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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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謝瀾的表情。
這世上,一個人只要足夠強大,許多東西就會自動變得“可以被接受”。性向也好,脾氣也罷,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因為理解,是因為惹不起,也離不開。
一旁的謝瀾依舊垂著眼,沒吭聲。
但那一瞬,他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和陸言當同事……確實讓他有些心動。
趙廳看在眼裡,當即會意,順勢接過話頭:“流程上完全走得通。市局刑偵隊可以提級為特殊偵辦組,專門承辦省裡這類涉玄疑難案件,由小陸牽頭負責。”
他內心斟酌片刻,語氣篤定地補上一句。
“小陸這些年辦了不少大案,能力和資歷都夠——也該提一提了。”
陸言有些無奈地看著陳局和趙廳你一言我一語,對著謝瀾連哄帶勸。
他不想謝瀾因為自己而勉強接下不喜歡的事,正欲開口替他解圍——
“市局的話,”謝瀾忽然出聲,“可以。”
陸言一怔,轉頭看向他。
“不過有件事,得先和兩位說清楚。”謝瀾開口,聲音不高,話裡卻劃得明明白白,“我只以顧問身份加入,不受市局管束。我這人,自由慣了。”
“自然,自然。”趙廳當即拍板,笑意直達眼底,“那往後——就請謝顧問多指教了。”
他率先伸出手。
謝瀾垂眸看了一眼,握了上去。“合作愉快。”
送謝瀾去門店的路上,陸言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小瀾,當顧問這件事,你不用顧慮我,要是不願意,我去和趙廳說。”
他有些擔心——擔心謝瀾是因為自己,才勉強接下這份差事。
“我願意的,言哥。”
謝瀾輕聲給陸言解釋:“我答應了師父,做陽間與地府的中間人。有了市局顧問這個身份,以後行事會方便很多。”
市局和謝瀾的門店是真的近,說話間,陸言已經將車停到了門口。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謝瀾轉過頭,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我對做你的隊友這件事,很感興趣。”
他頓了頓,尾音輕輕揚起:“隊長,以後的日子——多多指教。”
很多人喊過陸言隊長,可唯獨這兩個字從謝瀾嘴裡說出來,像帶著鉤子。
陸言看著他那雙含笑的眼睛,終於沒忍住,傾身過去,吻住了那張讓他心動的唇。
一吻結束,分開時牽出極細的銀絲。
陸言眼神沉得厲害,抬手,用拇指輕輕揩過謝瀾的下唇。
“真不想讓你下車……”
他嗓音啞得不像話,卻還是把後半句說完整了:“晚上等我接你回家。”
他明明說的是“回家”,謝瀾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耳尖一紅,丟下一句知道了,便推門跑了。
陸言開啟車窗,點了根菸。
涼風灌進來,帶走車廂裡未散的溫度。
他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白霧,直到身上那股緊繃的勁兒慢慢鬆下來。
煙燃盡時,他掐滅菸蒂,重新發動了車子。
“瀾哥,你來啦?”
塗山糯正戴著耳機刷平板,一抬眼看見謝瀾進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已經整整兩天沒見到這人了。
“看到哪一集了?”謝瀾掃了一眼螢幕,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
畫面里正放著那部張楓口中“三觀極正、適合戀愛腦反覆觀摩”的熱播劇。
——當時聽完這評價,謝瀾腦海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就是這隻兔子。
他當即轉發連結,順便下了一道指令:每天追劇,且要寫觀後感。
“第35集!”
塗山糯摘下一邊耳機,對上謝瀾遞來的目光,立刻心領神會,開始匯報觀後感。
“看一個人,不能聽他說了什麼,要看他做了什麼。”
塗山糯頓了頓,像是在腦中把那些臺詞又過了一遍,才認真總結:
“還得看他做完之後,那個結果——落到了誰頭上。”
“如果受益的是他口裡那個‘為好’的人,那他算是說到做到。”
他垂下眼,聲音輕了一點:“如果受益的是他自己……”
“那就是披著‘為你好’的皮,道德綁架,心裡全是自己的算盤。”
謝瀾聽著,滿意的點了點頭。
看來,這劇沒白看。
第82章 原來壞,是可以沒有理由的
塗山糯正想再開口說什麼,餘光瞥見門口有兩道身影,停在那兒,不進也不退。
是兩個人。
一個拉著另一個的袖口,正小聲說著什麼,像是在勸,又像是在求。
門口的光落在她們身上,照出兩張年輕的臉——一個焦急,一個躲閃。
被拉的那個低著頭,肩膀微微蜷著。
拉人的那個卻一直沒鬆手。
他在店裡守了兩天,還是頭一回見人光臨,頓時精神一振,三兩步迎到門邊,笑眯眯地拉開門:
“歡迎光臨——”
或許是這張漂亮乖巧的臉起了作用,兩個姑娘對視一眼,終於不再猶豫,邁步走了進來。
“您好……”其中一個攥著衣角,聲音裡帶著點緊張,“我們想問一下,算一卦……多少錢?”
謝瀾抬眼,目光落在那姑娘臉上。
先看額角——左日右月,女命反觀,母居左而父在右。
可她這日月角雙雙塌陷,幾道淺紋橫陳其上,不似歲月風蝕,倒像被人生生剜去了兩盞燈。
父母緣薄。
且是薄得很早的那種。
眉尾散不收。心性柔善,卻也無主,旁人推一把,她便退一步。
再往下,山根橫紋隱現。不是舊痕,是新近才刻上去的——近月之事,非遠憂。
但他視線只停了一瞬,便落在她左眼尾下方、顴骨微陷之處。
那一小塊皮膚,泛著淡淡的青灰。
不是浮於表面的疲憊淤色,而是從裡往外透出來的黯,像燈芯燃到了盡頭,外面還亮著,內裡已經空了。
此位名喚“淚堂”,主情志,也主劫數。
若再退讓一步,這抹青灰便會順著顴骨往下走,過法令,入承漿。
到那時,非刃加於頸,非毒入於喉——是生氣已盡,神主自絕。
謝瀾看出兩人手頭並不寬裕,也無意讓她們為難。
“隨喜,不強求。”他收回視線,頓了頓,“寫個字吧,幫你看看。”
塗山糯立刻遞上紙筆。
他穿著那件毛茸茸的奶白色衛衣,袖口長出一截,襯得整個人軟乎乎的,像只剛從窩裡探出頭的小動物。
面對他時,女孩緊繃的肩線微微鬆了鬆。
她接過筆,垂眼想了很久。
最後落下一個字。
——累。
謝瀾指尖輕點紙面,落在那字的下方。
“糹。”
“此為絲絮,亦為索鏈。三絲糾纏,無首無尾,是名纏祟鎖運之象。”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對面姑娘眼下那片青黑處,沒有移開。
“這根繩不在你身上,”他說,“在旁人手裡。有人持你秘事,以此為契,逼你步步退。你不敢聲張,也不敢掙脫。”
兩個女孩驟然對視,眼底俱是驚駭。
不過一個字,他竟能看見這麼多。
謝瀾指尖緩緩上移,落在那“田”字正中。
“田為宅舍,為女子守宮之土。”
說到這裡,他有一瞬間的遲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忍。
——但他終究沒有避。
腐肉不剜,痂下只會越爛越深。
“今此田歪斜,中豎斷折。”
他並未直接點破,只輕聲說:“那一日,你非自願。”
女孩的瞳孔驟然收緊,唇瓣抖了抖——像一道結了痂卻從未真正長好的舊傷,被人隔著紗布輕輕一碰,底下還是血淋淋的。
身旁的小姑娘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靜靜地攬住她的肩。
那隻手沒有拍撫,沒有用力,只是環在那裡,像一堵不會出聲的牆。
謝瀾垂下眼。
說這些時,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種不帶憐憫、不摻同情的平鋪直敘,反而讓兩個姑娘懸著的心悄悄落回了原處。
沒有審視,沒有惋惜,只是在陳述一個字本該有的樣子。
“上有田土覆頂,下有絲繩纏足。”
他停了兩秒。
“這才是你寫‘累’的本意。”
“身累。”
“心累。”
“名節被累。”
心中的情緒被一語點破,那姑娘終於再也忍不住。
眼淚先於聲音湧出來,她死死咬著嘴唇,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啪地斷了。
“她們……是魔鬼……”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輕又啞,帶著壓抑了太久的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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