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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開車載著兩人從縣城酒店駛出,街道不寬,卻乾淨整潔。

路兩旁種著高大的白楊樹,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

街邊小店掛著藏漢雙語的招牌,空氣裡飄著酥油茶、烤饃和淡淡的青稞香,陽光透亮得不像話,照在遠處連綿的淺青色山頭上,連雲朵都顯得格外低。

沒多久,車子在一棟舊舊的四層小樓前停下,牆皮有些泛黃,門口“望溪縣公安局”的牌子倒是擦得乾淨,國徽靜靜掛在正中,看著樸素卻威嚴。

一進大院,便看見幾輛沾滿泥土的警車停著,輪胎縫裡還嵌著山裡的黃泥。

院子角落種著幾株耐旱的灌木,風一吹,帶著高原上乾冷的氣息。

走進刑偵大隊辦公室,更是一眼望到底——

幾張掉了漆的辦公桌拼在一起,電腦是老式的,案卷堆得老高。

牆角立著幾頂反光警帽,地上放著幾個灌滿熱水的老式保溫杯。

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通緝令和反詐宣傳單,窗戶開著一道縫,吹進來的風都帶著山的涼意。

陸言帶著謝瀾剛走進去,屋裡的氣氛明顯頓了一下。

屋子不大,燈光偏暗。幾個警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歡迎,反倒帶著點敷衍和疏離。

坐在主位的男人是縣刑偵大隊李隊,臉黑,人瘦,神情裡透著一股山裡人的硬氣。

看見陸言,他只是隨意站起身,伸手虛虛一握,語氣客氣得毫無溫度:“C市來的同志是吧?一路辛苦了。”

他早已經從旁人處打聽出來。

這位陸隊,明面上是借調支援,實則是得罪了上頭被下放的。

來他們這兒,不過是走個過場。

陸言正要開口說明來意,問問案情細節。

李隊已經先擺了擺手,語氣直白得近乎不客氣:“實話說吧,陸隊,這案子我們基本查清了。定性就是意外,證據鏈完整,這兩天就準備結案上報。”

他頓了頓,話裡帶著明顯的排外與敷衍:“局裡讓你過來,大概也是另有安排。案子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目光掃過陸言身後的謝瀾,語氣又淡了幾分。

“你帶著這位小同志放寬心,到處轉轉看看風景。我們這兒雖窮,山景還算過得去。”

陸言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已然定稿的結案報告上,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

“既然是借調過來負責此案,案情細節,我必須過目。”

李隊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神色明顯不悅,卻又挑不出理由拒絕。

“……行,陸隊要核實,我們配合。”

空氣裡無聲的牴觸,幾乎要溢位來。

謝瀾安靜站在陸言身側,淡淡掃了一圈辦公室裡的人。

第131章 來自基層的挑戰

陸言低頭翻看著那份結案報告,眉頭越皺越緊。

“報案人在哪裡?”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李隊,“我想見一下。”

李隊臉色勐地一沉,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煩躁與輕視:“報案人不過是個孩子。”

他嗤笑一聲,滿是不耐,“小孩子懂什麼,說辭主觀又前後矛盾,根本當不了證據。我們走訪過村民和家屬,所有人口徑一致,都能證明死者是意外。”

他頓了頓,話裡帶著明顯的不悅:“結案結果都出來了,陸隊,你這是……不信任我們基層的工作?”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其他警員立刻齊刷刷看過來。

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滿與戒備。

空氣都緊繃了幾分。

陸言沒有接“信任與否”的話茬。

他只是抬起眼,語氣平靜,透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李隊,我們談工作,只看證據和邏輯——不聊情緒。”

說著,指尖指向屍檢報告上的損傷描述,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辦公區。

“死者為女性,丈夫早逝,常年居家帶孩子,無務農習慣。這一點,你們的走訪記錄裡寫得很清楚。”

“一個常年居家、從未獨自遠出過的人,忽然要不顧一切逃離這裡,本身就不符合其行為邏輯。你們沒有做行為動機排查,這是第一個疏漏。”

李隊臉色微沉,正要開口辯解。

陸言卻沒有給他機會,徑直繼續說道:“其次,屍檢顯示,死者體表有兩處關鍵損傷。”

他指尖輕點報告對應的位置。

“鎖骨處有侷限性皮下出血,形態規則,符合鈍性外力按壓所致——並非墜亡時的磕碰傷。”

“手腕處有環形壓痕,邊緣整齊,結合皮膚組織挫傷程度,可判斷為生前被約束所致。”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隊:“這兩處新鮮損傷,均無法用‘意外墜亡’解釋。”

頓了頓,他拿起現場勘查照片,平鋪在桌上。

“再看現場——墜亡地點為田埂旁的矮坡,高度2.7米,坡底為鬆軟的稻田泥土。”

“現場未發現死者鞋印的滑動痕跡,也無掙扎遺留的植被碾壓痕跡。”

他抬手指向照片中的坡面:“若為意外失足,必然會有短暫掙扎,坡面會留下相應痕跡。”

“這是第二個核心疑點。”

辦公室裡漸漸安靜下來。

原本個個面色不善、帶著牴觸情緒的警員,不知何時已悄悄圍了過來。

目光緊緊盯著桌上的現場照片與屍檢報告,臉上的不耐漸漸褪去,神色都凝重了幾分,連唿吸都下意識放輕。

李隊的語氣終於徹底軟了下來,沒了先前的強硬,卻仍帶著一絲不甘與勉強的辯解。

“可陸隊,村民們的證詞都一致啊——所有人都說,親眼看見死者往田埂方向跑,沒過多久就聽見了墜坡的動靜,全程沒看到有其他人在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多了幾分底氣不足:“還有她的家屬,她丈夫雖說早逝,但這些年一直和丈夫的兄嫂同住,她兄嫂也能證明,事發前她確實跟家裡鬧了彆扭,是她自己賭氣跑出去的,還說要走得遠遠的。”

“而且……親屬那邊一口咬定是意外,不同意屍檢,只堅持把人接回去,早日入土為安。”

陸言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卻帶著讓人無法迴避的銳利。

“村民和家屬的證詞高度一致,反而更要謹慎核實。”他翻開走訪記錄,指尖輕點在幾行字上。

“你們的記錄裡,所有人的說辭幾乎一模一樣,連‘揹著竹籃、步伐匆忙,逃走’這種細節都一字不差,這不符合多人目擊的正常偏差。”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更關鍵的是,報案人是死者年僅八歲的兒子。他的話或許不夠嚴謹,但核心細節——看到有人拉扯他的母親,與死者身上的約束傷、按壓傷完全對應。”

陸言合上記錄,直視著李隊:“你們沒有核實孩子的證詞,沒有排查村內符合特徵的男性嫌疑人,直接排除他殺可能,太過草率。”

“還有死者的陳年舊傷。”

陸言指尖點在屍檢報告的陳舊性損傷部分。

“肋骨陳舊性骨折、手臂陳舊性挫傷,均為鈍器撞擊所致,且損傷時間跨度較大,結合死者常年居家的情況,不排除長期遭受家暴或者霸凌的可能。你們未調查死者的家庭關係,未核實其親屬及周圍村民的相關情況,就認定為意外,不符合刑偵辦案流程。”

一連串的專業拆解,沒有一句直白質問,卻字字戳中要害。

李隊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動了動,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不得不承認,他們為了儘快結案、減輕手頭的辦案壓力,早已陷入了常規思維的怪圈。

慣性採信一致的證詞,預設表面的痕跡,再疊加上當地的民俗壓力……

竟生生忽略了這些足以推翻意外結論的關鍵證據。

也遺漏了那些顯而易見的邏輯漏洞。

終究是太過急於求成,失了刑偵工作該有的嚴謹。

旁邊的年輕警員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陸隊,我們……確實沒注意到這些細節。”

他頓了頓,下意識瞥了一眼李隊,才繼續低聲道:“想著村民和家屬證詞都對得上,現場又有墜亡痕跡,再加上家屬一直堅持……”

“就……定了意外。”

陸言緩緩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

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眉眼間的銳利也稍稍收斂,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

“基層辦案條件有限,事務繁雜,你們的辛苦,我能理解。”

他頓了頓。

“但我必須強調——刑偵工作關乎人命,關乎正義,容不得半點敷衍,更不能有絲毫僥倖。”

“死者身上的新舊傷痕、不合常理的行為軌跡、尚未核實的證詞,還有那些被遺漏的關鍵物證……”

他聲音沉下來:“每一點都在說明,這起案件,絕非表面看上去的意外。”

話音落下,他抬眼看向李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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