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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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山糯聽得這話,臉頰微微泛起薄紅。
他心裡也很想多與這位氣質溫潤和善的客人多說幾句,便輕聲應答:“我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不過是承蒙師父悉心傾囊傳授,才略懂些皮毛罷了。”
二人就這般閒敘閒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至親父子,卻因年少時早早離散,又各自佈下隱匿結界、掩去真身氣息。
待到經年之後重逢,已是咫尺相對,陌路不識。
滇南腹地,一處人跡罕至的荒僻山野。
山路崎嶇蜿蜒,四下草木蕭疏。
一道身著玄色錦袍的身影緩步獨行,周身氣質清貴凜冽,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疏離威嚴。
此人正是被父親遣來查案的塗山玄。
在他身後,兩名通體黑衣、氣息沉斂的隨從,一路靜默隨行。
行至腹地深處,一名隨從快步上前,抬手指向前方一片滿目狼藉的焦黑土地,躬身垂首,恭敬沉聲稟報:“少主,事發之地,便是此處。”
數日之前,塗山氏一支旁系的雪靈狐,曾在此地閉關渡劫。
彼時只差最後一道天劫便可功成圓滿、修為進階。
誰料渡劫最虛弱之際,竟遭暗處之人蓄意埋伏、暗中偷襲。
對方手段狠厲,強行奪走其本命金丹,致使這隻雪靈狐修為盡廢,落得個修為散盡、修行盡毀的悽慘下場。
此事震動妖王黑狐,震怒之餘,當即下令長子塗山玄率領麾下隨從,趕赴此地,徹查這樁妖族被襲奪丹的蹊蹺之事。
塗山玄眸光微斂,眯起雙眸掃視周遭四野,眉宇間覆著一層淡淡的冷意。
他指尖輕捻玄訣,周身靈氣悄然縈繞指端,循著地氣引動陰魂。
須臾一瞬,一縷朦朧慘白的虛影自焦黑土地中緩緩匯聚凝形,魂體虛浮飄搖、靈氣渙散。
正是那慘遭禍事的雪靈狐所剩殘魂。
塗山玄眸光沉冷,周身王族妖威隱隱彌散,語氣冷峻如冰,沉聲問詢:“靈狐,你渡劫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縷殘魂感應到塗山玄身上與生俱來的上古狐族王族威壓,當即斂了驚懼,如見靠山一般微微蜷起虛影。
滿心委屈與悲慼交織噴發,聲音帶上了魂體特有的顫音,哽咽著向王族哭訴告狀:“是玄刑衛的人做的!求少主做主。”
“我本安穩在此渡劫,眼看便要功成圓滿。誰料他們卻已暗中設下結界埋伏,趁我天劫加身無從防備,驟然出手襲殺,強行打斷天劫法陣,毀我修行根基,更狠心掠奪了我的本命金丹!”
“玄刑衛?” 塗山玄聞聲,眉峰驟然緊蹙,眸底掠過一抹沉沉的冷戾。
他曾經聽父王說過。
玄刑衛乃是人界一股隱秘古老勢力,自亙古以來便與妖界勢同水火、形同死敵。
他們超然於世間正道宗門之外,不受仙門規矩桎梏,亦不臣服人間朝堂禮法。
自闢法度,自成一系,遊離在人妖兩界的灰色夾縫之間。
這一派人行事冷酷至極,從無正邪善惡之分。
心中唯有鐵律:不問妖族生來良善還是嗜血作祟,但凡撞上他們的眼線,便只拘不饒、只捕不縱,可殺,可囚。
更可硬生生剝取妖丹,掠走妖族千年修為本源。
其手段狠戾直白,從不屑偽裝偽善。
早年玄刑衛氣焰極盛,野心勃勃,妄圖以一己之力威壓萬妖、掌控妖界疆界。
彼時其父王坐鎮妖界,親率一眾妖王護法傾巢而出,與其在兩界邊境血戰數日,才終將玄刑衛擊潰落敗。
自那一戰後,這股兇名赫赫的勢力便銷聲匿跡,隱於塵淵暗處,再無蹤跡。
塗山玄原以為,歲月浮沉更迭,這般兇戾嗜血、殺伐無忌的古老勢力,早已湮沒在時光洪流裡,永世不會現世。
怎料如今天地靈氣復甦,人妖兩界結界屏障日漸鬆動,沉寂蟄伏多年的玄刑衛,竟悄然破隱而出,再度現身於世間。
此刻,一股莫名的不祥預感驟然湧上他心頭。
第251章 摘桃的人
眼前的雪靈狐強撐著虛浮縹緲的魂體,身形搖搖欲墜。
可它卻依舊倔強屈膝,跪在塗山玄身前,懇請妖界王族為自己做主討公道。
它潛心修行,從未沾染半分罪孽,一心向道苦修多年。
本該功成在即,卻偏偏在臨門一刻遭人暗算,被俗世之人硬生生斬斷修行前路,連苦修多年的金丹也被強行奪走。
滿心委屈與不甘鬱結於心,化作一腔難平的怨憤,纏魂繞魄,久久無法釋懷,深陷執念不得解脫。
塗山玄望著眼前悽楚可憐的雪靈狐,深邃眼眸中,也泛起一絲惻隱與不忍。
妖族本就以妖丹為魂體根基,丹碎則魂無根,尋常靈力根本無法穩固殘魂。
靈狐遭人強行剖去妖丹,靈根斷裂。
魂體此刻已瀕臨潰散,怨氣纏裹著殘存的靈息,飄搖在半空,連凝形都做不到,更別提入酆都輪迴。
往後只能淪為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一點點耗散神魂本源,在絕望中等待魂飛魄散、徹底湮滅的結局。
塗山玄抬手凝出一縷醇厚溫潤的狐族本源妖力。
指尖泛著淡淡的月華流光,緩緩渡入那縷飄搖破碎的白色殘魂之中。
他身負青丘正統血脈,本命妖力蘊天地清靈,本就有安魂鎮煞、修補靈元之能。
溫潤的妖力如流水纏上殘魂,一點點撫平魂體上碎裂的裂痕,消解周身縈繞的枉死煞氣,將那縷渙散的靈識緩緩聚攏、收攏。
原本飄忽不定、幾近透明的白影,漸漸凝實了幾分,褪去了驚懼怨懟,變得安穩沉靜。
以玄門命理與妖族靈規而論,橫死失丹之妖,魂體殘缺,命格已斷。
本該無緣修行、難踏前路。
但塗山玄以自身九尾本源靈力為引,替它穩住魂基,重塑靈息根基,等於給了它一次機緣。
往後它無需再依仗妖丹維繫命元,只需吸納天地靈氣,以魂養靈、以靈鑄基,便可從頭重修大道。
縱然再難重回昔日修為巔峰,卻也僥倖逃過魂飛魄散的宿命。
那縷殘魂微微震顫,受本源靈力滋養緩緩凝實,最終化作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靜靜伏落在地。
小白狐抬眸打量著已然凝實穩固的靈體,輕輕抖了抖一身蓬鬆瑩白的狐毛。
眼底漾著一縷死裡逃生的恍惚,亦有重聚魂體的欣喜。
它微微斂下身姿,朝著塗山玄恭恭敬敬屈膝伏身,行起妖族最鄭重的大禮。
一雙狐眸澄澈水潤,盛滿對王族血脈的由衷敬畏,更飽含著承蒙尊主庇佑、重獲新生的由衷感念。
“去吧。” 塗山玄淡淡開口。
小白狐滿心眷戀,一步三回頭凝望著他。
許久才轉身緩步離去,漸漸隱入蒼茫雪山深處。
塗山玄抬眸遠眺層疊遠山,往日裡那副散漫不羈的神色盡數斂去。
一雙狐眸驟然變得幽邃深沉,眸底暗流翻湧,無人知曉他心中所思所想。
下一瞬,他身形倏然凌空而起,足尖輕點地面,縱身掠躍間,化作一抹玄色流光,轉瞬朝著遠方破空而去。
身旁兩名黑衣侍從亦即刻緊隨其後,身形一閃,化作兩道墨色暗影,緊隨身影絕塵遠去。
B 市市局辦公大樓前廳內,氣氛一時略顯微妙凝滯。
陸言一行人正在局裡處理秦嶺一案的收尾善後事宜。
這時,一名身著制式警服、氣度沉穩內斂的中年男子面帶恰到好處的親和笑意,主動上前迎了上來,率先朝陸言伸出手。
“這位想必就是陸言陸隊,久仰大名,幸會。”
說罷,不等陸言應聲,他便從容自報身份:“在下雷城東,新任特調二組組長。上級新近調派我們小組常駐 B 市轄區,專司特調相關案件。往後日常公務少不了和陸隊這邊多有交集,還望陸隊及諸位同僚多多照拂,今後互通線索、協同辦案。”
陸言身側的玄門組眾人聞言,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卻齊齊暗自詫異。
特調二組?
何時悄然組建成立,事前竟半點風聲未曾走漏,他們全然被矇在鼓裡。
眾人心中暗自推敲內裡關節:上級毫無徵兆空降全新特調組進駐B市,既未提前通氣,也無事前溝通,顯然是高層早已敲定的人事佈局。
難不成上層對特調一組平日行事風格、案件處置方略心存保留。
所以才特意另設二組入駐制衡分權,暗中形成牽制、分而轄之的局面?
一旁的謝瀾眉頭微微一挑,心底驟然想起師丈先前提點過的話語。
眼下此情此景已然明瞭,人界高層之中,果然有人生了旁的心思。
只是不知,蕭霆對此番人事佈局,持何種立場。
這時,特調二組組長雷城東轉頭看了過來,臉上堆著八面玲瓏的圓滑笑意。
“這位想必就是謝顧問吧,果然風姿卓絕,年少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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