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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浦江邊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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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界的江湖,華國和金毛之間,其實已經進入了一種很奇怪的混沌狀態。

表面上看,華國醫療越來越講規矩,越來越講流程,越來越講循證,對於國外那些大器械公司、大藥企、大醫療集團來說,應該是好事。

畢竟人家歷史長,產品全,專利多,臨床證據做得漂亮,英文論文一篇接一篇。華國越正規,他們越容易把自己的東西搬進來,可實際上,越是頂級的公司,越是已經出現了一種擔心的狀況。

華國醫療要是亂一點,他們反而舒服。

因為哪個主任說了算,哪個科室和誰關係近,哪一場會誰請客,哪一篇文章誰掛名,哪一個器械進院要繞過多少彎彎繞繞,這些事情越亂,外來的公司越好做。

無非是多養幾個臨床專員,多請幾個講者,多花一點會議費,多給幾個中心配個專案經理。

錢花出去,最後還是會從病人、醫院和市場裡翻著倍回來。

而且這種錢,能一直賺。

只要行業沒有自己的標準,沒有自己的體系,沒有人敢把話放到臺面上,誰都得靠著他們手裡的那幾套成熟產品過日子。

甚至還會因為,一些主任,一些專家因為內鬥,因為排名,會更加的依賴他們,就像是早年的買辦一樣,不論買辦手裡有多少錢,但買辦是必須要依靠主子的,必須要依靠他們的。

可一旦華國醫療開始認真講規則,情況就不一樣了。

規則不是束縛,規則是代表著進步!

因為今天你可以跟著人家學導航,明天可以跟著人家學機器人,後天還可以採購人家的新材料。

可學著學著,病例多了,資料有了,標準建起來了,工程師和醫生坐到一張桌子上了,自己能做的東西自然就會冒出來。

電力是這麼走過來的,高鐵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醫療這個行當更慢,更難,也更磨人,因為它不是造出一輛車,跑起來就算完。

可一旦跑起來,後面就越可怕。

張凡這次搞出來的專家共識,在很多人眼裡,不過是一份檔案。

但在真正盯著華國醫療的人眼裡,這不是一份檔案,這是有人開始把規矩往墻上釘了。

釘子不大,只要釘得多了,墻就起來了,共識釋出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黃浦江邊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會議廳裡的人陸續收資料、關電腦、握手告別。

忙了這麼久,開了不知道多少次線上會,吵過架,改過稿,半夜還在群裡為了一個強推薦還是條件性建議爭得臉紅脖子粗。

現在終於結束了,有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張院,留個影吧!”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其實張凡也沒想到這一點,還是組委會的人特意喊了一嗓子,這才讓張凡想起來。

畢竟留影照相,感覺像是見過太后才能幹出來的事情,現在好像年輕人已經不流行了。

但這話一出來,原本準備走的人又停住了。

其實不是年輕人不喜歡!

而是因為這種合影很難讓年輕人心服口服。

什麼年會合影、開幕式合影、專題會合影,一群人站在背景板前面,前排領導坐著,後排年輕醫生踮著腳,拍完以後發個朋友圈,第二天就沒人記得了。

可今天這個不一樣。因為今天沒有論資排輩,今天大佬們拿出了自己的實力讓人心服口服,也有年輕人在這裡證道,讓自己的名字掛在共識中。

這可能就是公平的魅力。

本就不讓人年輕人喜歡的事情,現在反而很多年輕醫生,希望合影留念了。

“老趙,你站前面一點,別往後躲。”

“我站前面幹什麼,老陳在呢。”

“老陳是搞關節的,你是嵴柱的,今天你不站前面誰站前面?”

會議廳裡本來安靜的氣氛,忽然又熱鬧起來。張凡樂呵呵的像一個木頭人一樣,被年輕人拉著擺佈。

“張院,笑起來,你要高興啊,這是咱們骨科多少年的第一次啊!”

攝影師是幾個年輕醫生,跟著老師來參會的,雖然沒有掛名,但如果年年如此,那麼他們覺得,自己未來肯定會能在共識中掛名的。

特別是一個醫學會的小姑娘,抱著相機站在一邊,剛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麼。她只覺得這一群醫生年紀大的年紀大,頭髮白的頭髮白,年輕一點的又都一臉疲憊。

可等人慢慢站好,她舉起相機的時候,手都有一點抖。

前排中間是張凡。

張凡沒穿西裝,還是那件深色襯衣,站得不算特別靠前,甚至還往旁邊讓了讓。可誰都知道,這次共識要不是他,今天這些人未必會出現在同一間屋子裡。

張凡左邊,是水潭子的老趙,張凡右邊,是中庸的老陳,再往左,是羊城的範一刀,再往右,是西南的喬主任。

再後面一點,是魯南的高主任、京城的唐老師、江浙的顧老師!

有些老師甚至有點拘謹,

她只知道,鏡頭裡這一群人,今天沒一個人在擺譜,今天都是把當家的本領拿出來展示的,能進入這個照片的,沒有一個是說因為祖上富裕而進入照片的。

全都是拿著多年沉澱,多年努力,而站在照片裡的。

看著這群疲憊,但又有點熱情的人,甚至有人眼角全是熬夜熬出來的血絲。

可這些人一站在一起,莫名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不是明星那種氣勢。

是山。

一座一座的山。

一座一座,華國骨科的山!

“看鏡頭!”

咔嚓一聲。

照片拍完,大家也沒怎麼當回事。

老趙趕飛機去了。

老陳還要去見一個病人。

範老師在門口和張凡握著手,有點語無倫次,說感謝,好像有點過於獻媚,因為如果沒有張凡,他一個晉西北普通醫院的副主任,是沒有機會站在這裡的。

可不說點感謝,心裡好像塞的慌。

“一路順風,以後多聯絡,希望繼續能把二次手術這一塊堅持一下,華國不缺天才醫生,但缺的就是你這種如磚如釘的醫生,因為你們是最知道患者需要什麼的。”

老範臉上有點熱,眼眶也有點酸,就像是今天終於被上級認可了一樣。

但張凡並不是他的上級。

當天晚上,醫學會的公眾號把照片發了出來。

沒有標題黨,就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復雜嵴柱畸形二次矯形手術全程管理國際專家共識工作組完成終審。

配圖就是那張合影,起初,普通網友只是覺得一群醫生拍照。

甚至有些吃瓜的還有點莫名其妙的憤怒感。

“一群人,拿著患者血汗錢,在魔都來瀟灑了,瀟灑完了還要留念合照,尼瑪是不是人手一條絲襪啊!”

其實,這怪不得他們。

因為醫療圈這些年的會議,已經把應該很神聖的東西弄爛了。

什麼講課費,什麼會議費,什麼業內簽字費,藥企,器械商們拿著錢,就像是手裡拿著骨頭,面對一群流著哈喇子的牧羊犬一樣。

這次真的不一樣。

吃瓜的調侃了幾句,也就當屁一樣放了。

但很快,照片就進入了業內!

最開始,是一個京城醫院的骨科住院總把照片丟進了科室群。

他什麼字都沒配,只發了三個句號。

群裡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一個副主任發了一句:“我去。”

一個小時後,照片開始在全國骨科醫生的群裡瘋傳。

創傷群、關節群、嵴柱群、骨腫瘤群、運動醫學群,甚至連器械代表的小群裡都在轉。

有人把照片放大,一張臉一張臉地認。

“左邊第一個,水潭子老趙!”

“老陳也在,中庸的陳主任!”

“羊城李主任?他不是從來不參加這種共識會嗎?”

“後面那個是不是喬老師?”

一個年紀大的主任看著手機,半天沒說話,他參加過太多會了。

見過太多主席臺,可從來沒見過這種照片。

不是因為人多,而是因為太全,而是因為太有說服力了。

骨科有嵴柱的、有關節的、有創傷的,平時各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誰也不服誰。

有的人甚至十年沒在同一個會場好好說過幾句話,骨科這口鍋,歷來就是誰杓子長誰多舀一口。

但手術,業內的其實有自己的一套口碑。

並不是你在頂級醫院,就會被大家認可。大家心裡都是有一本帳的。

但今天,站在這裡的,都可以說是大家心裡認可的。

更難得是,他們不但站在一起了,而且沒有誰壓誰一頭。

照片最裡面,張凡沒坐主位,老趙沒擺臉,老陳沒端架子。一個縣醫院的主任,竟然站在了大教授旁邊。

這在以前,簡直想都不敢想,終於,有個不知道哪個醫院的年輕醫生,在朋友圈發了一句話。

“這就是黃浦江邊的群山啊。”

這句話一出來,像是一下戳到了所有人的心裡,下面很快有人評論。

“不是群山,是各路山頭第一次沒互相擋路。”

“以前是山頭,現在好像真要成山脈了。”

“張凡這是要幹什麼?”

“幹什麼?把華國骨科的路先鋪出來。”

還有人更直接。

“你們還在看熱鬧?知道這張照片意味著什麼嗎?以前國內的共識,發出來是幾位大教授的意見。以後這份共識,可能真能變成全行業都要照著走的規矩。”

骨科圈徹底震了。不是震張凡又牛了一次。

張凡的厲害,大家早就知道。

真正讓人心裡發麻的是,張凡把一群本來不可能一起出現的人,拉到了一張照片裡。

更可怕的是,這群人站在一起以後,好像誰都沒覺得彆扭。

因為共識不是誰賞給誰的。

是大家真吵出來,真做出來,真按規矩排出來的。

照片最初在外面的網路上,並沒有掀起多大的風浪。

說到底,一張一群中年男人站在會議廳裡拍的照片,和明星官宣、網紅翻車、某個專家又說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話比起來,實在沒什麼傳播力。

普通人看一眼,最多覺得這幫醫生挺嚴肅。

還有人繼續在評論區裡抬槓。

“不就是開個會嗎,至於吹成這樣?”

“骨科醫生聚餐留影,怎的,能把我腰間盤照好嗎?”

“中間這位是張凡?他不是搞肝膽的嗎,怎麼又跑骨科去了,醫生也跨界帶貨啊?”

“你們別神神叨叨了,哪個醫院的號好掛,直接說重點。”

這話一出來,下面一群人跟著哈哈哈。

網路就是這樣。

你說行業進步,他問你能不能少排兩小時隊;你說專家共識,他問你開刀是不是還要塞紅包;你說循證醫學,他覺得你又在說聽不懂的洋詞。

大家不是壞。

是這些年被折騰得太多了。

尤其是看病這件事,誰家沒個老人,誰身上沒點小毛病。平時不關注醫療,一旦自己進了醫院,才知道一張檢查單、一句醫生的話、一個手術決定,能把一家人的魂都吊起來。

所以外面的人對醫療圈,既敬,又怕,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防備。

可很快,有人把照片裡的名字,一個一個做成了長圖。

最早做這件事的,是個做醫療科普的年輕大夫。

他沒蹭什麼熱度,就用最樸實的話給每一張臉寫了兩句介紹。

水潭子老趙,庸老陳,羊城的李主任,西南喬主任……

至於最中間的張凡,年輕醫生寫得很簡單。

他不是神仙,他只是把一群本來各自為戰的人,拉到了一張桌子上。

長圖最後,是那幾個名字沒那麼響的基層醫生。

圖下面沒有寫什麼煽情的話,只寫了他們在共識裡各自負責的內容。

有人負責長期隨訪。

有人負責遠端轉診。

有人負責患者回家以後,疼痛、康復和家屬教育到底怎麼做。

普通網友看完以後,評論區的味道慢慢變了。

“原來那個站在最後面的醫生,是縣醫院的?”

“不是吧,縣醫院醫生也能和這些大教授一起寫共識?”

“我爸當年腰椎手術做完以後,回家疼得睡不著。我們小地方哪裡知道找誰,就是這個晉西北的李醫生,他專門給我爸做了術後的回訪,要不是他,我爸要受大罪了。

本來以為,他就是個普通醫院的普通醫生,沒想到,他盡然是能站在骨科領域頂峰的大佬。

當年我們家是何其有幸啊!”

評論區的風向變了,因為一個一個患者站出來了。

因為這些人,是幹事的,是真的接觸一線患者的,是真的用心面對患者的。

而不是高高在上,感覺比患者高一個層級的神!

然後,很多人默默點贊。

甚至跟著寫一句,希望健康,如果真出現意外,最好也能約上照片裡的某一個好醫生!

而在骨科圈裡,照片傳得越久,反應就越復雜。

當天晚上,京城一家老牌三甲醫院的骨科辦公室裡,一個快退休的老主任獨自坐在窗邊。

他姓韓,六十七歲,幹了一輩子骨科,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手機螢幕亮著,正是那張黃浦江邊的合影。

他把照片放大,又縮小。

放大,再縮小。

看了很久。

旁邊值班的年輕醫生忍不住問:“韓主任,您也在看這個?”

老頭沒回頭,只是嘆了口氣。

“看啊。”

“這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張院弄了個大共識嗎?”年輕醫生故意巴結的說了一句。

畢竟自家的老主任沒參與!

韓主任笑了笑。

“你不懂。你認識的是人,我看的,是路。我們那會兒學骨科,哪有什麼國際共識,哪有什麼多中心研究。

去外地開個會,最重要的不是聽課,是看看哪位老教授願意搭理你。你手術做得好不好,有時候不如你師父是誰好使。

那時候也不是沒人想做事。很多人真有本事,真能幹活。可他在縣裡,在地市,在一個沒名氣的醫院裡,論文發不出去,病例沒人看,想上臺說兩句,連麥克風都拿不到。

後來行業好了一點,裝置多了,錢也多了。可錢一多,人心也亂。這個協會,那個論壇,今天這個教授說一種,明天那個主任又說一種。病人夾在中間,醫生也夾在中間。

沒想到啊。這些刺頭,這些山頭,這些誰都不服誰的人,今天能站到一塊去。

華國骨科終於能看到一些曙光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是真的幸運啊!我當年要是有這樣的好事多好啊。

可惜,現在我老了!”

一個行業,怕的不是有大佬,怕的是大佬不要臉,怕的是大佬自發的形成圈子,然後用圈子來壓迫後來者。

但,這一次好像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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