼多餘的異樣神色,只失笑道:
“天變前是別想了,而天變後…也難得很…轉世一道深受『謫炁』拘束,又無『並鵂』『上巫』現世,哪怕幽冥不插手,轉世一次都難如登天,即使成了…也有諸多麻煩,更別提第二次,連證道都不可能了。”
他的目光掃向李曦明,似乎有些探尋的味道,李曦明讀了【分神異體妙法】,對轉世之法其實頗有了解,也知道楊銳儀是提醒李周巍,避而答道:
“是我想當然了!”
楊銳儀笑了笑,神色鄭重起來,道:
“有勞昭景了…湖上的劫難過去,北邊還需要昭景幫襯,我欲以一真人率兵鎮壓材山,與鏜刀、小室唿應,思來想去,非昭景不可!”
李曦明自然知道事情遠未結束,沒有放他回去那樣好的事,憂慮道:
“悉聽遵命…只是…大人鏜刀山一處…還須慎重!”
李曦明不在望月湖,他自然希望楊銳儀能穩穩守住鏜刀山,一旦此地失守,材山便危機重重,湖上更是麻煩!
楊銳儀微微點頭,明白利害所在,笑道:
“材山已經由過嶺峰獻珧真人的弟子誠鉛真人拿下,曦明不必急切,免得匆匆撞到人家陷阱裡,路上小心,無論是已經與他會合還是路上有了情況,一定先向我報信。”
“貴族兩位公子皆龍章鳳姿,我已奏明君上,使將軍鎮守濁殺陵,知事與我看護荒野,必然使湖上安然無恙。”
他提醒道:
“貴族的公子深受釋修垂涎,不宜在小室、材山、邊燕等關卡,荒野有我不說,只要鏜刀山與荒野未淪陷,濁殺陵便極為安全,不至於讓人一口氣害了。”
‘楊銳儀不守鏜刀山?’
李曦明一時怔住,口中則連連道謝,見楊銳儀一擺手,彷彿知道他有什麼話要說,自如地道:
“鏜刀山自有人鎮守。”
李曦明眼看對方似乎並不擔憂,反而擔心釋修玩些出其不意的小把戲,心中已然有數,默默應答,從山間退下去,領命而出,入了太虛,匆忙而去,不久便見紫雲翩然而至,汀蘭竟然已經趕到此地。
汀蘭在方才的大戰中一直不曾受什麼傷,狀態良好,急切地進了銅殿,拜道:
“見過大人!”
大殿之中依舊一片幽深,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光潔無一物的圓桌上多了一卷金色的卷軸,繪著五色水火,金紋青紫底。
在卷軸一旁,正放著一枚如斷劍般的禮器,上紋水火交蛇,質地如金如玉,躺在玉盤上,散發著淡淡的輝光。
面對汀蘭,楊銳儀不復方才的客氣,顯得隨意許多,聽著汀蘭道:
“方才西蜀倪氏的翃巖真人已經到了小室,我奉命交割地界,將小室交給西蜀…”
如今局勢所迫,楊銳儀不得不向蜀地退讓,將淮間重鎮之一的小室讓給了慶濟方,雖然可惜,卻也分攤了壓力,安撫了西蜀…畢竟歸根到底,金羽是西蜀的人。
楊銳儀微微頷首,手中的術訣微微顫動,似乎在測算什麼,汀蘭靜靜等了一陣,終於忍不住,低聲道:
“山稽已經求援三次…如若坐視不理,恐怕會危及周邊!”
汀蘭並非全然為他大宋考慮,自家的文清真人還在山稽鬥法,如若出了什麼事,可算是斷了福地的獨苗了。
楊銳儀遂偏頭看向汀蘭,道:
“已經讓他們闖出去了,你帶上【宣威牙璋】,立刻前往豫馥,宣佈君上旨意,交付此器。”
汀蘭微微一愣,先是受命領了,這才答道:
“交付何人…還請大人示下。”
楊銳儀道:
“到了山稽,宣旨便知。”
……
暗色昏沉。
一捧火焰在太虛中如跳躍般綻放開來,天炔真人駕馭靈火,騰身而下,見太虛中站了一道士,高冠白袍,手中掐訣,與世隔絕,彷彿正在冥想,那容貌竟然與當年的張允頗有相似。
“叔父!”
遠處一片金燦燦的雲彩,隱約有雷霆響動,純鑠側頭,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那一道金雲,神色自若:
“楊大人如何答覆。”
天炔拱手,答道:
“三日。”
這個訊息明顯讓純鑠的神色多了幾分釋然,低聲道:
“陰司還是高傲,不肯把事情鬧得難堪…我與端硯商議著,不會超過三十日,如今…倒是顯得我們小氣了。”
“此事解決…天浥也能安心求道。”
他口中的天浥赫然就是江南人士口中的秋水真人!
純鑠真人常年在洞天內修道,不涉世俗,更是專心於道法修行,性情更加闊達,而天炔本就不是什麼大方的人,只搖起頭來,道:
“我看倒是應當的,如今遠不到接觸的時日,大元光隱山是道好手段,可就算藉口很充分,我們也是要給慶家交代的。”
他神色微微波動,低頭道:
“李曦明成就的『天下明』,我看過了。”
純鑠真人立刻轉頭,神色專注,聽著天炔道:
“果然是汀蘭手裡那一份!”
純鑠真人神色莫名,低聲道:
“汀蘭?那《君察昭心經》?這又如何?”
天炔微微點頭,踏前一步,同樣低聲答他:
“族叔多年在宗內修行,這事情是這樣的…魏時崔氏人才,不乏有神通佼佼之人,卻差了一味只有皇家才能修行的神通成就圓滿,就是這『天下明』,於是魏帝賜下【補闕之失,察昭臣心】的《君察昭心經》…”
“可《君察昭心經》須帝親賜、或是皇子之尊修行,方有配位之說,尋常人竊走了這經書,少了位格,是修不成神通的,也同樣有諸多弊端。”
“而崔氏是改過的…崔聶香從李廣亨府中取出來【帝敕令凡人覺崇經】,交給了李利,他用這不宣之秘法完善《君察昭心經》,『天下明』雖然可以修行了,配位之厄卻伴隨始終…”
純鑠真人眯了眯眼,從袖中取出一金璽來,往空中一拋,往那滾滾的金光上鎮去,穩定住了局勢,這才轉過頭來,道:
“如今這什麼李曦明是魏裔,成了也正常。”
天炔搖頭,遲疑道:
“叔父有所不知,這配位不是帝裔即可的,還要有極高的位格,當年梁太子拓跋駿證太陽閏,就是由少陽魔君點了這一道『天下明』給他,雖然他失敗了,但證明即使不是皇子,也要有大人物欽點…”
“可李曦明不可能是什麼皇子,按照天浥的推斷,整個李氏也就李周巍與他幾個金眸子能和皇子沾邊,可以修行此法毫無異樣…”
純鑠真人挑眉,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輕聲道:
“你覺得是有人點撥?”
天炔則道:
“我疑心…是有人想在明陽劫數之下保住李曦明。”
純鑠真人沉默了片刻,搖頭道:
“我倒覺得不像——你說李周洛,我還信上幾分,李曦明有什麼值得保的?雖然我聽說他的控火之術極為不錯,可又算得上什麼呢?”
天炔嘆息一聲,道:
“晚輩是覺得這是個不好的標誌…倘若幽冥對李氏提前做這些還人情的舉動,就代表明陽的折損比我們想象得嚴重得多,事發可能極為突然…拖不了多久了。”
純鑠真人雙手合十,答道:
“不必多慮,大人早有安排…當年張允那小子請求把端硯配到李氏,就是被金令止下的…今日方知大人之用心,我等小修,何知天命?何知大人安排?”
天炔默然不語,他當年與純鑠真人一個想法,可外出得久了,心思慢慢改變,暗暗搖頭:
‘叔父果然是上青作派…’
天霍的話語再次在他耳邊迴響,這孩子明明比他小許多,許多話語卻直沁骨髓:
‘真君固然仙壽無疆,可如若事事都等著他安排,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
烏雲蔽日,暗色昏沉。
一片幽冥鬼域之中,無數骸骨幽鬼積成山峰,淡淡的金光如同一點微弱的燭火,閃爍在一片鬼域之中。
常昀真人立在幽暗間,原本天上盤旋著成千上萬的鴟鴞鵂鶹、玄鴉惡梟已經盡數落在地面上,四腳朝天,毛髮凌亂,唿嘯的鬼風也停止了,只有一片寂靜。
漆黑的天空中露出大大小小的破洞,如同被焚燒得滿是口子的破袋,射進來一道道天光,龐大的金身如同無數山峰,靜靜立著在鬼域之外。
遠方的宣土之光直沖天地,秋雲如雪,讓一眾憐愍頗為詭異地低下頭,不敢言語。
原本懸浮在天空中的青銅冥鑾早已掉落在地,沉在廢墟之中,青銅古燈東倒西歪,臺階上滿是凹痕,靜靜站著一青年和尚,身體正常,手中捧著一銅缽。
天地間的所有金身一同噤聲,不敢發話,等著這青年和尚轉過頭來,目光陰森可怕,盯著跪在跟前,遍體鱗傷的明相:
“明相大士…圍了你等如此久的…只是青銅幽鑾裡一鬼怪麼。”
明相傷勢看上去很重,語氣沉重,答道:
“大人…楊銳儀現身,毀了我家師弟法軀…又將我重創、逼入絕境,若非常昀真人相救,小人早就沒了性命!他見計謀達成,便以鬼怪駕馭幽鑾暗暗脫身而去…『謫炁』隱蔽之下,莫說小修,師尊來了也看不穿啊!”
江頭首目光冰冷,他早知蓮花寺有小心思,同樣圖謀不軌,本就是要借楊銳儀的手除人,怎麼能輕易說呢?只是心中生怒,卻見明相雙目流淚,泣道:
“『謫炁』之下,動輒丟了性命,明相豈能動小心思…若非師尊來之前賜了一寶器,師弟如今早就沒了性命,除了盡力禦敵,其餘之事豈能兼顧的!”
他抬起頭來,誘導道:
“明相也在他人加害之中,是誰家欲除我釋道大元光隱山,還請大人看清楚了!”
江頭首在大羊山見過明相幾次,毫不客氣的說,蓮花寺懂事的也就他一個,還是有幾分可信的,一時間搞不清他話中幾分真幾分假,轉向常昀,陰聲道:
“好…好,那常昀真人…你精通仙道,神通在目,也沒有半點察覺?”
常昀嚴格來說是治玄榭的人,此刻也早看清了局勢,抱胸冷笑,驟然睜開雙眼,那雙空洞洞的雙目望著他,淡淡地道:
“我瞎了,江頭首也瞎了麼。”
他一語雙關,讓這青年面色陰鬱,卻也明白過來了,怒極反笑,冷聲道:
“戚覽堰真是好算計!”
常昀聳了聳肩,巴不得讓戚覽堰多受點仇怨,大搖大擺地踏入太虛,在空中留下一道戲謔冰冷的聲音:
“我一定把話帶到!”
這青年眸色越來越陰沉,過了一陣,見一憐愍匆匆上來,膽戰心驚地道:
“大人…廣蟬大人已經帶人回來,渡過白江溪,正在大元光隱山…已經打起來了。”
江頭首閉起雙目,沉沉吐氣,冷笑道:
“他不敢來見我了!”
這憐愍有些為難地躊躇起來,遲疑片刻,前進一步:
“我等前去…”
江頭首冷不丁抽出手來,一巴掌抽得這憐愍跌到地上去,恨聲道:
“去什麼去!金羽宗都來了,還什麼去不去的!”
他罵了一通,收回手來,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大欲道摩訶量力的天琅騭的面孔來,懊惱之下,神色越發冰冷:
‘天琅騭驟然撤去隴地不是沒有緣故的…算計我的不止戚覽堰,七相十有八九都冷眼看著…等著我大羊山吃虧…’
這和尚在原地站了許久,這才冷冷地道:
“去邊燕山。”
……
山稽。
天頂上風雲匯聚,水火相寢。平原之上灰濛濛,一切顯得黯淡無光,大陣的光芒如同琉璃般擋在眼前,卻不能帶來半分安全感,男子立在山間,低著頭一動不動。
此人身材高大,兩頰消瘦,雖然低著頭,那神色仍有幾分陰鷙,孤身立在原地,手捧玉壺,似乎是來添茶的——正是玄嶽掌門孔夏祥。
一旁的桌案如玉,散發著白光,孔婷雲靜靜地倚坐在旁,遙遙地望著天際中的風雲變幻,一言不發。
一枚淡白色玉佩正放在桌案上,明瞭又暗,暗了又明。
哪怕南方天空中打得激烈,如同雲中蛟龍翻滾不止,這玉佩唿喚了一次又一次,她的神色仍沒有半分變化。
可孔夏祥緊咬牙關,躊躇已久,聲音低沉:
“真人…天上…”
孔婷雲仍然沉默。
她的目光並非往天上看去,而是穿過重重的林木,看向了山間的石階,孔婷雲的目光漸漸冰冷了,神色越來淡漠。
那山間邁步上來一位藍衣少年,雙眼靈動,神色悠然,顯得閒情逸緻,負手踱著,面上顯現出笑意。
這張臉陷入孔夏祥的眸子中,叫他霎時呆住了,這中年人止不住地抖起來,手中的玉壺發出細微的水聲,那雙眸子中難以遏制恐懼與恨如電般射出。
鄴檜真人白子羽。
這位真人如閒庭信步般踱到了眼前,看了眼孔婷雲,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孔夏祥的面孔上,竟然突兀地笑起來。
孔夏祥一剎那有了恍惚之感,面對這個主導玄嶽崩潰的最大兇手,屠殺孔家弟子最多的真人,他心中的仇恨難以抑制,可理智告訴他仍要收斂面上的表情,他只能扭曲地低下眉,卻怎麼能騙過鄴檜?
見他低頭,這真人面上多了分嘲弄。
“道友好自在,外頭打得天崩地裂,竟然在此處安然無事。”
鄴檜是玄嶽最大的仇人,孔婷雲自然對他沒有半點好臉色,鄴檜卻笑道:
“孔道友,我奉治玄榭命令,請你與我一同出手,解此危難,復攻豫馥。”
孔婷雲用冷冷的目光掃了他一眼,答道:
“道友自行折騰即可。”
孔婷雲並不蠢,如今在外鬥法的有公孫碑和赫連無疆,又有慕容顔,哪裡用得著她孔婷雲。
可南邊如今視她為眼中釘,貿然而出,如有什麼埋伏,必然沖著她來!鄴檜盼著她出山,說什麼治玄命令,是有加害試探之心!
故而仍不動搖,靜靜地坐在山間,鄴檜饒有趣味地點頭,他當然明白兩家之間的仇怨已經不可能化解,攏著袖子出去,心中平淡:
‘我和你最後只能活一個,倒要看看南北大勢結束,治玄將你棄之如敝屐時…你如何求活!’
於是騰身而起,踏入太虛,不久便見水火震盪,玉真浮現,閃動的紫炁升浮,手持赤斧的公孫碑與如今的靜海都護劉白正大戰未歇,激起萬般波濤!
諸王之中唯獨一個魏王受制最輕,幾乎為國中之國,反而成了修武不照之土,其餘諸王皆受節制,受修武關注頗多,都護一府更是堪比大將,這位當年的竺生真人、如今的靜海都護身居宋廷要職,披甲掛帥,大受修武之星關照,已經渾然不同!
他踏在高空之中,身後的大旗肆意飄揚,分列水火,上天傾注而下的滾滾修武之光轉化為真炁神妙,加持法軀,照得公孫碑神色凝重。
劉白修行『玉真』一道,與『真炁』極為契合,又是修行劍道的三神通修士,真炁神妙加持,威能驚心動魄!不但穩穩將公孫碑壓住,甚至有時間出手牽制赫連無疆,若非有他在,憑藉南方的一眾小修,根本困不住山稽眾釋!
一旁的慕容顔正與甯婉打得不可開交,這牝水修士實力穩壓甯婉一頭,可甯婉不但抱著那把恐怖的寒鋒,身旁更是環繞著如同白雀般的陣旗,這位陣道天才雖然敵他不過,卻變陣不止,牢牢將他拖住。
每每到了慕容顔要突圍之時,甯婉立刻握上大雪絕鋒,立刻叫他老實了,看清了局勢,乾脆就半推半就地拖延起來。
哪怕公孫碑實力超群,此刻也忍不住暗罵:
‘若非【晞光分儀寶臺】被收了回去,豈容得他們在這裡放肆!’
公孫碑實力雖高,手中卻拮据,不比汀蘭、甯婉這些太陽道統傳人,劉白手中又添了一道神妙異常的玉環,打得他有力無處使,鬱悶不已。
可即便如此,南方的處境也越發尷尬,最岌岌可危的赫連無疆、赫連兀勐一處,鄰谷蘭映與文清真人初晉紫府,被身經百戰的赫連兀勐一人拖住,從海上趕來的獻珧真人對上赫連無疆更是節節敗退,面色蒼白,處境艱難,若非劉白偶爾馳援,戰線早就崩潰了!
可哪怕勉強穩住,也早已經不是圍困山稽的局勢了,打鬥之間已經退出百里,到了豫馥一郡!
偏偏就在此時,一道沉厚的白光於天地中浮現,零散的紫雨飄搖,少年持光而來,面上帶笑,聲音響徹太虛:
“『東羽山』!”
龐大的白山赫然移動,從太虛之中轟隆隆浮現而出,甯婉敏銳地抬起頭來,心中霎時冰寒。
‘鄴檜來了…’
如今的局面已是勉力支撐,如何能受得了這位紫府中期突然出手!
‘更何況…戚覽堰一直不見身形,鄴檜一來,戚覽堰又豈能遠了。’
她只退出一步,眼前的慕容顔卻驟然發難,那一身皮囊掩蓋了多時,驟然退去,『牝水』之光洶湧,一掃周圍的寒氣束縛,直奔她面上而來。
顯然,慕容顔雖然一直觀察局勢,模稜兩可,可見了鄴檜出手,心中料定是治玄援兵已來,立刻出手牽制,以圖更大的戰果。
甯婉面色一肅,一隻手果斷按上長劍,赫然拔出!
玄白之劍,太陰升宇之紋,短柄長鋒,天地交泰之景,【大雪絕鋒】勃然而起,明明如星般的長劍直指天際!
“鏘!”
【大雪絕鋒】並不是一把純粹的靈劍,而是一把施法作咒之劍,滾滾的寒雪撲面而來,慕容顔面色大變,所有的神通一瞬間收束,暗灰色的光籠罩身軀:
‘『佞無晨』!’
可隨著他的所有神通收束,化為畫皮落下,那長劍已然直沖天際,化為通天徹地的純白光芒,撞在那滾滾而來的飛舉之山上。
“轟隆!”
淡白色的氣流如同落石般滾滾而下,凝聚到極緻的寒雪之光已經化為森白色,隱隱約約摻雜著凝聚到極緻而變色烏光,一座龐大的飛舉之山頃刻之間被剖為兩半,一招之間被打得飛灰洇滅!
恐怖的寒雪之光甚至讓公孫碑與劉白齊齊側目,流露出驚異之色。
‘【大雪絕鋒】…果然名不虛傳…’
可甯婉面色蒼白地在空中駐足時,這飛舉之山背後卻空無一物,鄴檜的身影如風一般散了,幽幽地從吃力架住赫連兀勐兵器的紫衣女子身後浮現而出。
文清真人面色驟然而變,鄴檜手中的朦朧般黃色光彩卻早已經掐好了:
【三頊舍素玄光】!
迷濛的三頊之光先落,叫文清真人面色一白,眸子恐懼,咳出血來,只覺得遍體如火燒,刺痛不已,更有禁錮神妙落下,叫她動彈不得。
鄴檜已然翻掌前推,滾滾而來的晶瑩狂砂一同浮現,迷濛一地,一手在胸前結印,『西天塬』蘊於前推掌中,妙法騰光,有六道符文浮現於掌心:
【六鄴廣毒持法】!
鄴檜名氣不大,可同樣得了兜玄道統,手中的術法並不比長霄差,只是『都衛』崩潰不顯多年,讓他吃盡了苦頭,時間久了,卻一點點想出彌補之法。
【六鄴廣毒持法】經過他多年祭煉,躲缺趨全,金白一體,混一夷光,在他手中醞釀多時,又毒又狠,乃是毀人道行法軀的大法!見他笑道:
“吃我此術,叫你十年空修!”
他的話受神通驅動,如雷般炸響,讓文清眸色微暗,明明是得逞的笑言,鄴檜眼中卻根本沒有半點得意之色,而是微微一慢,目光偏移。
值此危急之時,正有一點金光從中而出,擋在鄴檜掌前!
“鏘!”
劇烈的響聲在空中爆裂,鄴檜的身形再次如泡沫般碎裂,已經移身出去五步,並指身前,抬頭望來。
那一柄金槍赫然攥在一男子手中。
此人身高八尺,鬚髮皆白,腰膀粗壯,披褶衣,著金靴,頭戴雀尾冠,身背金紅刀,單手持槍,眉眼陰厲,滿面傷疤。
他腳底踩的是白綿綿的雲彩,極為靈動扭曲,不同尋常的法雲柔和圓滿,顯現出曲如月,動如蛇的缺形模樣,滾滾的金煞秋露系在衣間,寒冷沁人。
他面無表情,一雙眼睛如妖如魔,陰沉沉射著紅光。
‘『再折毀』!’
混一的森白之光驟然而散,將左右的神通一掃而空,【六鄴廣毒持法】如同春風解凍,化得一乾二淨。
整片天際的一眾神通一同黯淡,平地生光,削減威能!
駕馭晞炁的公孫碑目光收斂,劉白驟然抬眉,眸色鋒利,每一道靈識同時往老人身上匯聚,引得秋露紛紛揚揚。
甯婉收劍回鞘,美目驟然閉起,面色一瞬蒼白,雙唇嗡動:
‘司徒霍…’
鄴檜的目光驟然明晰了,他從喉嚨中擠出一陣狂放的大笑,那雙眸子眨起來,笑道:
“原來是老東西!竟然是你這個老東西!”
此人竟然是失蹤多年的司徒霍!
這位鏜金門紫府、司徒鏜後人、被逼迫著遠走海外不敢冒頭的紫府真人…如今終於現身了!他是稍晚三元一個時代的人物,到了如今,真可稱得上一句老東西了!
此言響徹夜空,如同滾雷。
司徒霍鬚髮皆白,眼皮耷拉,驟然轉眉注視他,仍然射出如電的毒辣,語氣平淡,聲音嘶啞沉悶:
“果然後生可畏。”
可此時天色皆暗,滾滾的白氣已然從他的衣袍之間如瀑布般下垂,三道陰影穿梭衣間,他的瞳孔化為秋黃之色,直勾勾盯向鄴檜。
‘『鏤金石』。’
此道一作『鏤金石』,一作『金獸羽』,分別指向不同道統,卻為同源同種的身神通!
老人明明沒動,鄴檜卻掀起袖子來,憑空兜住一物,身軀一沉,退出數步,只聽著一陣噼裡啪啦碎響,又一個司徒霍已然浮現在他身後,隻手捏住身後長刀!
“轟隆!”
驚天動地的暴烈聲浮現夜空,司徒霍那雙老眼眯了眯,已然淹沒無窮無盡的輝光中,腳底下的光輝熠熠生輝,公孫碑的神通運轉到極緻,卻徒勞地在夜空中穿梭著。
‘司徒霍’的身形如風般飄散了。
同時震動的還有立在天際間的氤氳紫氣,金卷迎風飄散,水火之相浮現天地,汀蘭現身而出面色複雜,手持仙卷,咬牙道:
“司徒霍聽旨!”
那雙眼睛驟然抬起,浮現出陰意來:
“臣在。”
他現身太過意外,甚至讓一眾紫府齊齊一窒,可天空中的所有云霧已然停歇,煙消雲散,那一顆星辰驟然明亮:
‘修武光明!’
遠方的赫連無疆赫然抬頭,心中怦然:
“不能待了!”
如若說司徒霍方才現身時幾人還有要不要拖一拖的猶豫,如今仙旨與汀蘭到來,楊銳儀又有多遠!
司徒霍踏水火而起,接過汀蘭手中的金卷,那一枚一臂長短、如同斷劍的【宣威牙璋】已然落入手中。
這兵器彷彿賦予了他極高的神妙,一重重落在司徒霍身上,令他沉沉吐氣,雙眼明亮,氣息赫然拔升,令眾人一同側目,更是握住身後刀柄!
天空之中的打鬥已然停歇,公孫碑同樣神色凝重地盯著老人,靈識在太虛中微微顫動:
‘該走了。’
司徒霍實力高麼?在他的年代,此人遜色各路天才太多,太陽鼎盛之輝不曾退去,作為太陽道統諸多真人仇人司徒鏜血緣上最親近的後人,他在滾滾大勢面前激流勇退,捨棄整個鏜金門和兩位紫府,退走海上。
彼時他不過是一屆紫府初期,太陽道統隨便一個真人都能將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卻不同了,三百年的流浪修行,躲避太陽道統與諸多仇家甚至前後超過五位紫府中期追殺,卻仍然倖存至今,將他們一個又一個熬走…司徒霍,又豈是等閒之輩!
更讓公孫碑忌憚的…是司徒霍加上他背上的長刀——【血兇樓】!
鏜金門眾修從司徒鏜屍體上取得的五樣東西之一,鏜金真人司徒鏜的兵器!
如若說司徒霍依靠足間的金靴【君失羊】遊走天下,數次從高修手中逃脫,得以儲存性命,那麼【血兇樓】便是三百年功成的最大利齒。
敢說穩穩壓制【血兇樓】的兵器,唯獨甯婉手中的【大雪絕鋒】而已——可【大雪絕鋒】威能苛刻,若無頂尖劍道修為,卻也不過用其鞘、棄其刃而已!
“鏘!”
一陣尖銳至極的恐怖尖嘯之聲浮現在天地之中,司徒霍已然抽出一截刀刃。
鏜金真人司徒鏜名聲大得可怕,有人說他狂悖之徒、有人說他有眼無珠、有人說他不積子孫德,可從生到死,從來沒有人敢說他本事還差幾分火候!
神通廣大,踐金羽之仙令,狂狷中懷,怠長懷之來客,睚眥小怨,殺太陽之神通,唯他一人而已,偏偏性情天賦世界第一等,若非得罪龍屬出手,強行將他重傷,止不住有如何聲勢!
甚至司徒霍現身時眾人第一時間震撼的不是司徒霍本人,而是彷彿又記起了那司徒鏜的狂狷!
“轟隆!”
天地震顫,鄴檜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赫連無疆更是早就沒了蹤影,一片流光已經盡數遁去太虛,可長刀又慢慢收回去,那片刺目的紅色始終沒有明亮,而是一點點黯淡下來。
司徒霍那隻握住刀柄的手彷彿是個錯覺,他仍耷拉著老眼,兩隻手捧著手中【宣威牙璋】,一動不動,他陰冷的目光輕飄飄從眾人面上掃過,緩慢卻又像理所當然地落在白衣女子面上。
那老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生動了,目光牢牢地盯著她的面孔,他笑起來,所有皺紋都舒展了,彷彿年輕了十餘歲:
‘甯迢宵…’
第1075章 四時
他的目光雖然隱晦,可甯婉何嘗看不出!
甯氏與司徒家…豈是簡單仇怨!甯迢宵與司徒鏜的仇怨深如東海,無可化解,與司徒霍本人之間的仇隙更是難以調和…也難怪她面色發白!
司徒鏜強取豪奪,不顧及後輩,給他留下了滔天的仇怨,司徒霍聰明著,在海中西躲東藏,總好過司徒駑夾在兩宗之間,一度被遲尉破了法身,差點被一口氣打死!
可好不容易熬到了出頭之日,元素真人臨死還要拿他出氣!
那一次鬥法叫他丟了一臂,狼狽至極,司徒霍這等人物,豈能不記仇?
她目光幽靜,心中冰寒,沉默不語。
自家元素真人甯迢宵與司徒家的仇隙由來已久,本避免不得,雖然甯迢宵身隕之時她正在閉關,可許多事情依舊很明白。
‘當年北方大戰將至,大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特地前去捉了這司徒霍一次…可惜,這最後一次…也終究沒能功成。’
甯迢宵這一輩子,名氣大得很,那張嘴更是出了名,本事不低,靠著一身術法道行和既是身神通又是命神通的『洞泉聲』打的一眾宵小低頭,與流亡海外的司徒霍比起來可謂是天地之差,可甯婉自己心裡清楚,到了這位大人晚年時…已經有些有心無力了。
‘神通的差距本不可抹煞,有時壓一道神通就可以決定勝負,是大人天資卓絕,靠自己的道行彌補…這些差距終究會隨著各位真人的神通增廣而一點點被拉近,甚至被壓制。’
那最後一戰,甯迢宵必然是做足了準備的,可沒有料到司徒霍凝練第三道神通,哪怕甯迢宵照樣將他壓著如孫子打,終究沒有取他性命的機會了…
這種被眾多天賦不如自己的庸才甚至是一些仇人的晚輩慢慢追趕乃至於超過的感覺必然不好受,甯婉每每想起,心中都有悲涼:
‘聽聞大人晚年性情越發偏執,想必也是知道這心頭大患無法拔除…甯氏如若不能投靠遲家,極有可能迎來滅族之患……’
甯迢宵沒有子嗣,平心而論,甯婉已經覺得自己這位長輩做的夠好了,如今見了司徒霍,仍不覺得是前輩的遺毒,而是冷眼迎上對方的目光,以厲色還之。
‘喪家之犬…’
司徒霍與她對視一瞬,並不驚訝,甚至有幾分瞭然,慢慢將目光收回來,心中平淡如水:
‘不奇怪——甯迢宵合該有這樣的晚輩!’
可即便如此,他仍沒有把這女子放在眼中,眼神重新落在手中的【宣威牙璋】上,望著這短刀般的信令,司徒霍的目光深處燃起熊熊的慾望之火,不斷細細觀察著。
他自顧自地研究,可明明是解了危機,大宋一方人人帶傷,卻沒有半點聲音,一個個面色各異,相互交換著神色。
唯有鄰谷蘭映被奪了靈胚,心有不甘,上前一步,看看司徒霍,再看看低眉不語的汀蘭,只能搖頭沉眉,眼睜睜看著諸修離去。
卻見司徒霍交還了仙旨,那隻老手驟然握緊玉刃。
他修行『鏤金石』,這法軀神通在紫府中也是排得上號的,【宣威牙璋】本不是用於噼砍,卻輕而易舉地劃破了他的手掌,忽明忽暗,一寸寸粘稠如金水的血液迎刃而下,滴落空中,幻化為滾滾的水火。
‘好……’
這寶物在空中明暗三次,隱有掙脫而去的徵兆,卻被那仙旨鎮壓,垂落在他身上,遂被收服,這老人轉過身來,淡淡地道:
“老夫司徒霍…忝為平淮將軍,兼為鏜金節度,諸位…今後多多指教。”
夜空依舊寂靜,卻見亮晶晶的玉劍收回鞘中,激起一片沉蒙的白霧,那衣著瀟灑,抱劍而立的白衣真人嗤笑一聲:
“老東西以後不必做喪家之犬了!”
正是力戰公孫碑,保全大局的竺生真人!他渾然不懼,冷笑著拂袖而去,只在空中丟下冰冷的話語不斷迴盪。
這話讓眾人再度沉默,司徒霍卻笑得頗為得意,彷彿在揣摩什麼,上前一步,環視一圈,幽幽地道:
“看來劉道友還記著舊仇,倒不大氣了。”
汀蘭聽得一言難盡,心中暗罵:
‘大氣?如何大氣得起來?司徒鏜滅過一支楚劉遺族…死在他手裡的楚劉後裔堆積如山了…【血兇樓】裡估摸著有不少血氣呢!’
這可不妨礙司徒霍老眼環視,停留在甯婉面上:
“原是元素道友的後輩…難得…難得…”
甯婉面色已經恢復許多,仍有冷厲,抱著劍一言不發。
司徒霍赫然笑起來,道:
“元素真人生前多有指教,如今昔人已去,只餘……”
他一副不曉得名字的模樣,環視一週,唯有獻珧往前踏了一步,才掀起袖子來,鄰谷蘭映已開了口,輕聲道:
“這是秋湖仙子甯婉。”
司徒霍的眸色微微波動,笑道:
“原來是甯婉!”
一旁的汀蘭同樣面色不佳,這位鏜金門真人的人緣實在不好,整個江南…尤其是以太陽道統為代表的諸修,恐怕沒幾個與鏜金門親善的…她如何好得起來?
‘鏜金之血亂,是青池、金羽相互交易的結果,根子上是司徒鏜的子嗣之間關係差,大有陰險惡毒之輩,司徒霍為其中佼佼者,更多幾分謹慎…麻煩了…’
可正當此時,從中現身出一老真人,一身琉璃葛衣,面帶笑意,行禮抱拳,忙著轉移話題,笑道:
“恭喜道友!”
這老真人正是過嶺峰的獻珧真人,兩人似乎還有幾分交情,司徒霍慢條斯理地回了禮,轉頭看向眾人:
“諸位請守豫馥,我往鏜刀山覆命。”
甯婉有些恍然地抬起頭來,汀蘭面色複雜,一同上前,忙著將兩人分開,低聲解釋:
“楊大人已經…攻克鏜刀山!我這便前去覆命了。”
她駕紫雲而起,遁入太虛,飛了幾步,側過頭來,終究不能無視此事,輕聲道:
“如今北方勢大,前輩與婉兒共同效力於大宋,曾經的仇怨多源自於司徒鏜,還請前輩放下…亂了君上的事,終歸是不好的。”
司徒霍收了笑,靜靜地道:
“多謝真人提醒,甯迢宵是有本事,我也欽他幾分,怨恨…倒不至於。”
這老人目光平靜,這話說的很鄭重,他年歲已大,對甯迢宵是欽佩比怨恨多,可這並不妨礙他報此追殺之仇。
‘他害我未必是怨我,而是因為我是司徒鏜的後人,如今亦是,我如有機會,除了甯婉,也是因為她是甯迢宵的後人。’
他將手搭在腰間的【宣威牙璋】上,卻沒有太多的心神留在此處:
‘當下的關鍵是參紫…我已經駐足不前了太多太多年了…修真之光,是我唯一的機會!’
……
遠方的幻彩微微閃爍,寒冷的秋風飄拂,臺階上滿是落陽,大殿中亮銀色的大鼎依舊矗立,明明是剛入秋,其中的清水卻早已凝結,化為銀閃閃一片。
大殿之中顯得空曠,白衣的真人坐在上首,手持硃筆,正聽著殿外有腳步聲傳來,從階前上來一位女子。
此女身材高挑,面容清麗,眉心點了三瓣白花,顯得出塵脫俗,鼻樑高挺,身著白裙,揹著長劍,行走間顯現出風風火火的性子,在階前行了禮,低聲道:
“師叔!”
上方的衛懸因抬頭,神色略有些訝異,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的女子已經皺著眉,急匆匆地道:
“衛師叔,大元光隱山是果真取不回來了!”
衛懸因沉吟片刻,將手中的道書收起,答道:
“至少眼下收不回來。”
這女子有些焦慮地邁了兩步,道:
“早些時候想著蜀強宋弱,那魏王也閉關了,大宋短時間內掀不起什麼風浪,便把人手往隴地去,沒想到那頭守住了,反倒江北丟了一大半!”
衛懸因默默嘆息,問道:
“邊燕山可保下來了?”
女子稍稍一愣,微微的錯愕使她的容貌更加生動,嘴上依舊答道:
“所幸是保下來了,『謫炁』已散,師叔掌管【招瑤四時鼎】,竟然不知?”
衛懸因搖頭,靜靜地盯著那亮銀色的大鼎,其中的堅冰固不可摧,反射著淡淡的銀光,這治玄榭主人道:
“《招瑤書》曰:‘春在角,於是生髮,夏在灴,於是解寒,秋在齊,於是收蓄,冬在府,於是蘊藏,合為紀年,分為四季,修以輔正,服以靈養。’”
“【招瑤四時鼎】是術算測查的頂級寶物不錯,可代表秋時的齊金入抱鎖,收蓄庫金去了,秋分前後,這寶物威能大減,不復從前,已看不清。”
衛懸因無奈地敲了敲桌,道:
“叫你們好好參悟,歸根到底都沒學到真東西,你應該早看出來的!”
“怎麼能和師叔比!”
這女子有些羞愧地應答,細細思考了,猝然一驚,問道:
“可是他們算計好的?!”
衛懸因笑道:
“大宋有『謫炁』,哪裡用得著這樣算計。”
他安撫了這女子,目光卻很深邃,輕輕的在書卷上撫了撫:
‘大宋不用,可其他道統可用的著…江北看上去利益一緻…可南北勾結為謀求私利的人不在少數,能避開我的眼睛自然是最好的。’
他沉默下去,眼前的女真人卻開口了:
“我剛才從殿外進來,見李介詣等在外頭…倒也奇怪了,這一次大羊山還沒急著治他罪,他倒急急忙忙來找師叔了!”
“他是怕了。”
衛懸因嘆了口氣,卻不去提那和尚的事情,皺眉道:
“白月,我讓你南下去找覽堰,你怎地轉回來了。”
提起此事,殷白月面色委屈,咬牙道:
“我能有什麼辦法?戚師兄出山這幾年簡直像變了個人!我去玄妙觀找他,他竟然一定要我回來,說什麼凡事沾不到他身上,所有事情由他自己承擔…可倘若有什麼事情,治玄榭中哪個能逃得過去!”
衛懸因默然,低了低眉,道:
“這孩子心急了——好說歹說,他終究聽不進去。”
衛懸因年紀大些,是看著這幾個孩子長大的,有時習慣了,脫口而出還是叫起孩子來,可殷白月一聽便覺得有異,敏銳地抬起頭來,變色道:
“師叔這是……”
衛懸因稍稍平復心情,答道:
“那你就守在隴地,不必往東邊去了。”
殷白月拱了拱手,把心底的疑惑壓下去,為難道:
“那司徒霍…北方的幾家聯絡了好幾次,最後竟然投了南方…屬實是出人意料。”
衛懸因笑道:
“他是個聰明人,否則早就死無全屍了,心裡想的是求更高的道行,卻不願意捨棄本我,隨意投入釋修,怎麼可能往北來呢?”
“早年鬥法,估摸著折損了他不少壽命,如今時間越發緊迫,能助他跨過參紫的東西寥寥無幾,投向修武麾下也是理所當然。”
殷白月疑道:
“我也聽師兄這樣說了…他好像不意外,可是…可是…庚兌是金一上青的禁臠,他怎麼不去投蜀,竟然來投宋了?”
衛懸因點頭道:
“所以我說他聰明…他沒有奢求登位,所想的只不過在這風雲天下撈足利益,把修為攀至巔峰,轉世雖然渺茫,可這時候再來帶功求釋,豈不是水到渠成了?指不準能少受制於人。”
他表情顯得很溫和,道:
“你們都該學學…既然心思渾濁,沒有求道的願望,就不該還妄想著臨門一腳,登什麼餘閏,你們以為餘閏的難度又會差到哪裡去嗎?”
“有些餘閏求位之難,甚於果位!”
殷白月遲疑了片刻,答道:
“弟子受教…”
衛懸因知道她沒有聽進去,心中只能暗歎自己沒有帶好頭,也不多苛責她了,只擺手道:
“你趕緊往隴地去罷,把李介詣叫進來。”
殷白月只好行禮退下,過了好一陣才見殿前上來一和尚,著淡棕色禪衣,面色苦澀,一路走到了大殿之前,深深行了一禮。
衛懸因不曾抬頭,提起硃筆在捲上輕輕一點,淡淡地道:
“讓你不要南下,這下是揹著黑鍋回來了罷!”
本章主要人物
——
甯○婉【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汀○蘭【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司徒霍【紫府中期】
竺○生【紫府中期】
第1076章 不紫衣
這孤身來到治玄榭中的自然是廣蟬了,他摟著袖子站在大殿裡,顯得又是尷尬又是無奈,答道:
“衛大人是真心指點…我卻錯會了意!”
廣蟬從治玄榭離開,衛懸因知他必然應命南下,看在陶家的恩情上多提醒了兩句,可這和尚哪裡肯聽?心中其實早就冷笑起來了,覺得是他衛懸因要自個吞了明陽的造化,由是阻他,如今灰頭土臉回來,方知衛懸因說的話一點不錯。
這白衣男子聽了他的話語,甩袖子從主位上站起來,嘆道:
“南北交鋒,重在明暗棋,我北方著白子,煌煌以勢壓人,南方著黑子,魆魆以奇制勝,李曦明是明棋,楊銳儀就一定會想辦法保他,你要出其不意才能殺他,可如今你出其不意的法子,只有寶牙金地。”
他的眸子中多了幾分異色,問道:
“可你果真捨得麼?寶牙金地如若在湖上現身,受人所制,法界出手相助,緣法充足,最後一定會把這金地收回去,你賭得起麼。”
廣蟬嗟嘆不已,答道:
“大人說得明白,只我這一顆小人之心不能聽諫,斬明陽的緣法固然好,可丟了金地,保不準未來是誰斬誰…”
他畢竟是來求人的,放低了身姿,把自己貶了一通,這才道出心中的意思:
“好在…如今李曦明多少伎倆我也明白了,更有得手時。”
廣蟬有些尷尬地行了一禮,道:
“只是…能不能再為大人效力,留在江北…”
這和尚心頭門清,大慕法界是希望他留在江北的,可大羊山這一次損失慘重,山上本就好多人盯著法界,總要有一個人出來背鍋,如若戚覽堰還咄咄逼人,江頭首再把狀一告,責任一推,他必然留不下來。
能安撫戚覽堰的…自然是眼前這位治玄榭主人。
可衛懸因面色平靜,搖頭道:
“當日諸道會面,姚道友已經定下來,由戚師侄全權統領江北之事,我來制蜀,介詣何必來問我?”
廣蟬被他堵了話,更是尷尬,有些焦慮地徘徊了兩步,衛懸因嘆道:
“回江北去罷,這事情還須你和戚師侄親談——大膽去見他。”
廣蟬被戚覽堰設計得可悽慘,哪裡還敢來見?正欲開口求饒,見了衛懸因的神色,又把話收起來,若有所思地沉吟。
衛懸因默然。
如今這個師侄是鐵了心要頂在江北了,怎麼可能放過廣蟬這麼大的助力?
‘覽堰手裡的人實在太少,前後多次算計,是為了讓廣蟬在大羊山一處失了威望支援,再無犯錯的餘地,才能全心全意聽他使喚…根本不是為了將他趕走——指不準還在想賣法界一個人情,越過大羊山和法界聯手!’
衛懸因指點他長大,怎麼會看不清這點謀劃?
‘對他來說,誰妨礙了明陽都無妨,只要能足夠分量讓魏王求金的可能性縮小,甚至能殺害他就夠了…釋修固然同樣有這個願望,可只能算半個盟友——他們是希望明陽的因果落到自己道中,而非其他道手裡,故而相互干擾…他是要把力量集中起來…’
他思量的片刻,廣蟬已經漸漸明悟,知道自己如今破局的位置在何處,更是心生喜悅:
‘難怪!難怪江頭首已經往大羊山去信,戚覽堰卻沒有半點訊息,我還以為是被衛懸因壓下來了!原來是這個緣故!’
他大喜過望,連連道謝告辭,匆匆地出去了,身形立刻消失在治玄榭廣大臺階邊緣,衛懸因目送他遠去,從主位上站起身來,抬左手、復又平攤,亮出潔白如玉的掌心。
一點明滅不定的色彩從他的掌間跳躍出來,衛懸因的身形一點一點變化,肩胛收窄,長髮飄飛,雙眼變得越發圓潤,漸漸浮現出暗灰色的光彩來。
他側耳傾聽許久,眸光忽明忽暗,等著月上天穹,這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瓶來。
玉瓶高約一指,白玉作塞,微微晃動,怦然碎裂,從中迸發出一股升騰變化的紫白之氣,繞著他的指尖不斷盤旋。
可衛懸因沉默不語,始終注視此氣,眉頭緊皺:
‘已經是第四份了…這是姚道友留下的最後一份…容不得失敗了。’
此物看著並不起眼,可其貴重難以言喻,乃是【無漏闋陰】可以用於修行『厥陰』一道的最後一道神通,命神通『不紫衣』!
當今之世,【無漏闋陰】業已斷絕,要想得到這一份靈氣,必須以『太陰』一道的靈氣【陰閏夷氣】經過種種變化轉換而成。
可『太陰』遁隱多年,【太陰月華】用一份少一份,【陰閏夷氣】同樣如此,雖然南方的元府流傳下來不少,可終究是有限的,倘若此次再度失敗…衛懸因的求道之路極有可能擱置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這讓衛懸因盯著掌心的靈氣神色不定,心中琢磨。
『不紫衣』是厥陰一道最難成就的神通,曾經也叫做『掩弊服』,如若以正統道統成就,可以掩疏失、平錯劣、成無漏、全陰身,與神通圓滿的意象相互應和,就是放在最後一道來修的。
當然,在宗嫦的道統中則叫『利異臣』,勉強算是個替參,也用不著【無漏闋陰】,意象已經完全墮入魔道,不必如此困難。
‘可再如何困難,都不至於讓我失敗三次!’
衛懸因是不世出的天才,道行極高,雖然不能跟開創【觀化天樓道】的祖師衛觀筵相比,可積年累月的修行已經讓他超過已故的師尊陶萍…而陶萍修行『不紫衣』,也不過失敗了兩次而已!
‘難道是時過境遷,此道有了變動?可這麼多年下來,明陽並未復興,厥陰也沒有誰成就…’
這個謎團像陰影般暈染在他心尖,衛懸因終究收了手,爆裂的玉瓶如同時光倒流一般重新在他手心凝聚,將那靈氣收束住,他將這玉瓶放在桌案上,默然無聲。
‘…如若元府有遺留,太陽幾家手裡是有可能有的…’
……
山間雲氣漂浮,遠方的震動聲迅速淡下去,紛紛揚揚的白雪從樹頂灑落,堆砌在玉凳邊,李曦明隻身站在山頂,思忖著踱著步。
‘大羊山的人退到邊燕去了…’
他匪夷所思地在山上踏了兩步,掀起手中的金捲來,上方洋洋灑灑寫了數行大字,李曦明讀來讀去心中感嘆:
‘封為平淮將軍,兼為鏜金節度…’
這封賞不可謂不大,鏜金節度已經堪比劉白的靜海都護,又添了個平淮將軍,可謂是武將之首,幾乎操持著整個北方的局勢。
如今釋修退走,塵埃落定,楊銳儀一旦回了荒野,緊盯著山稽,而鏜刀山便交由司徒霍處置,材山與白江之地,都將由司徒霍統帥。
‘誠鉛也好,我也罷,甚至汀蘭…如今都歸他調遣了。’
他苦笑起來:
“原來是司徒霍!”
這話叫一旁男子微微搖頭,答道:
“如今想想,也應該是他…”
男子身材不高,表情拘謹,面白如玉,眉心點朱,身上的靈機變幻莫測,靜靜地站在山頂,真有股出塵的氣息。
此人姓廉,名渥,正是過嶺峰的誠鉛真人,修行『全丹』一道,年歲不大,乃是紫府散修獻珧真人得意弟子。
獻珧真人在過嶺峰修行,年歲很大,李曦明也聽說過這道統,只是從來不見其門人行走世間,仔細問了才知道,獻珧真人是個散修。
‘獻珧真人不立宗門,把自己的仙山高高立起,駕在天際之上,又用大陣隱藏,從而與眾多小修隔絕…山中沒有什麼門人,只有幾個弟子和親人,故而稱散修。’
雖然同樣是散修,獻珧真人無疑比長奚真人更徹底些,長奚真人有時遭了人罵,把他叫做散修,實際上也是稱過道統的,無人在意而已。
眼看誠鉛好說話,又問一問時日,是大甯宮落下時成道的,年紀比李曦明大。
可即便如此,他面對李曦明依舊很謙卑,本來是一口一個前輩的,被李曦明勸了幾句,如今改做道友,依舊客氣。
李曦明前來腳底的材山已經有一段日子,也與他混了個相識:
‘此人涉世未深,卻很聰慧,幾乎看不出來紫府之前都在山裡修行——畢竟是幾乎散修成的紫府,沒有點聰慧還真不成。’
如今聽了他的話,李曦明便轉頭來問:
“何以見得?”
誠鉛謙遜地笑了笑,道:
“我家老祖與他算是有交情,見過幾次,他足上的靈靴厲害,乃是司徒鏜從一重山中得來的,如果單單論起靈靴,江南應該沒有哪一雙比得上,苟延殘喘到了今日,必然會投身南北,無非是哪一道而已。”
李曦明點頭,抖了抖袖子,那一枚【分神異體】已經完好如初,圓潤完善,隱隱閃著幽光,甚至比原先看起來更加生動了。
‘【太陰月華】實在厲害,【分神異體】已經恢復至巔峰,比我療傷的速度還要快得多…’
他這次受的傷與赫連無疆那一次鬥法相差無幾,可有【分神異體】的輔助,無疑減輕不少,加之湖上的鬥法結束,廣蟬等人撤走,為防再起鬥爭,李曦明便服下一枚【寶星體神丹】,這枚古丹落腹,效果極佳,卻無論如何都不是幾日之間的事情。
‘廣蟬…’
這和尚的威能遠超李曦明想象,除去他是明陽後裔,最重要的就是在汀蘭等人口中徘徊的那四個字:
【寶牙金地】。
李曦明雖然聽得一知半解,卻隱隱感受到是鬥法之時將自己收束其中的【寶牙寺】,十有八九就是那一重重將人收納其中的神妙。
‘第一重就是那寺前的廣場,第二重是那五道金身的殿堂,本還有一處更深的內室,只是被宣牛打斷了…’
李曦明之所以當即取出【長隆珠】,便是感受到了不淺的危機感…汀蘭提及此人在北方更加厲害,指不準在湖上已經是受了限制了!
‘廣蟬必是今後心腹大患,【寶牙金地】不可不問一問,聽聞此物是勝名盡明王所遺留…若是能輔助明陽,必然是極好的事情。’
他特地問過身邊的這真人,可惜誠鉛一問三不知,更是聽都沒聽過此物,只好作罷,可【分神異體】已經完善,李曦明心中便早早算開了:
“北修退走,短時間內無進攻的能力,興許有脫身之機,去一趟海外…”
他袖中還放著一物,乃是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子,乃是曲巳山老真人給他的【長隆珠】,曾經封著一道【逍遙宣牛】。
這一次大戰,這枚【長隆珠】給了他極大的助力,不可謂不重要,李曦明思來想去,也應當去一次曲巳山,把此物交還原主,以表謝意。
‘他既然緊急將【長隆珠】送到湖上,極有可能知道【寶牙金地】的威能,特地相助…十有八九是清清楚楚的!’
另一方面,李曦明深知天上不會掉餡餅,曲巳山越是殷勤,他越是有疑惑:
“曲巳一系對我友善固然不錯,可不能漸漸把人情欠大了,必須將其圖謀問清,才能做進退的打算。”
當然,這只是他脫身而出的由頭之一…同樣重要的還有這位鏜金節度司徒霍的出現!
‘楊銳儀對我的態度一向不錯,如果我親自開口,讓他放我抽身外出,他十有八九會點頭答應…可一旦楊銳儀回了荒野,司徒霍執掌鏜刀山,事情就截然不同了!’
李曦明當然明白自家與鏜金門的關係根本好不到哪去,甚至大有仇怨,只是司徒鏜惹禍的本事更大,把一個個都得罪死了,故而顯得自家跟鏜金門的恩怨反而輕些…
哪怕如此,李曦明也同樣不願在他底下受驅使,趁著權力還未交接,最好能及時抽身而出,也能避開之後的諸多麻煩!
於是佯稱療傷,入了洞府,當即抽出一金卷,言辭懇切,說勢單力薄,欲借曲巳之力為大宋守山,將金卷送入太虛,立刻澄神靜氣,抓緊時間療起傷來。
‘即使不得抽身,也應當迅速療傷,應對可能到來的麻煩…’
第1077章 調守
夜色陰沉,烏浪洶洶,一道銀光從空中穿梭而來,在半途駐足了,歇下片刻。
便見這銀光顯化為一中年,一身裘衣頗為雅貴,眉心點著三點銀光,手中能掐著術訣,隨意地張望著。
這些日子以來,劉長疊過得滋潤許多,龍屬派來的緒水妖王把諸多謀劃說了說,他雖然依舊不敢去海內,好歹仗著龍屬的庇護能在東海中走一走,有幾分自由。
可劉長疊猶豫之處也並非在此,而是在復勳身上。
得了李曦明的提醒,劉長疊已經不大敢隨意尋復勳,如此久以來,他也就今日去了這一次。
復勳畢竟是安排好的,左右無人管束,過得還算自在,麾下的那些妖物在海里也漸漸通了名號,可復勳身上的傷勢卻怪異起來。
這傷表皮上是好了,陰損處卻在骨髓裡,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復勳苦不堪言,始終囑咐著讓他找一找少陽一道的修士幫助療傷,讓劉長疊默然不語。
‘如今的處境,我連東海都出不去,去哪給他找少陽一道的修士,這事情又不敢去麻煩曦明…’
他只好先把這憂慮擱置了,飄搖地往島上去,琢磨起來,很快見了遠方的大島。
此島還真是奇特異常,遙遙望去一片平曠,不見什麼巨峰矗立,而是低丘連綿,地勢越往中部越低,掩蓋在淡灰色的靈霧之中。
正是天下聞名的【世臍】。
他卻並不往前,轉了風頭,往腳底下的仙山去。
劉長疊在東海其實還識得幾個紫府,他曾經在世臍浪跡過,與那處的道統結了些緣分,成就紫府回去,便把緣分續上。
如今再次前來,一是為了些私事,二來…也是緒水當年的話語指點:
‘群夷在玄女大人眼中,不好看著我這司天所眷隕落…’
這可是緒水妖王親口稱唿!
劉長疊這道行在紫府中不算高,可見識絕對是第一等的,怎麼不知『司天』?
‘司天者,兜玄也,丹祀天地,衍變神通,度算玄序,監察八方…’
劉長疊當然知道自己這個所眷一定是自己重生的事情,自己能活到今日,還是看在牝水娘娘的面上…便不能不來結交一二了。
他踏雲而下,很快在這島邊的玄山上駐足,使門人通傳了,立刻見一片灰濛濛的色彩越出,顯化為一人。
這人看上去瘦弱,輕飄飄地踏著雲,面色蒼白如紙,唇卻紅豔欲滴,雙眼黑漆漆盯著他看,道:
“劉道友!”
劉長疊答道:
“藏蜩子前輩,好久不見!”
這真人輕飄飄點頭,一路領他進去,還算關切的問了一些近況,劉長疊卻看不出他對自己有什麼特殊的,在桌間落座了,藏蜩子面無表情道:
“劉道友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相議?”
劉長疊曉得眼前的‘藏蜩子’是牝水神通撒下來的一層皮囊,能行走對話已經是極為了得,不會特地來做什麼表情,只打聽起東海的動靜來。
‘這事情不好問,且試一試他,再來打聽牝水之事。’
劉長疊本是起個話頭,卻好像正落在了藏蜩子的憂慮處,他搖頭道:
“看來道友也聽說過這事…朱淥海深處折了好些妖物,有位避世多年的府水大妖王現了身,不知折騰了多少來回,打得好些妖邸破碎,那些紫府妖物神通遠不及他,不得不暫避風頭,往各海去了…”
“這隻能算稀奇事,只是朱淥海深處不同尋常,壓著個八公子屍首,極為敏感,這才把這事情鬧得很大,引得各方矚目。”
所謂朱淥海,不僅僅是指海水色彩,【朱淥】實則是【誅淥】,就是指這位八公子隕落的事情,劉長疊自然曉得,可兩地相隔,實在有些遠,不應叫這真人如此在意,仔細一問,見藏蜩子顯現出幾分心疼之色:
“我在那處煉了一淥水寶物,如今也取不回來了,也不知被哪家的人取了去,白白便宜別人。”
劉長疊不出東海,甚至東海邊緣都不去,自然對此事不感興趣,笑道:
“道友精通牝水之道,傳承於牝水娘娘,竟然對淥水也有研究?”
藏蜩子目光微微變化,笑道:
“牝水親和諸水,自然無妨。”
劉長疊察覺到對方的忌諱,問了幾次牝水,此人都面色帶笑,敷衍著過去了,只好開口道:
“我前些日子差人來,這【貫芫玄光】可有訊息了?”
此言叫眼前的真人連連搖頭,道:
“『集木』一道如今不顯,這東西可難找著,你連著問的那些…唯有一物有訊息,乃是一味『全丹』靈物。”
劉長疊頓生喜悅,問道:
“此言當真!”
劉長疊之所以去問這世臍的紫府,就是因為此地頗為古老,有諸多靈物,而牝水療傷能力又是數一數二的,這藏蜩子經常能得到他人的人情,手中有這些東西的可能性最大!
當時遣人過來,不止問了自己手上缺的靈物、『庫金』的道統,最後還留了心眼,打聽了『全丹』一道的靈物——自然是為了李闕宛。
李闕宛靈物一事,李曦明本就有詢問過他,劉長疊自己手中沒有,卻很為他嗟嘆:
‘這可是【六相儀色】,在全丹靈物中都能排得前三,恐怕就這宛陵天中獨一份!’
如今心中自然喜悅:
‘我要問的那幾樣靈物太稀少,我自己尋了這麼多年都沒尋到,此地沒有也算正常,可『全丹』有了訊息,同樣值得慶幸!’
藏蜩子聽了他的話,則笑道:
“這有什麼假的…全丹靈物被金羽宗搜刮了許多,尋常的地方也沒有了,唯獨西海有一門道統,修的也是『全丹』。”
“他家本有個『全丹』一道大真人,前些年草草隕落,於是門人處境越發窘迫,如今特地尋到了我這裡,用來換取牝水療傷。”
劉長疊頓時恍然,有些悵然若失地道:
“明白了…其實晚輩也想過西海,只是出了些事,不大方便與西海的人聯絡…結果兜兜轉轉,還是要西海,不知是何物?”
藏蜩子一攤手心,便見著掌心中亮著一抹不斷翻滾跳躍的紅砂,這真人道:
“【朱廟金衙砂】!”
劉長疊卻不意外,眉宇間閃過一絲瞭然,嘆道:
“果然如此!是【行汞臺】罷!”
藏蜩子搖頭道:
“知道就好了,不必多提。”
劉長疊口中的【行汞臺】本也是西海的大宗,曾經也鼎盛一時,大真人妙契更是一步一個腳印,晚年時邁過參紫,成為世間排在前列的人物。
可惜西海動亂,妙契大真人驟然身隕,另一道道統【西府洞元門】後來居上,一場大戰將【行汞臺】這嵴梁骨打斷,從此不興…這【朱廟金衙砂】,正是【行汞臺】真人手中的得力靈物!
劉長疊行走天下,在西海也有蹤跡,識得【行汞臺】的人物,故而有幾分惆悵,藏蜩子無情得多,笑道:
“此物在素、金二道之間,擅長變化漫天硃砂寶雨,如若能將之煉入法器,或是煉入術訣之中,必然有想象不到的好處,可比水火吶!”
靈水靈火本就有超脫於尋常靈物的價值,藏蜩子拿此物作比,顯然在強調此物的價值,劉長疊連忙從袖中取出玉盒,給這位真人一一看了,卻見藏蜩子連連搖頭,道:
“我只盼著【一氣白寰石】!”
劉長疊卻為難起來,他身上的【一氣白寰石】是用來換取【貫芫玄光】的,怎麼能提前取用呢?
‘可如若不用【一氣白寰石】,其他的靈物他又興緻寥寥,一定是要多添上許多才肯換的…’
他躊躇再三,張了張口,終究沒有言語。
哪怕他把李家當做本家對待,遇到這種貴重之極、掏空積蓄的東西,顯然也沒有一瞬就能下定的決心,思慮了片刻,道:
“還請前輩替我收著此物,我去籌一籌、問一問,好拿出一些價值相當的,把此物給換下來。”
藏蜩子自然是點頭,一路將他送出山去,劉長疊拉住他的手,再三懇求:
“晚輩曉得『全丹』靈物如今稀少,好些道統都在四處尋求…可這一份靈物對於晚輩來說至關重要,還請為我留下,不久一定來換!”
……
山中夏葉飄落,秋黃又發,幽深洞府中的玉桌之上放了兩點白玉質地的玉盒,被明陽之光照得熠熠生輝,端坐在洞府之中的真人緩緩吐氣,睜開雙眸。
他站起身來,抖了抖袖子,身上的傷勢已好了一大半,表面上也看不出什麼氣息波動,這明顯出乎了李曦明的意料,他掐指一算,略有驚異:
‘距離我給楊銳儀去信,竟然已經一年有餘了…’
李曦明略有失望,估摸著司徒霍已經接管江北,自己走脫都成了問題,不過他的心中有所準備,也不顯得失望。
‘看來要另找機會…’
袖中的玉石不斷嗡動,李曦明連忙邁前一步,出了洞府,果然見著那誠鉛真人負手站在洞府前,來回徘徊,見了他便笑,第一句竟然是:
“恭喜道友!”
李曦明微微一愣,問道:
“何喜之有?”
誠鉛真人伸手請他出去,一邊笑著低頭解釋道:
“山中來了訊息,是駐守調動的事!”
於是解了手裡的金卷,遞到了李曦明手中,上方昭昭寫了幾十字,大抵的意思…是讓獻珧真人與司馬元禮前來材山,李曦明則與誠鉛即刻啟程,前往靜海平妖亂。
誠鉛解釋道:
“南方的巫國本就被攻滅了不少,四處動亂,竺生真人來了北邊,那群妖王頓時失了威懾,死皮賴臉地試探…這才要你我去一趟!”
若是一年前,李曦明必然會心一笑了,知道是楊銳儀給了自己這個面子,可已經整整過去一年,未免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只是先把疑惑壓下來,行了禮送還金卷,邁步出了洞府,果然見著青忽司馬元禮等在門前。
兩人並未多說,一同駕風告辭,闖入黑濛濛的太虛之中,極速往南而去。
出了這山,誠鉛真人看上去輕鬆許多,李曦明也鬆口氣,得了空隙,這才皺眉道:
“平白無故,竟然有調動…這一年局勢可有變化?”
誠鉛真人只道:
“道友閉關修行療傷,我不敢打擾…可這一年的變化倒也不少,都不是什麼打鬥的大場面,材山只受了一兩個憐愍試探,看樣子似乎是想打聽是誰在駐守。”
“可鏜刀山倒是好些大事。”
李曦明投來疑惑的神色,誠鉛真人道:
“道友一閉關,山中的訊息就傳過來了,司徒節度擋住了北方的兵馬,到了鏜刀,卻突然受了命令,南下前去宋廷見君上,一見數月…真人…只好留在北邊。”
他這話說得李曦明若有所思,立刻明白過來了:
‘楊銳儀沒能回到荒野去…而是守著鏜刀山…’
“楊將軍作何反應?”
誠鉛真人道:
“倒沒有聽說有什麼反應,只是私底下都在傳,北方應該還要有大動作,一定要奪回大元光隱山…這才會讓楊將軍繼續守在此地。”
李曦明還未開口,誠鉛帶著點笑意繼續道:
“按理來說喚他回去,本只有一個朝拜的儀式,可司徒節度就是不回來,在朝廷中待了許久,請求宋庭收攏司徒家的殘留血裔,允許他重立宗族。”
李曦明微微眯眼,意識到了司徒霍的用心,問道:
“君上如何答他?”
誠鉛真人看上去很客氣,看不出本身的立場如何,只道:
“司徒家早就沒有嫡系,好在細查之下,發覺曾經鏜刀山崩潰,紫煙福地收攏了一批司徒家的旁支,現在還在豫馥,已經賜給司徒前輩了。”
他感慨道:
“前後折騰了一年,一月以前司徒前輩才到了鏜刀山,我們的調任,應當是楊大人臨走之前下的命令。”
李曦明聽了這話,心中微微計算著,久久不語:
‘真正的司徒家嫡系還在釋修手裡,司徒霍成了南方炙手可熱的人物,那些嫡系的緣法也水漲船高了…’
他正思量著,卻見誠鉛正色道:
“多謝昭景道友!”
李曦明微微一愣,轉頭去看他:
‘也知道是託我的福氣,不必守在材山了…如今人人帶傷,誰守在最北邊,誰就有可能倒黴…他倒是敏銳!’
於是失笑搖頭,並不正面回答他,而是笑道:
“到了南海,我還要去處置一些私事,興許要麻煩誠鉛了。”
這青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兩眼,忙道:
“廉某明白!還請真人不必憂慮!”
傷勢好了許多,又不必守著材山,李曦明頓時心情大好,從袖子取出一符來,以命神通感應:
“曲巳…還須向南。”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劉長疊【紫府前期】
藏蜩子【紫府中期】
誠○鉛【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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