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6頁
不過幾步的距離,卻因分屬不同陣營,顯得遙遠了幾分。
一邊是地府漆黑的桌案與令牌,一邊是人界整齊的製服與檔案,涇渭分明。
有人看在眼裡,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唏噓。
可下一秒,這份唏噓便被謝瀾的動作打破。
趁著無人關注的間隙,謝瀾飛快地側過頭,朝陸言眨了眨眼睛。
眼角彎起,帶著幾分少年氣的俏皮。
那一下眨眼極快,快得像一瞬即逝的流星。
可陸言看見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端坐如松,手指卻在桌上輕輕叩了叩桌面,算作回應。
那是他們之間的小默契,意思是:別鬧,注意場合。
謝瀾唇角微彎,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端出一副莊重肅穆的表情。
陸言嚴肅的眼神裡,也漾開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會議中心的鍾表不緊不慢地走著。
秒針一格一格劃過表盤。
約定的時刻一到。
會議廳中央的空氣驟然泛起漣漪。
一道幽深的黑光無聲綻開,如墨滴落入清水,緩緩擴散。
光芒斂去之後,幾道身影已然出現在廳內。
為首的正是塗山嶼。
他身後跟著塗山玄、裂風,以及妖界兩位資歷最深的長老。
沒有聲勢浩大的排場,沒有刻意營造的威壓。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便讓整座會議廳的空氣彷彿都沉重了幾分。
這是人界高層第一次親眼見到妖王。
隻一眼,便覺無形的壓迫感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有人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有人悄悄調整了呼吸。
到此刻,大家才終於明白。
此前的那些野心與算計,究竟有多淺薄。
他們曾以為,憑借玄刑衛的力量、憑借人界的智慧,足以與妖族分庭抗禮,甚至將其納入掌控。
可當塗山嶼真正站在他們面前時,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渺小感,讓所有的狂妄都化為了汗顏。
寥寥宇宙,天地浩大。
他們終究活成了井底之蛙。
坐井觀天太久,竟忘了這世間,從來不止人界一家。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宇宙浩蕩,而人,不過是其間一粒微塵。
與此同時,謝瀾也站了起來。
只見他身側的空氣中無聲無息地多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臨空而立,衣袂無風自動。
那男子與謝瀾的容貌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
謝瀾是疏離中帶著幾分隨意。
而這男子,清冷出塵,淡漠如霜。
一雙眸子幽深沉靜,彷彿能倒映出九幽之下的萬年寒潭。
一身白衣勝雪,襯得他整個人格外好看。
他出現的那一瞬,虛空中陡然響起了鎖鏈拖曳的聲音。
那聲音不徐不疾,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冰冷、沉重,帶著一股從九幽之下透上來的森然氣息。
眾人驚疑未定,抬頭望去,只見黑白無常不知何時已現身在側。
一左一右地恭敬守在白衣男子身旁。
垂首斂目,姿態謙卑,再無平日裡勾魂索命時的凌厲與張揚。
再往兩側看去。
判官執筆端立,筆尖硃砂未。
夜遊神手持長刀,周身陰氣沉沉。
地府與人界來使中,最重要的幾位幾乎悉數到場。
而這陣仗的中心,就是那個白衣勝雪的年輕男子。
人界眾人心頭猛然一凜,一個念頭不約而同地浮了上來。
這難道是……鬼王?
鬼王,傳說中執掌幽冥、統領十萬陰兵的存在,從無人見過其真容。
人界對他的想象,或威嚴、或蒼老、或面目猙獰。
卻從未有人想過——
鬼王,竟會是這樣一個年輕好看的男子。
塗山嶼也挑眉看了過來,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
他看了一會兒,心中暗自嘀咕:看來這隻老鬼還挺看重這場會談的,竟然把自家那位都派來坐鎮了。
嘖嘖,倒是稀罕。
如此想著,忽然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視線微微一轉,不緊不慢地落到了謝瀾胸前那枚玉佩上。
那玉佩通體溫潤,隱隱流轉著極淡極淡的靈力波動。
若非他修為深厚、感知敏銳,旁人根本無法察覺。
塗山嶼嗤笑一聲,眼底的揶揄更深了幾分。
看來那老鬼也沒那麼放心嘛,嘴上說是不來,隔空觀望著呢。
究竟是不放心這場會談,還是捨不得自家老婆?
他心中促狹地琢磨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那笑意始終掛在唇角,揮之不去。
心情倒是比方才好了不少。
第287章 看好戲?
時間將至,蕭霆率先起身。
沉穩有力的聲音,回蕩在莊嚴肅穆的會議廳中。
“百年之約將至,今日特邀妖界、冥界諸位代表齊聚一堂,共同探討新的三界共處之道。感謝兩界撥冗出席,共商共存大計。”
他的目光掃過妖界與冥界的席位,不卑不亢。
卻在看向塗山嶼時,多了幾分鄭重。
“會議開始之前——”他頓了頓,語氣放慢了幾分,“我們還欠妖界一個道歉。”
此言一出,廳內微微騷動。
人界這邊,不少人垂眸。
妖界那邊,塗山玄眉梢微動。
塗山嶼卻面色如常,只是眸光沉了沉,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是我華夏官方識人不清,被玄刑衛的主張所蠱惑、被他們的野心所矇蔽。以致於玄刑衛在我們眼皮底下、在華夏境內,殘害了那麼多無辜妖族。”蕭霆的聲音不高,卻態度分明,“此事,華夏官方負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責。”
他沒有推諉,沒有辯解,更沒有找任何藉口。
想要坐下來平等協商,誠心與互信是基本的前提。
若連面對事實的擔當都缺乏,那這場會談,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根基。
錯了就是錯了。
敢於承認,敢於擔責,才能真正促進會談的進步。
這也是人界與妖界之間,能否真正翻過這一頁的關鍵。
塗山嶼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
塗山玄側頭看了父王一眼,從那微不可察的節奏裡,讀出了幾分松動的意味。
蕭霆並未淺嘗輒止。
既然承認了錯,就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改進方案,而不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揭過去。
他充滿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
語氣比方才又重了幾分:“即日起,華夏將全面取締玄刑衛組織,徹查其在境內的一切非法活動。凡在華夏境內殘害無辜妖族者,與殺人同罪——不分人族妖族,同律同罰,一視同仁。”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為切實落實此法,華夏將正式邀請妖族派代表常駐人界,以便在兩族事務的識別與處理上提供意見、共同監督。”
“此外,我們也願與妖界共同商討,針對一些有靈性地段,建立協同管理機制。””
話音落下,他的視線再次落向塗山嶼。
這是華夏的誠意,也期待著妖界的答覆。
廳內眾人屏息凝神,目光也齊刷刷地投向妖王席位。
只見塗山嶼依舊手指輕點桌面,不疾不徐。
此番華夏的態度,他大體是滿意的。
既有實質舉措,也給了妖界應有的尊重。
片刻後,他微微頷首,語氣淡淡:“可。”
一字落下,滿室氣氛都為之一鬆。
既有了前期的共識,後續的商談便順暢了許多。
雙方在底線與原則上各自亮明態度,之後便是逐條逐句地敲定細節。
將這份來之不易的和解意向,落成白紙黑字的規矩。
蕭霆接著闡述人界內部的安排,語氣平穩,條理分明。
“我們商定,將幾處靈氣較為充沛的地界劃設為無人區——不開發、不建設、不向凡人開放,亦禁止普通人隨意到訪。這些區域,交由妖族自由修行,人界不會干涉。”
塗山嶼微微頷首,沒有異議。
這與他心中所想基本吻合。
“但是!”
蕭霆話鋒一轉,語氣鄭重了幾分。
“在這些區域之外,妖族需隱匿行跡,不得暴露真身,不得以神通擾亂人間的基礎秩序。”
“這是自然。”
塗山嶼想都沒想,直接應下。
這個道理,妖界比誰都清楚。
千百年來,妖族能與人族共存至今,靠的便是這份隱匿的默契。
“妖族若需要在人間行事,需偽裝成常人,不可在人前顯露原形。同時必須辦理人界的身份證明,接受人界法律的管束。與人同罪,與人同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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