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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五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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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大雨滂沱。

  灰濛濛的坎水之氣直沖天地,彩光不知何時早已消失了,殘破的洞天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聲,水面不安地晃動著,從一重重的裂隙之中倘然而去。

  天地中的光彩褪去,淥水平靜,孛星停滯,囚禁在兩重光色下的人負手而立,那一道妖類般的豎瞳不斷顫動,沒有喜色,只有壓抑到極緻的靜。

  他那雙唇緊緊抿著,沒有因為眼前之人的隕落而有半分欣喜。

  在這起伏的陰暗之中,黑衣判官依舊負手而立,那一雙幽暗的眼睛審視般掃過天際的璨璨長河,沉默不言。

  蕭初庭灰飛煙滅,那十二點霞光與牝水已然退走,迴盪在太虛之中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楊金新面無表情。

  這場大戰,陰司當然沒有半點損傷,甚至佔了極大的便宜,可他面上同樣沒有半點喜悅之色,唯有一片沉厚如水的陰鬱。

  “轟隆!”

  遙遠的雷聲蟄伏在雲層裡,雷電的光色一瞬照亮天地,在這閃亮的光下,所有懸浮在空中的色彩已然消失,就連那囚禁在兩道光色下的靈脩也不見蹤跡。

  祂們默然而去。

  天下皆變。

  無窮無盡,籠罩天際的怪異黑暗退去了,洶湧的水流如有神助,重新湧上,淹沒那漆黑的淤泥,在數峽之間斷開,露出光禿禿的山石。

  而北方的洪流重新湧入鴻溝,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出來,哀嚎的人們被託舉在水面上,而河底顯出的、先前被捲入其中的一位位迷茫百姓則笨拙地重新踏回地面上。

  意識一點點地從黑暗之中迴歸,那凝結在洞天水面上的、如同壁畫般的一道又一道神通開始晃動。

  天光之中神妙晃動,墨衣金眸的青年凝結在天際的視線終於有了波動的色彩,他看著在空中凝結的坎水,看著如同山峰一般從水面上湧起的水瀑,唇齒中吐出幾個字來。

  “神通隕落。”

  一位神通圓滿的大真人隕落,無論在何處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可偏偏在這殘破的洞天之中被真君存在過的痕跡擠得支離破碎,黯然的浮現在一位位大真人眼裡。

  ‘神通而已。’

  閃爍在他們眼中的還有疑惑。

  ‘有真君出手了…’

  李周巍緩緩轉過臉來,身旁的東方合雲早已經不見,他眼中似乎有疑惑,可背在身後的手和心底的冰冷已然昭昭。

  ‘雷…’

  ‘受雷所殺…’

  ‘證道胎…’

  這一場大戰,李周巍看得不算很清楚,【查幽】卻清晰地記了下來——這對他的啟發實在是太大了。

  ‘所以…這也是自家背後的大人與玄女達成的交易,助祂成道…’

  ‘所以…這就是江南修行界所盛傳自修自性成金的來源,也是自家始終約束…不使用血氣的原因之一?’

  ‘舊世之雷鼓…’

  “轟隆!”

  雲層中的雷霆仍然在閃爍,神通已然沉默著退走,只有一道道釋光在遠方爭奪,一層又一層的金色正在飛速湧來。

  神通的光色正在不斷退走,李周巍側過臉來,望見道道金氣蔓延,瀟灑公子自遠而近,一如當年,極為客氣地行了一禮:

  “魏王…”

  蘇晏的神通已經消散在天地之間,大勢至此,李周巍已成大真人,見到他的第一眼,天霍便沒有半點不愉,表情卻極為自然,天際的天炔仍有些惋惜,他卻連一點惋惜也沒有了。

  一如李周巍當年的話語。

  ‘得罪?一絲一毫也不會有。’

  “天霍前輩…”

  李周巍同樣沒有分神,而是凝視他:

  “誰出手了。”

  天霍的目光中帶著複雜與彷徨,怔怔地看了他,低聲道:

  “我不知曉…魏王。”

  明亮的雷霆閃爍在他的面孔上,這位金一的嫡系終於不再有穩坐釣魚臺的閒適,思慮了一瞬,抬頭道:

  “興許有多方變化,可最終的結果與我【青革天】中的預料無誤——是【神雷玄音鼓】。”

  “誰家的法寶?”

  “不是誰家的。”

  天霍抬頭,眼中色彩流轉,道:

  “是兜玄的遺物,如今…聽說是用來專治那些【玄外野道】的。”

  與其李周巍來問天霍,不如說此刻的天霍急於從李周巍口中聽到真相,他相信這位魏王一定知道什麼,天霍的雙眼牢牢注視著他,道:

  “魏王。”

  他的雙唇顫了顫,終究沒有開口,所有疑惑與試探被他藏在心底,沒有半點吐露,而是道:

  “我們也該走了。”

  李周巍望著他,聽著天霍道:

  “接下來。”

  “是諸法相的大局。”

  他轉過頭來,看向天邊的重重釋光,一道又一道的龐大金身正顯露而出,在破碎的洞天之中顯得尤為龐大。

  爭奪金地!

  ……

  太虛恢恢。

  天地之中一片暗沉,萬千裂痕蔓延,恢弘的坎水從那裂解的玄界之中釋放出來,大大小小的水瀑從太虛之中降下,在太虛之中蜿蜒,或沒入現世,或沉入謫炁,此起彼伏,難以觀察。

  ‘蕭初庭隕落了。’

  在遙遠的洞天之下,白衣男子正緩緩現出身形,那雙眼睛充滿了無窮的神妙。

  陸江仙並不算意外,他的雙眼久久凝視,望著那一點金白之光飛速遠去,沒入無邊的遠方。

  ‘『兜玄』…【神雷玄音鼓】…’

  一點點恍然開始浮現在他眼中。

  連天霍都知道【神雷玄音鼓】,陸江仙又何嘗不知?

  ‘這法寶在幾個金丹嫡系的心中是很明晰的,故而被司天所計算,當年的推演之中,李周巍幾乎所有的轉生之道…通通都被這一鼓攔截,於是神形俱滅——一如今天的蕭初庭!’

  可在這諸多真君出手,揭露各自謀劃的大變動中,陸江仙才得以見到法寶本體,望著此物遙遙地消散在遠方,感受著那無窮遠的接引氣息,心中漸漸明晰。

  ‘【滁儀天】。’

  此物並非山上而來,也非大陵川之物,而是從那東海的【滁儀天】之中感召而來!

  ‘【滁儀天】,兜玄山!’

  ‘那道被保留至今…多次開啟、毫無損壞的兜玄洞天!’

  數點脈絡串聯成一片,陸江仙心中終於明晰。

  ‘原來如此…’

  為何【滁儀天】要修行兜玄一道的服氣養性修士方能入內?紫府金丹道的戊竹門、龐家嘗試入內為何通通隕落?

  正是【神雷玄音鼓】!

  這轟殺蕭初庭的神雷法寶並非山上所出,也不在誰手裡,而是端放在滁儀天的兜玄山中!

  紫府金丹道的戊竹門、龐家嘗試入內就相當於直接闖入,落在了這法寶之上,這些人通通被這些法寶視為魔道,威能何其恐怖!連蕭初庭的金性都要被削去一層又一層,他們二人怎麼能不隕落?

  ‘所以…若非手持令牌免去勾連法寶,就必須要服氣養性的修士才能進入其中!僅僅是為了不引起這法寶注意而已!’

  他目光灼灼,抬起頭來,望向遙遠的東方:

  ‘這是兜玄秩序的殘留,只要天底下有修士求金,這道當年放在雷宮的寶物就會應召而來,降下神雷,考驗道德!’

  ‘正因如此,自修自性的傳聞才會流傳至今!’

  那灰沉沉的謫氣在天空流動,讓陸江仙心中更加清晰了:

  ‘江南修士之所以不曾耳聞、受影響,是因為陰司。’

  ‘但凡有紫府求金,陰司使者必然前來,不僅僅是為了捕捉金性,更是為了遮掩氣機,不叫【神雷玄音鼓】察覺…’

  ‘因為【神雷玄音鼓】是會毀壞金性的——陰司擷金,或許不在乎對方成還是不成,卻在乎金性,自然不能允許此物前來…如今道胎出手,壓制所有真君,放任自流,此物自然應召而來…’

  他心中洞響:

  ‘所以那麼多洞天一一墜落了,此洞天仍能保留至今…是落霞、乃至於諸真君在庇護著,好一道光明堂皇的門檻…只要求金之人身後沒有真君支援,幫助庇護,突破難度必然高之又高!金一這才會說是‘專治那些【玄外野道】的’,而對有道胎坐鎮的落霞來說,這鼓更是光明自在、脫身因果的好寶物…’

  ‘陰司金一…諸多勢力之所以不在蕭初庭身上下注,亦有此一錘定音的法寶影響的緣故…’

  這收穫對陸江仙來說不可謂不大,他的目光慢慢移回,心中越發明亮。

  ‘好一場佈局…牝水…’

  玄滄的假借落子。

  蕭初庭的含沙射影。

  牝水的謀而後動。

  這一場大陵川看似平靜,卻陷入了這天下勢力的角力之中,天空中的變局出乎了絕大部分人的意料,甚至包括提前有所準備的陸江仙——他知道這位玄女有所佈置,卻不知祂所圖宏大若此!

  ‘證道胎!’

  放在漫漫歷史長河中,流傳下來的道胎證道也是少之又少,這位玄女更是膽大包天,連陰司都沒有想到祂敢有如此行徑。

  ‘在蕭初庭身上落子,藏匿浩瀚海,借多方勢力或壓制龍屬的心思悍然出手,又精準的更進一步,借了諸尊修想試探落霞的心把整場佈局變成堂而皇之的陽謀!’

  ‘直到最後一刻,連被侵犯權柄的螭裔都安靜了下來,那位天霞道胎,也只有不得不親手阻止祂這一條道可走!’

  他目光炯炯。

  ‘與其說是這位玄牝娘娘冒天下之大不韙,倒不如說祂是借了全天下的勢,使全天下尊修聯起手來,針對落霞的一次算計!’

  是,蕭初庭固然隕落,牝水的謀劃胎死腹中——可落霞難道贏了麼?只要這位仙人肯出手,就已經滿足了參與此事的、九成九的真君的試探!

  ‘最重要的是…祂足夠強。’

  牝水真君的出手只在瞬息之間,卻驚天動地,蕭初庭身上落子時,陸江仙便感受到祂高深至極的牝水道行,如今更是顯露無疑!

  ‘藏玄多年,祂的實力恐怕只在道胎之下,還沒有人能在同時得罪龍屬的情況下,輕而易舉地算計了這天下仙道之魁首…’

  可偏偏是這樣的輕易,讓陸江仙心中浮現出陰霾來。

  琢磨著那個詞:

  ‘師命…’

  祂的師尊是誰?

  落霞自稱東戊門下,也就是那位通玄主的四弟子,登位戊土的絕世高修,而從靈寶道統的記載來看,此人早就離世外出。

  “大可將祂往高了看,是東戊的徒弟…還是徒孫,極有可能是個二代弟子。”

  這看著已經傳了三代,可三玄早年的繁華難以想象,當今釋道的祖師【參堰】也不過是個兜玄二代弟子,靈寶道統的祖師【須相】也好,一度震驚世間的【執渡】也罷,甚至是三代弟子!

  中央戊光道統的態度,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向來是極淡泊的,有一位滯留人間的二代弟子,甚至極有可能親眼見過三玄主…落霞山當然可以自號為天下道統之首!

  ‘祂們滿意,或者說不在乎天下大局,除了幾個絕不能觸及的底線,其餘行事幾乎百無禁忌…’

  他幽然地漫步著,身邊的一切隨著黑暗遠去,浮現出那白雪飄飄的天地來,滿目晶瑩:

  ‘玄女的謀劃出其不意,可坎水與蕭初庭的佈局…只要山上願意等一等,大局必然驟變,杜青絕對會反水,而修越唯恐天下不亂,不能攪動落霞出手,必然會去攪動真龍大局…’

  諸狼相爭,惡虎假寐,出手只要慢上一刻,對於操控天下大局、打破多方勢力之間的默契有極大的幫助,可落霞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出手了。

  如此一來,陰司自然是不必說了,淥水修越也好、金一玄滄也罷,都在這一次觀禮之中有所收穫…

  卻不是好收穫。

  陸江仙隱匿於諸金丹之間,看得極為清楚。

  那十二點霞光壓制的不止是牝水!

  還是淥水、孛星、謫炁、合水、坎泆…這位道胎如同用了一根手指的力,便毫不留情面地同時鎮壓天際現身的、明面而來試探祂的所有真君!

  祂冷漠且一視同仁,將所有尊位制住,僅僅多了一分力,便叫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叫沖風之末不能漂鴻毛,這多的一分力如同輕輕地、拍擊祂們臉面的手,明確地傳達兩個訊息。

  哪怕祂們藏匿多年,暗暗修行,祂依舊對這些真君的實力極為瞭解,就連東方合雲藉助了北嘉多少力祂都一清二楚,除了眼前求道的牝水,沒有任何人值得祂多注意。

  ‘祂昂昂不動,祂瞭如指掌。’

  出手的卻不是祂本尊,不過是祂投影過來的一部分神通而已。

  這就是天霞道胎。

  ‘祂驅逐、打斷玄女,卻不親手殺傷、追擊,不像是將危險扼殺於襁褓之中,不願玄女涉及道胎…更像是恪守職責,根本沒有把這些試探放在心上,對自身實力的極度自信…’

  正是因此,在蕭初庭灰飛煙滅的一瞬,天空中只有無窮的沉默,陸江仙心中明白:

  ‘太青也好,太越也罷,陰司甚至龍屬!都對這次試探的結果滿心忌憚——祂的神通更廣了,且毫不忌諱地展示自己到底有多恐怖。’

  他端坐在日月同輝的天地之中,眼神中的情緒越發濃烈。

  ‘祂只說…玄女…越界了。’

  ‘這個界是什麼?落霞口中的紅塵…是什麼?’

  陸江仙絕不信這紅塵就是凡夫俗子的人間事——明陽在人間走一回,要沾染多少紅塵?

  ‘落霞所謂的紅塵…是真君插手神通突破?’

  這一切固然是牝水求道,可藏起浩瀚海這一舉動,卻也是牝水影響蕭初庭成道,落霞山的出手理由,也大機率由此而來。

  ‘牝水插手下修求道,於是祂出手壓制牝水。’

  陸江仙目光微變。

  這位九天玄牝娘娘固然受傷,可祂的謀劃,難道就止步於此了麼?

  ‘這場謀劃,所有人都在順手推舟,只有祂!只有牝水是站起來與天霞對峙的那一方——從任何角度看,蕭初庭都是灰飛煙滅了,可…’

  陸江仙目光莫名,他抬起頭來,掌中綻放出白光,色彩柔和卻霸道,彷彿關聯著萬千玄妙,牽連到無窮遠處。

  【登名石】。

  哪怕蕭初庭真靈映照【登名石】,金性受了雷擊,突破身隕,此刻也應該隕落得乾乾淨淨,可翻滾的白光不斷在他指間環繞,不斷提醒著他並非如此。

  陸江仙心中一片光明。

  “牝水自己就有藏納浩瀚海的能力,祂暗示蕭初庭、找我要的那一藏並非為了求坎水,而是為了這隕落之後的最後一藏——祂哪怕已在水德藏匿一道上已經觸及道胎,卻仍沒有十足的把握在天霞投影過來的一念之間做小動作,除非有我。”

  “有『太陰』協助。”

  他目光愈發明亮,凝視著太虛。

  “蕭初庭…被祂藏下來了。”

  陸江仙雖然只有若有若無的感應,卻能肯定這位九天玄牝娘娘藏下了蕭初庭!

  “與天霞爭道胎只是表面,祂…還有佈局,更何況…”

  陸江仙能感受到【登名石】與蕭初庭的關係越發微弱,哪怕他想要壞了牝水的謀劃,牽動他前來,也絕不可能!

  【登名石】的霸道是此間無二的,陸江仙深有體會,能造成這種結果的只有兩個可能:

  “第一…有尊位干擾,蕭初庭被藏匿於金位之上。”

  “第二…玄女…神通比原先更廣了。”

  而如今的情況,甚至極有可能是兩者同時疊加!

  前者陸江仙尚且能理解,畢竟玄女要在那一位天霞面前藏下蕭初庭,不動用牝水果位是不可能的,可後者讓他一瞬沉默下來。

  “祂明明重傷了才對。”

  更讓他靜默的是,這個使神妙更加雄厚的力量,似乎隱隱指向『太陰』。

  這一瞬間,陸江仙久久地坐在天地之中,種種道藏不斷從他廣闊無邊的神識之中流轉而過,計算著種種可能,他眼中的思路漸漸明晰。

  蕭初庭在登名石上,他藉此體會了太多太多玄機,無論是諸位真君被落霞鎮壓時的浩蕩,還是這位玄牝娘娘獨具巧思的絕佳道行,讓他心中匯聚,怦然明悟。

  ‘玄女是青玄修士。’

  ‘雖然位在五德,卻應該用青玄修行的視野來看。’

  ‘我尊日月道,閏踐五德天。’

  ‘我不必用五現觀五德。’

  ‘而是用陰陽。’

  陸江仙所得青玄道統並不多,卻得了一部分九邱道統,本就有所瞭解,親眼見到一位位青玄出身的真君,見到了那位牝水證道之演法,他心中已經大有明悟。

  ‘損止、蘊虧、缺位、藏匿在陰,廣益、吞盈、增變、顯現在陽,那些潛流的、不言的、孕育的跟隨陰,那些變化的、增廣的、成熟的朝拜陽。’

  如此一來,五德實則可以分成三份!

  ‘牝水、府水本該是陰水,合水、淥水則該是陽水,餘下…餘下一道正位,為陰陽之交!’

  ‘此乃陰陽主位論!’

  ‘【府涸似牝,坎泆似合】大可用陰陽主位來論,損止在陰,虧損的府水在陰水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於是接近牝,增廣的坎水接近陽,於是就更傾向於陽水的合水…’

  他雙眼昭昭,對自己當年的佈局有了更深的理解。

  ‘淥水與牝水有閏,兩道之間隱約勾連,也並非沒有緣由,正是因為淥水有損!那一道丟失的『天下覆』,那一道損傷讓本該偏向於陽水的淥水偏陰,加上之後的種種變化,這才有了閏走的道途——否則淥水絕對不可能有四道牝水之閏!”

  ‘這一切都是相互映照的…我前後對淥水的研究,本就是果與因之間的聯絡!’

  一通百通,這一剎那,三卷道書在他身前浮現,左右兩邊金字昭昭——正是六闡之二,如今手中的【闡除陽火居法】與【闡化沖元閏法】!

  而正中一道,色彩鮮明,乃是方才從大陵川中探查而來的六闡之一。

  【闡除陰水居法】!

  主管府、坎、牝之變的妙法!

  這是遲步梓借府閏牝的根本法,也是這一處洞天頂級的收穫!

  而陸江仙看來,如今這一妙法已經有了更深的領悟

  ‘欲觀六闡八索,必用陰陽觀。’

  ‘除去主位不談,【闡除陰水居法】之道,主管府、牝的變化,不就是陰水之變麼?李家的【閏陽法】主管真、牡,不就是陰火之變麼?而【闡除陽火居法】的並灴為主,果真就是陽火!’

  ‘陰水、陽火…原來早已經寫在六闡的名號之中,這四道其實就是水火在陰陽之間的變化!’

  他心中越發光明。

  ‘這正是奉尊青玄的大道!’

  而他所得不遠遠止於此,一旦以陰陽分五德,便能看清玄女究竟是憑何在受傷之時奪取更強大的水德藏匿之能。

  ‘損止、蘊虧、缺位、藏匿在陰,並非空談,玄女已經超脫了尋常修士所到達的牝水極限,只要有一點太陰為支點,這四道儀事在祂這等專精此道的大神通者手中是高度統一的。’

  “對玄女來說,傷損與藏匿統一,有傷即有藏,被天霞所重傷…正使祂在這太陰儀事上更進一步!”

  “這才能當著對方的眼皮、利用我這一道太陰為支點,把蕭初庭藏起來,甚至…受傷…本就是祂所需的求道條件之一!”

  “好本事…”

  ……

  風雨般的色彩已經退走了,星星點點的灰點綴在漆黑的太虛之中,似乎像是血珠,又像是無數天際映照而來的星辰,藏匿在太虛裡。

  這是『牝水』。

  這道濃厚到無邊無際的牝水懸浮在太虛之中,化為了這縱橫天地的一道奇觀,每時每刻都在化為各類姿態,緩緩墜下,化為現世中的種種資糧。

  在這破碎的黑暗之中,一點青光正不斷穿梭。

  遲步梓。

  他風塵僕僕,那雙碧眼微狹,不顧一切的在太虛之中馳騁著,一點一點的遠離眼前的一切。

  在那凝結的流光消失的一瞬,遲步梓沒有半點猶豫,已經破空而去,他快的不能再快了,可那緻命一般的危險還在他心頭浮動,讓他顫顫無聲。

  ‘祂來了…’

  那道青影。

  那片貫穿天地的落雨。

  淥水。

  這股氣息他並未直面過,卻早早的從那淥池之中有所感應,每一位神通仍在回味那變化無窮的天象,他卻沒有半點安甯與平靜可言,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逃!”

  那是淥水!

  一張張面孔在眼前閃動,或是遲尉那張老臉,或是甯迢宵那張滿是冷笑的臉龐,遲步梓面上所有表情凝結如石像,駕馭的神通越來越快——哪怕知道這並無用處。

  他的雙眼永遠凝視著前方,不往腳下望去,彷彿這麼一望,雙腳之下就會變成那波浪起伏,靜影沉璧的淥水之池。

  一點青色閃爍於黑暗之間。

  這一點影子照射在他眼中的那一瞬,碧色的神通洶湧而起,遲步梓的身影幾乎同時沉入那浩瀚神通之中,意欲遁走而去。

  『醜癸藏』!

  所有青色將他吞沒,多年以來讓他隱匿藏身,攻敵克難的神通,他安身立命,從來無誤的神通再也不能給他帶來一絲一毫的安全感,而是瀰漫著令人驚悚的寒意。

  另一張同樣的青瞳點綴的面孔從那神通之中湧現,狡詐與邪意交織,目光冰冷,緩緩擋在他身前。

  遲步梓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那雙碧眼凝視著水波,緩緩退出一步,行禮道:

  “原來是隋觀大人。”

  青衣人笑道。

  “難得撞見遲真人。”

  遲步梓凝視著他,身邊的太虛已經化為無盡的淥池,彷彿處於另一處天地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在由虛化實,他仍然保持著鎮定,恭聲道:

  “大人客氣了。”

  “我在【中廣玉山】等了你二十七年。”

  隋觀邁步向前,與他的距離近在咫尺,那雙眼睛牢牢地盯著他,似乎在審視眼前之人。

  “遲真人,你能告訴我…”

  他的聲音輕且慢:

  “你為什麼不去麼。”

  這一剎那,濃厚的殺機貫穿了他的所有神通,遲步梓固然是天才,可他面對的是隋觀!是淥水真君的一分權能!

  他的所有淥水神通都凝結在這一刻,遲步梓唇間卻浮現出一點笑意來:

  “原來大人在【興雨宮】,東方奉池欲變往『府水』,果真是小修的一條玄路…可『府水』之位,恐非遲某所能貪圖。”

  隋觀笑起來,他的聲音輕飄飄,在這一片碧色的天地中流轉,他道:

  “姓遲的,你是什麼貨色,天下皆知,倒還在我面前裝起來了!”

  遲步梓表情不變。

  隋觀微微側身,看向了天際的長河,無窮的牝水在天際湧動,透過太虛變化為種種資糧,墜落人間,他道:

  “你知道我不會殺你,一如今日的坎水,我們也需要那枚羽蛇金性墜落,你應該慶幸牝水今日不成,慶幸望月湖與祂的謀劃落空。”

  隋觀語氣漸漸陰冷:

  “祂欲證道胎,拿浩瀚海作功績,蕭初庭真成了道,你以為還有你的什麼事麼?”

  “遲步梓,你好好思慮。”

  他轉頭回視:

  “如今,你在等真龍成道,水德止泆,於是證府,可等著這一刻的又何止你一個!”

  遲步梓笑容漸淡,他突然道:

  “大人的意思是…”

  隋觀掃了他一眼,道:

  “求淥水之餘。”

  他聲音漸漸變低:

  “【辛酉淥澤印】中勾連的是羽蛇淥水金性,他們要你響應此物證道,你卻求府水,又有什麼好助力?只有求淥水,只能求淥水。”

  “遲步梓,你已經證明你自己了,淥為變位,你如今修四淥一府,求個餘位也無不可,姓杜的要圖府水,你不成也無事,如若成了,你這四淥一府倒還能助一助祂,於是閒來有此一子。”

  這一剎那,遲步梓的頭勐然抬起來了,他凝望著空中的那點青色,這位大真人笑起來,道:

  “淥池滔滔,竟然有用我的一日——還要等到今天。”

  “無非是作狗。”

  隋觀同樣在笑,他道:

  “你莫要怪我直白,你在龍屬眼中無非就是一條遲早要死的狗,在望月湖上還要更糟,是一條環繞在病榻前,早些時候沒能弄死的惡狗,如今勉強用一用,你還以為你真有登府的那一天?”

  “要不是我,要不是姓杜的,你早早就死在湖上了!還能有今日?你自己說,是也不是?”

  他的笑容漸濃,道:

  “姓杜的讓我傳一句話。”

  “咱家再怎麼嚴苛,卻也是拿你做自家的狗,你無惡不作,腥涎垂血,自然也是要跟個無惡不作的主人,你跟著別處去,一時可能有風光,等著祂病好些了,手裡頭歇下來,興許是要拿你開刀的!”

  遲步梓的表情凝固,他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雙手緊緊攥在袖子裡。

  “太青求府水去了,這個變位一定會空出來,你的餘地也不少,既然能自主一方,何苦屈居人下,任人魚肉?”

  這位青衣男子立在空中,不知何時,手中已經多了一枚小小的,青色的玉簡。

  這枚玉簡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通體青色溫潤,如同雨後天際的色澤,金光流走,隱約能見雲層波動,水波粼粼,玄妙莫測。

  遲步梓目光中倒映出這一點青色,審視之中終於有了一絲躊躇。

  “這是求金法——你找龍屬看也好,找別家看也罷,不會有誤,你也是大真人了,自有判斷。”

  他語氣帶笑:

  “遲真人,我在淥池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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