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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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宴最先收住了笑,他偏頭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程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挑了挑眉沒說話。周安和宋知遠對視一眼默契地往旁邊讓了半步,把謝逢時身邊的位置都空了出來。
來人有三個,打頭的是謝暉。他比謝逢時記憶裡老了許多,眼角的紋路沉重又不可逆,但看起來還是那個能撐起一個家的男人。
謝昀跟在他身後半步,羽絨服裹著清瘦的身體,他的目光落在謝逢時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最後是一個謝逢時不認識的中年男人,提著公文包,看起來像是律師或者助理之類的人。
謝暉在幾步之外站定,他嘴唇動了動斟酌著怎麼開口,最後還是謝昀先開了口:“謝逢時。”
謝逢時偏頭看他,沒有應聲,謝昀不自在說道:“爸爸想見你一面。”
謝逢時禮貌地微微頷首:“謝叔叔。”
謝暉的眼神變了變,說話的聲音還算平穩:“聽說你今天走,來送送你。”
謝逢時姿態放鬆地站在原地,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光下轉了一圈。謝暉的目光被那一點光牽了過去,垂在身側的手蜷縮了一下。
謝逢時詢問道:“找我有事?”
謝暉的聲音比之前小聲了不少:“逢時,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對。那時候家裡亂,你和他之間,我沒處理好。”
謝逢時聽著這些話,心裡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他不是原主,沒有體驗過被捧在手心二十年又被突然拋棄的滋味,但他見過原主記憶裡的畫面,那些記憶碎片翻湧著像潮水漫過沙灘,留下潮濕的痕跡又退得乾乾淨淨。
“您覺得是沒處理好?”
謝暉困難地嚥了口唾沫:“逢時,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有些話,我還是想當面和你說。”
“您說。”
“你小時候,我答應過你,每年你生日都回來陪你。我沒做到。”
謝逢時沒接話,謝暉說這些的原因無非就那幾個,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順便再確認一下,眼前這個人是不是還願意聽他說這些。
“後來你慢慢長大了,不怎麼在我面前提要求了。我以為是好事,覺得你懂事了。現在回頭想想,你是不願意說了。”
謝逢時安靜地聽完,卡伊倫就站在他身後,沒有插手的打算。
謝逢時說道:“謝叔叔,您今天來,到底是想說什麼?”
謝暉沉默了會兒,把準備好的措辭全都嚥了回去,直說道:“逢時,謝家現在的情況不好。專案出了問題,幾個股東在逼宮,銀行也在抽貸。我撐不了多久了。”
謝逢時在謝暉的眼裡看到了掙扎和難堪,也是,向來習慣了掌控局面的人,讓別人知道他的處境對他而言並不好受。
遲來的愧疚有幾分是真的,幾分是走投無路之下的權衡,謝逢時已經不想去分辨了。
“您希望我做什麼?”
謝暉被謝逢時一句話定在了原地,他確實希望謝逢時做點什麼,但他更知道有些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他現在在這裡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罷了,最起碼在他看來是的:“逢時,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讓人打聽過,知道你有了自己的日子。我沒有來找你,是因為我沒臉來。”
謝逢時聽到這嘴角彎了一下:“您沒來找我,是因為那時候的我還不夠有用吧?”
謝暉瞬間變了臉色,他許久後才說道:“逢時,你變了。”
“人都會變。”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會把話說得這麼絕,你總會留餘地。”
“那是因為我以前覺得留有餘地就還有用,但後來我發現,留了餘地也沒用。該走的還是會走,該不要你的還是不要你。那不如把話說清楚,大家好聚好散。”
“所以你要和我好聚好散?”謝暉頓了頓,“逢時,你媽媽她……我太太她,一直很掛念你。”
謝逢時點了點頭:“您替我謝謝她,我過得很好。”
謝暉自然知道謝逢時說得都對。
從他把謝逢時送出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只是那時候他覺得這都是必要的犧牲,謝昀需要毫無芥蒂地融入這個家,而謝逢時的存在就是一根刺。他不是不愛這個孩子,只是愛被權衡之後排到了後面。謝逢時走了,他也鬆了口氣,覺得事情終於解決了。
可誰能料到謝昀的專案會出問題,他也是在這個時候想起了被送走的孩子。
他讓人去查,查到的訊息一條比一條讓他意外。謝逢時並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在國外潦倒,恰恰相反,他活得太好了,甚至攀上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人。
謝暉今天來,確實是想搏一搏。他想看看謝逢時是不是還念著那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想看看自己開口求和,這個從小溫順的孩子會不會心軟。
哪怕謝逢時只是猶豫一下,他都能順著杆子往上爬。
但眼前的謝逢時,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讓他無從下手。
謝逢時看著謝暉變幻不定的臉色,心裡也逐漸有了答案:“謝叔叔,您回去吧,外面冷。”
謝暉看著眼前曾經叫他爸爸的孩子,最終隻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謝逢時沒有回應那聲對不起,回應了又怎樣呢?原主已經死了。
“您今天來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幫您一把,但您也看到了,我幫不了您。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謝暉臉上的血色在一點點褪去,他只聽見謝逢時說道,“您要是想來送送我,我謝謝您。要是還有別的想法,那就不必了。以後再聽到我的訊息,當個陌生人就好。我這邊也一樣。”
話到嘴邊謝暉隻覺得蒼白無力,他看了眼一直站在謝逢時身後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卡伊倫。男人站在謝逢時身後目光卻一直落在謝逢時身上,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分心。
“逢時,爸爸對不起你。”
謝逢時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您保重。”
謝暉站在原地,看著謝逢時轉身走向卡伊倫,卡伊倫伸手攬住了他的腰,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什麼,謝逢時嘴角揚起,笑得張揚又肆意。
艾薩克見他們終於要走了,才對陸時宴說道:“我們該走了。”
陸時宴點點頭,朝三人說道:“到了要和我說啊,就算有時差也要和我發訊息。”
謝逢時應下,又和程朗幾人一一道別。
機艙門關上的那一刻,謝逢時長長地呼了口氣。
卡伊倫握住了他的手:“還好嗎?”
謝逢時笑著湊近在卡伊倫嘴角親了親:“我很好。”
第88章 尾聲
貴賓通道裡暖氣特別足,謝逢時走進去的瞬間被冷風吹僵的臉頰就開始慢慢回溫,沒走幾步他就看見了不遠處等在休息區的埃萊娜,她的五官被燈光照得柔和又分明。
卡伊倫松開了謝逢時的手,在他背後虛虛推了一把,謝逢時已經走了過去。
埃萊娜在看見謝逢時的時候就彎起了漂亮的眼睛,她快步走近在謝逢時還沒來得及開口的時候,就把人抱住了。
這次的擁抱和第一次見面時不太一樣,第一次在家裡的擁抱,埃萊娜客氣又親熱,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不會讓覺得被冒犯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離。但這一次,埃萊娜的手臂收得很緊,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落入了謝逢時鼻間。
“歡迎回家。”
謝逢時的耳朵本來就在冷風裡凍得發紅,現在又添了一層薄薄的緋紅,他抬起手輕輕落在了埃萊娜的背上。
埃萊娜松開他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看到你手上的戒指了。”
輕柔的笑聲就像冬日裡的暖風,埃萊娜握住謝逢時的手輕輕撫了撫戒面,“你戴著很好看,他選得不錯。”
謝逢時聞言偏頭看向卡伊倫,卡伊倫就站在他後半步的位置,臉上的表情格外平靜,如果忽略他也紅紅的耳尖的話。
艾薩克從後面悠悠地走過來,他走到埃萊娜身邊微微彎腰讓母親在他臉上親了兩下:“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接接你們啊?”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艾薩克悶聲悶氣地說,“快回車上吧,也不嫌外面冷。”
埃萊娜笑吟吟地看了兒子一眼,幫他把翹起來的衣領按下去,帶著三個孩子就往外走,一直到車駛離停車場,窗外的燈光在身後一盞一盞地後退。
謝逢時沒想到埃萊娜會親自來。
卡伊倫的父母對他很好,這一點謝逢時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了。
這和謝逢時上輩子的家庭差別太大,所以他暫時還不能完美適應。
他出生的家庭裡,長輩的好總是和期望綁在一起。你要足夠聽話、做他們想要的事情,他們才會露出滿意的表情。沉默是不被允許的,因為沉默會被解讀為“你有什麼不滿”。拒絕一樣,因為拒絕會被解讀為“你不懂事”。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把自己的需求壓到最低,把別人的期待放在最前面,用安靜和不爭取為自己換來一個不被責備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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