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頁
“那些成年人往往將自己受到的傷害,再一次對映在孩子身上……”
溫斯頓聽著庫珀的話,末了,他沉聲道:
“我一定會把他帶回家的。”
這個孩子不應該繼續待在那灘陰暗的泥潭裡。
他不應該被人傷害,熄滅自己的靈魂,就這樣渾渾噩噩的死去,死後還被人唸叨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又在做傻事。
溫斯頓剛說完,他的助理就幾步走了過來,身後是臨時聘請的翻譯以及溫斯頓的私人律師。
助理透過那個介紹烏菟出國試藥的醫生,輾轉找到了烏菟就讀的初中,再透過中學校長和老師的幫忙,終於找到了烏菟父母的聯絡方式。
溫斯頓撥通了電話,旁邊的翻譯隨時準備同步翻譯幫他們溝通。
電話接通了。
對面傳來了一個冷漠的,甚至有點高高在上的中年女人的聲音。
因為之前學校的校長跟她打過招唿,她就自然認為打電話過來的會是她的大兒子,已經準備好了一陣狂風驟雨般的斥責。
但沒想到,傳來的居然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旁邊還隱隱有別人說話的聲音。
“你好,請問是白女士嗎?我是艾登·路易斯·溫斯頓,也是烏菟的親生父親。”
“我已經和他做過親子鑑定,現在他在國外治病,我也想讓他獲得更好的治療環境,為了孩子著想,我希望你們可以同意我將孩子認領回去。”
對面的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在溫斯頓以為她沒聽清的時候,女人突然發出一聲嘲諷一般的哼笑:
“烏菟,為了不上學,你就用自己生病這種理由來騙我嗎?還跑到國外去治病?你能生什麼病,不就是不想上學的藉口嗎。”
“你還去國外?別騙我了,也別找我要什麼錢,我沒錢。你還找別人來騙你媽,找說你不是我親生的?太可笑了。”
“好啊,真是個白眼狼,我就知道你養不熟,你跟你弟弟完全不一樣。我算是白養你了,你想斷絕關係那就斷掉吧,我也可以省下你的生活費拿給你弟弟。”
“從小就一副見不得人的死樣子,你這麼古怪的脾氣也不知道隨了誰,也許真不是烏家的種,難怪所有人都討厭你。”
溫斯頓直覺她說的不是什麼好訊息,他剛想皺起眉頭問翻譯,烏菟的媽媽說了什麼,但身後的腳步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溫斯頓轉過頭,發現烏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清醒過來,走到了門口。
他也一字不落聽到了媽媽的所有話。
他真的被爸爸媽媽丟掉了。
烏菟這個時候沒有特別想哭,他的眼淚好像早就流乾了,心裡的傷口也已經麻木,只剩下無盡的死氣沉沉和落寞。
他連最後的求生意志,都被親人親手掐斷。
溫斯頓望進那片死氣沉沉的眼眸,心裡一跳,感覺自己再不伸手,就要留不住烏菟了。
溫斯頓只能再次主動地抱住小烏菟,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跟爸爸回家,好嗎?”
烏菟低垂著眼眸,不回應,也不拒絕。
像是徹底對外界失去回應的人偶娃娃。
溫斯頓皺著眉:“我還需要一個心理醫生,幫我去找一個,要最好的。”
庫珀說:“我知道,我去幫你聯絡。”
雖然烏菟此刻像是個沒有人氣的精緻人偶,沒有發洩任何情緒,說任何話。但是溫斯頓本能覺得,自己不能再將烏菟一個人留在冷冰冰的醫院。
所以不管烏菟同不同意,他都用自己的大衣罩住了小傢伙,用抱小孩的姿勢緊緊抱著烏菟,帶著他坐進勞斯萊斯,車輛一路駛向溫斯頓家的莊園。
第7章 會心痛
這種如同一座小型城市一樣的美麗莊園,恐怕烏菟只在手機螢幕裡見過。
可他真正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溫斯頓低頭看看懷裡的烏菟,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抬眼看向腳步不急不緩迎過來的管家。
兩鬢有些花白的管家從小就生活在這個莊園。
他們家族也世世代代為溫斯頓家服務。
他親眼見證過溫斯頓家族的興衰榮辱,家主對他來說,是尊敬的僱主,也是他的重要的友人,他的親人。
如往常的每一天一樣,管家站在門口準時迎接著主人回家。
但是在今天,他居然見到了一個令人出乎預料的小客人。
溫斯頓先生親自將他抱在懷裡,為他抵擋著外界的風雨,眼底是管家鮮少見到的疼惜和溫柔。
那小心翼翼地動作,像是護著一朵極其易碎嬌貴的花朵。
看著溫斯頓的動作,連管家都忍不住跟著屏住唿吸,看見小傢伙從溫斯頓懷裡探出頭。
那真是一個孱弱可憐的小傢伙。
管家用養大了好幾個孩子的目光看他,他那瘦削的身體和毫無血色的小臉,都代表著小傢伙營養不良,沒有被好好對待。
但是其實烏菟的五官很精緻,臉小人也小,顯得眼睛大大的,睫毛也很長,這與生俱來的美貌基因倒是和溫斯頓十分相似。
溫斯頓朝著管家鄭重介紹:
“這是我的孩子,溫斯頓家最小的麼子。”
管家沒有多問一句話,不窺探僱主的隱私是管家的職業道德,他只是端詳了烏菟一會兒,溫柔地說:
“他的鼻子和嘴角像您。”
說完,管家又利落地吩咐傭人們為小傢伙整理出一間房間,為他做熱氣騰騰的兒童餐。
可惜烏菟一點食慾都沒有。
他坐在長長的餐桌邊,緊靠著溫斯頓的主位,管家也在旁邊專心照顧他用餐。
烏菟看著那一盤盤自己從未吃過的精緻食物,卻味同嚼蠟。
他不想吃,可是他也不想讓溫斯頓和管家爺爺露出失望的表情。
所以小傢伙張開了嘴。
但是等到回到房間,他一個人之後,烏菟卻立刻來到衛生間,手指壓住舌面,探進咽喉……
“唔……”
他弓身,將那些待在他胃裡的罪惡的食物全都吐掉。
強行刺激身體吐出食物,也是非常違反本能,損害身體的行為。
但烏菟已經不在乎了。
他一想到這些食物還會為他的身體提供能源,他就坐立不安,覺得胃裡鼓脹得難受。
他不應該吃的。
他這種人,不配活著。
只是好可惜,這些東西好貴吧……他還浪費了糧食,真的對不起。
罪惡感包裹著烏菟的全身,那種窒息的感覺讓烏菟什麼都幹不了,只能慢慢地被死一般的海淹沒。
烏菟抓了一下心口,他想讓自己的唿吸順暢一些,可是現在不管做什麼都無法集中注意力。
對了。
要是能感覺到痛就好了。
尖銳的疼痛能緩解心理上的痛苦。
烏菟站起來,茫然地在這個房間裡轉了兩圈。
這是他第一次打量自己在溫斯頓家的房間,但是他卻是為了找尖銳物品。
當他握住那把放在果盤上的水果刀的時候,他刺向自己的動作甚至沒有半分猶豫。
管家等到夜深了,看小少爺應該睡了,才打算偷偷去看一眼,看小傢伙適不適應,順便把晚上放在裡面的果盤和牛奶收走。
誰知道他進去之後看見的就是小傢伙拿著刀在傷害自己的畫面。
“老天……”
管家立刻衝上來,溫柔地勸著烏菟,讓他把水果刀給自己。
小傢伙這個時候都有些不明白,為什麼管家爺爺要這麼緊張,他不值得讓人緊張的,而且這些只是小口子,就像他之前經常幹活摔傷的那樣。
而且他有時候覺得難過的時候也會這樣對自己。
之前就算有人看見了他身上的青紫,手臂上的傷口,也會視若無睹,習以為常。
所以潛移默化久了,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身體並不重要。
怎麼可能會有人因為看見他的傷口,就露出心痛的表情?
……
溫斯頓來了。
他聽到訊息就急衝衝從書房趕過來,身上還帶著沒有散去的菸草氣息。
他看了一眼臉上帶著茫然神色的烏菟,什麼都沒說。沒有責備,沒有那些刺痛烏菟的話語,只是抱著他,讓醫生幫他處理傷口,然後輕輕揉著他的膝蓋,想幫他緩解情緒。
溫斯頓低沉著聲音問:
“今晚和爸爸一起睡,可以嗎?”
其實就算烏菟想要拒絕他,溫斯頓也會有一百個理由讓烏菟聽話。
因為烏菟現在很脆弱。
因為他的孩子現在需要他。
但其實溫斯頓也已經許久沒有和誰同住一個房間,同睡一張床。
他年輕時看慣了權利的爭鬥,連自己的母親為了爭奪股份,都想要將他置於死地,所以他不相信什麼真心。
而後面有了那些培育出來的孩子之後,他要是在身邊留人,總會涉及一些明爭暗鬥,涉及日後繼承人身份的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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