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頁
話音落下,唇便覆了上來,吻去未盡之語。
屋內人影漸次重疊,溫度悄然攀升,將一室清寂攪得漣漪四起。
窗外的月亮似乎也察覺了這片春意,悄悄躲進了薄雲之後,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暈開的、曖昧的微光。
不知是不是睡前那場熱水澡徹底鬆弛了神經,謝瀾這一晚睡得格外沉,連夢都沒有一個。
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他推開門,便看見謝小七揣著爪子,愜意地窩在陽臺的軟墊上,曬飽了太陽,正懶洋洋地伸著腰。
晨光透過玻璃,將貓咪的絨毛鍍上一層淺金。
這畫面過分安寧,竟讓他心頭無端生出一絲歲月靜好的錯覺。
然而,手機螢幕亮起,幾條未讀微信毫不客氣地將這份靜謐打破。
【張楓:老謝,說好的秉燭夜談呢?你人呢?】
【張楓:老實交代,是不是被哪個小妖精勾走了魂?】
目光落在“小妖精”三個字上,謝瀾腦子裡竟不合時宜地、突兀地閃過陸言那張線條硬朗的臉。
他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出聲,搖了搖頭,將那荒謬的聯想驅散。
“師傅,您在嗎?”在沙發上坐定的謝瀾,忽然想起一個擱置已久的問題。
“嗯?”玉佩內傳來一道清冷悅耳的聲音。
“那個……”謝瀾斟酌著用詞,“您和師丈是不是在……地府常住?需不需要我給你們燒點什麼東西下去?衣物、用品,或者……紙錢?”
玉佩那頭沉默了片刻。
謝雲周在酆都山巔的觀雲臺上,默默環顧四周。
腳下是綿延無盡的殿宇樓閣,以玄黑與暗金為主調,巍峨肅穆,靈光如幽冥之火在其間靜謐流淌,陰森的威嚴中透出亙古的秩序。
凝而不散的幽冥之氣繚繞其間,雖氛圍與九天宮闕的清靈迥異,但那磅礴的規模、鼎盛的氣象,以及流轉不息的力量感,確實絲毫不遜於任何一處天上仙府。
他實在想不通,是什麼給了自家徒弟如此根深蒂固的錯覺,竟覺得他和炎冥需要靠人間燒來的紙錢衣物度日。
“不必。”謝雲周言簡意賅,“我們什麼都不缺,你顧好自己便是。”
“噢。”謝瀾抱著抱枕,下巴擱在柔軟的布料上,聲音悶悶的,“師傅……”
“又怎麼了?”
“我……”他罕見地猶豫起來,指尖無意識地揪著抱枕的流蘇,“我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離開這裡。”
昨晚陸言的眼神、溫度,還有那些近乎越界的話語和觸碰,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僅僅是悸動的漣漪,更有一種深埋的、近乎本能的危機感悄然浮起。
“你心裡,對白芳當年的做法,還有怨嗎?”
“怨談不上,”謝瀾垂下眼,聲音很輕,“但想起來……還是會難過。”
“那你會因為白芳,遷怒陸言嗎?”謝雲周單刀直入,直抵核心,“你還喜歡他嗎?”
“喜歡。”謝瀾回答得毫不猶豫,沒有半分遲疑。“我從來沒有遷怒過他。”
“喜歡為何要走?”謝雲周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第40章 師徒談心
謝瀾沉默了。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抱枕裡,聲音變得更加含煳,卻也更加真實,帶著難得的脆弱和自我剖析:
“因為我現在身體情況……”
“還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去愛人,我總擔心對他不夠好。”
“更怕一旦擁有過後,就再也捨不得放手。”
謝雲周在玉佩那頭聽著,一時竟覺得有些牙酸。
這感覺,頗像是自己精心呵護養大的水靈白菜,不僅巴巴地惦記著外面的豬,還擔心自己不夠水靈,配不上那豬拱。
不過,聽著徒弟話音裡那難得一見的彷徨與沮喪,一時之間,彷彿隔著漫長歲月,窺見了當年那個同樣困於情障、驕傲又脆弱的自己。
謝雲周靜默了片刻。
那股因往事而起的薄怒,終究被更深沉的疼惜與瞭然所取代。
“你該慶幸,遇到的是如今的我,”他聲音緩了下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而不是……當年的我。”
他頓了頓,似乎並不需要謝瀾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不知是否謝家的人,骨子裡都藏著這份執拗。當年我和炎冥……也幾乎走到了絕境。”
“他生性寡言,心思藏得極深,所有的關切都裹在一層冷硬的外殼裡,還帶著與生俱來的、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傲氣。”
“而那時的我……”謝雲周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遙遠的自嘲,“敏感,又驕傲。我們之間,堆疊了太多自以為是的揣測,和誰也不肯先低頭的錯過。”
“我在玉佩消失那陣子,已經決心徹底斬斷這段讓彼此都痛苦的關係,我選擇了忘卻前程,轉世投胎……誰承想,他拼了半數修為,硬生生將我拽了回來。”謝雲周的聲音裡,時隔多年,仍帶著一絲清晰的後怕,“那次之後,他才終於將心裡的話剖開。只差一點……我們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他停頓片刻,似在回溯那段沉重的過往:“有時候,失去才知道珍惜。經此一劫,方知相守不易。後來我們終於坦誠相對,才發現彼此的誤會竟深如鴻溝,白白浪費了那麼多時光,平添了那麼多無謂的傷痛。”
“直到現在,我仍在後悔——後悔當初為何只顧著自己猜疑、敏感,卻不肯開口問一句,說一句。是我的怯懦和驕傲,讓我們險些錯過,也讓他折損了近千年道行。”
謝雲周的聲音轉向溫和,卻字字清晰,直抵謝瀾心底:“小瀾,我與炎冥尚有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時光去彌補、相守。可你和陸言不一樣,人生在世,不過匆匆數十載,容不下這般蹉跎與猶豫。”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銳利的剖析:
“你們兩個,幾年前羽翼未豐,被旁人言語所擾,都選擇了退讓和錯過。”
“如今他對母親當年的行為心懷虧欠,大機率只會更剋制,更不敢輕易唐突。”
“而你——”謝雲周的聲音沉了沉,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已是能為自己言行負責的成年人。若依舊怯於發聲,只將心意深埋,兀自感動、兀自犧牲,那與當年那些冠冕堂皇說著‘為你們好’,卻替你們做決定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曾經我困於自身情障,只教會你五行術法。如今,師父還想告訴你——”他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生而為人,要敢於面對自己的本心。不能遇事不決,便一味逃避。人長一張嘴,是用來溝通的,不是用來內耗的。”
“盡我所能,敬我不能。努力去爭取,同時……也要坦然接受,努力過後的結果或許並不盡如人意。”
謝瀾靜靜聽著師父的話,他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得到的太少,所以對在乎的人和事,總懷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恐懼——既渴望擁有,又害怕得到後再次失去,於是畏畏縮縮,不敢向前。
“師傅,我明白了。”他聲音很輕,卻透著決意,“我會……好好想清楚的。”
謝雲周聽到他這話,心頭微微一鬆,正想再調侃兩句將這略顯緊繃的氣氛徹底化開,餘光卻驀地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炎冥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靠在了門框邊,雙臂環抱,正靜靜地看著他。
不知已經聽了多久。
內心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剖析被當事人聽了個正著,謝雲週一時之間也有些尷尬,正想開口說點什麼岔開這微妙的氣氛,炎冥卻已幾步走近,徑直來到他面前。
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緊緊鎖住他,翻湧著某種謝雲週一時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
下一秒,炎冥伸出手,一把將他拉近,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隨即,在謝雲周來得及反應或掙脫之前,炎冥已俯身,一個帶著灼熱氣息、蠻橫而直接的吻,便重重地落了下來,封堵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話語。
“你……!”謝雲周想說什麼,又想起玉佩那頭的徒弟還聽著,他伸手去推拒對方堅實的胸膛,可炎冥卻紋絲不動,那吻反而愈發深入,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意味。
玉佩這頭,謝瀾聽著聽筒裡傳來愈漸急促的唿吸與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整張臉瞬間燒了起來。
緊接著,玉佩的感應便斷了。
他鬆了口氣,將那塊彷彿還帶著餘溫的玉佩攥進掌心,耳根的熱意卻遲遲不散。
像是要化解這無聲的尷尬,他迅速點亮了手機螢幕。
“一家人”的微信群有了新訊息。
早在他醒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和夏明那點捕風捉影的緋聞已經澄清了——有所謂的“知情人”和咖啡廳店員出面證明,兩人只是短暫交談了幾句。
取而代之的,是夏明其他幾段更為“豐富多彩”的緋聞接連爆出。
他在這個圈子裡,確實是生冷不忌,男友女友一大堆,甚至還有不少網紅牽扯其中,玩得頗為熱鬧。
Top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