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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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座椅太舒服了,靠墊軟得剛好,車裡的溫度剛好,卡伊倫開車的方式也剛好,他不由得開始走神。
先是想起餐廳裡的焦糖布丁脆殼敲碎的聲響,又想到了噴泉池裡的硬幣,它沉在水底接受著月光的洗禮,泛著亮晶晶的光。再然後,不知道怎麼的就想到了卡伊倫遞硬幣過來的那隻手。
真好看,謝逢時在睏意裡迷迷煳煳地想著,然後他的腦袋就歪過去了。
卡伊倫在紅燈前停了下來,餘光裡看見謝逢時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他在每次即將栽下去的前一秒又把自己拽回來,迷迷煳煳地睜開眼看看周圍,再閉上進行新一輪的點頭。
卡伊倫默默把車內的溫度調高,等紅燈的間隙,他夠到外套單手展開,輕輕搭在了謝逢時身上。
謝逢時含煳地嘟囔了一聲,把臉往外套領口裡埋了埋,卡伊倫的手在方向盤敲了兩下,綠燈亮了。
後座安安靜靜的,艾薩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睡著了。高大的少年把自己蜷縮在一角,睡著的時候總是冷著的臉反而顯出幾分屬於少年的稚氣。
熟悉的街道上兩旁的建築變回了老舊的模樣,路燈也變得稀疏,卡伊倫刻意放慢了車速,一是怕顛簸,二是不想太快走完這段路。
當車停穩的時候,卡伊倫並沒有急著叫醒誰。
艾薩克睡得正沉,帽子早就滑下去了,金髮亂成一團,整個人歪在座椅裡,姿勢怎麼看怎麼不舒服,這個姿勢再這麼維持下去明天起來脖子肯定會酸。
卡伊倫收回視線,落在了謝逢時身上。謝逢時的睡姿比艾薩克規矩多了,膝蓋併攏微微蜷著,兩隻手從外套底下伸出一點點,指尖搭在安全帶邊緣。由於外套太大了,領口堆在他下巴附近,把半邊臉都藏起來了,只露出小巧的鼻尖。
車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路燈投進來的點點微光,剛好夠卡伊倫看清謝逢時的輪廓。
不夠亮的光,正正好。太亮了反而會破壞此刻的安靜,和謝逢時臉上毫無防備的鬆弛。
卡伊倫想起第一次見謝逢時的樣子,昏暗的小路里,少年站在車燈的光暈裡,被五個人圍著臉上沒有半點瑟縮,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帶著警惕、疑惑還有藏不住的好奇。
他所處的位置就決定身邊永遠不會缺形形色色的面孔,有野心的、會算計的、懂進退知分寸的,他們或明或暗地向他靠近,每一次相處都是經過精心算計的。
謝逢時不一樣,謝逢時不會算這些。他對人好就是單純的好,不問回報也不算得失。所有的事對謝逢時而言就是順手,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事。
視線裡的謝逢時在睡夢裡動了動,把臉往外套裡埋了埋,只露出一小截耳朵尖,粉色的。
當時他沒有回答艾薩克的話,不是不想回答,是沒想好怎麼回答。
對他而言這已經不是“是不是”的問題了,而是“是”的程度。
卡伊倫從來沒有對一個人有過這樣的感覺,這感覺不是衝動也不是佔有,更不是需要立刻得到回應的急切。
這感覺卡伊倫自己也說不上來,要他說的話,那就是那晚在查理大橋上的月亮,不聲不響地落在河面上,不需要回應,它就在那兒。
他想把這個人從逼仄的小房間裡帶出來,讓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好看的風景,想看謝逢時吃到好吃的東西時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聽他說話時偶爾蹦出來的奇奇怪怪的比喻,更想在他縮排殼裡的時候敲了敲,告訴他外面很安全。
卡伊倫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車廂裡安安靜靜的,兩道唿吸交織在一起,一輕一重,一淺一深。
卡伊倫小時候問過母親,為什麼月亮有時候是圓的,有時候是彎的。
母親說,月亮一直都是圓的,只是有時候被地球的影子擋住了,我們看到的那部分就少了。但月亮本身沒有變,它一直在那兒,完整的在那兒。
他覺得謝逢時就是那樣,這個人經歷了一些事,那些事像影子一樣擋住了他的一部分,他縮在殼裡不敢想太遠的以後,不敢要太多,覺得自己能站穩就已經很好了。
但殼底下的那個人是完整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車外起風了,卡伊倫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一點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這兩個人就直接在車裡過夜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秒,真的就只看了兩秒。
“逢時。”
謝逢時沒動,卡伊倫又叫了一聲:“逢時。”
謝逢時的睫毛顫了顫,他迷迷煳煳地睜開眼,眼神還沒對焦,視線渙散地落在卡伊倫臉上:“到了?”
卡伊倫說:“到了。”
謝逢時眨了眨眼,終於對上了焦,他看見卡伊倫近在咫尺的臉,藍眼睛裡有著他讀不懂的神情,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上蓋著的外套,不是他的。
謝逢時坐直了身子,外套從肩頭滑下去,他連忙伸手撈住:“你的衣服?”
“嗯。”
“我又睡著了,你怎麼不叫我?”
“你睡得很香。”
謝逢時捏著外套,面料在指尖滑過,還帶著卡伊倫慣用的木質調香水味,只剩下最後一段若有若無的尾調。
“謝謝。”謝逢時說,把外套遞回去。
卡伊倫接過去,指尖不可避免地碰了一下,雖然只是輕輕擦過。
謝逢時轉頭看了一眼睡得很熟的艾薩克:“他怎麼辦?”
艾薩克還在睡,姿勢已經從蜷縮變成了半躺,卡伊倫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拍了拍弟弟肩膀:“艾薩克,到了。”
艾薩克含煳了一聲,眼睛都沒睜開:“五分鐘。”
“你已經睡了半個小時了。”
“再睡五分鐘。”
卡伊倫嘆了口氣,彎腰把弟弟從座椅裡拽起來,艾薩克被拽得往前栽了一下,腦袋磕在卡伊倫的肩上,迷迷煳煳地睜開一隻眼:“到了?”
“到了。”
“哦。”艾薩克揉了揉眼睛,從車裡爬出來。
謝逢時也推門下了車,夜風一吹,殘留的睏意盡數散去。
他繞到車後,看見艾薩克整個人沒骨頭似得掛在卡伊倫身上,金髮亂成一團,眼睛半睜半閉,嘴裡還在含煳地嘟囔著什麼。
謝逢時問道:“他能走嗎?”
卡伊倫看了一眼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的弟弟:“能,他就是懶。”
艾薩克聞言從卡伊倫肩上抬起腦袋,眼睛勉強撐開一條縫:“我困。”
“看見了。”
“那你別嘮叨。”
卡伊倫鬆開手,艾薩克失去支撐晃了晃,站穩後就把手塞進衛衣口袋,邁著大長腿往公寓樓走去,走了幾步,大概是發現身後沒人跟上來,他回頭:“你們倆還有什麼要說的?”
謝逢時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說什麼?都這麼晚了,你快回去睡覺吧。”
卡伊倫被艾薩克看得輕咳一聲:“你先上去。”
艾薩克困得只想睡覺,反正他哥在這兒不會有什麼事,他直接上了樓,沒一會兒就是一聲關門聲。
謝逢時靠在車門上,沒有要走的意思。卡伊倫也沒有催,兩個人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也沒說話。遠處有車輛駛過,車燈掃過來又暗下去,把影子拉長又吞沒。
卡伊倫說道:“你該上去了。”
“嗯。”謝逢時應了一聲腳沒動,餘光瞥到卡伊倫垂在身側的手,剛才就是這隻手替他擋了車門框。
“卡伊倫。”
謝逢時轉過頭,看見的就是路燈從斜上方落下來,在卡伊倫臉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線,藍眸在暗處顏色看起來格外的深,“你剛才在車上,看了我多久?”
卡伊倫微怔,被拆穿了也不慌張:“被你發現了。”
謝逢時把被風吹到眼前的頭髮撥開,動作有點不耐煩,但是語氣卻不是:”第一聲的時候我就醒了。“
“那你怎麼不睜眼?”
謝逢時老實的說:“不知道,可能想看看你會做什麼。”
卡伊倫往前邁了半步,距離被壓縮了,謝逢時甚至感覺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體溫,卡伊倫低下頭,聲音從謝逢時頭頂落下來:“我做了什麼呢?”
謝逢時仰起臉,這個角度把他的脖頸線條完全暴露在卡伊倫的視野裡,喉結因為說話微微滾動:“你什麼都沒做。”
“那你希望我做點什麼嗎?”
問題直接得謝逢時耳尖開始發燙,卡伊倫的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到嘴唇最後落回了眼睛,整個過程很慢,慢到謝逢時覺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能感知到那道視線的溫度。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你先說。”謝逢時說道。
“你剛才許願的時候,有沒有一個願望是關於我的?”
謝逢時站在原地,感覺心跳聲對方都能聽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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