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知道帕特會猶豫。

如果她還是過去那個帕特，感受過愛，珍惜過愛的她，就不會那麼容易下決心。

亞妮絲做得到的事情，帕特根本想都不會想。

但他更知道，帕特最後必然會答應。

為了活下去。

洛瑞叔叔說過，人活下來不是為了揹負別人的孽債，更不是為了莫名其妙的去死。

死亡沒什麼可怕的，但必須死得其所。

不管那些宏大的、無所畏懼的英雄怎麼做，對於他們這種凡夫俗子來說，死到臨頭沒啥後悔的就好。

人，至少不能讓自己死不瞑目。

凱爾以前覺得他可以就那麼死，但現在卻想要為自己活一活。

只是偶爾和洛瑞叔叔交流的他，都能有這樣的覺悟。

和洛瑞叔叔幾乎朝夕相處的帕特，怎麼可能會不受任何影響？

她甚至能在這種鬼地方，都活得那麼有生命力呢！

帕特，絕對不會就那麼幹等著死亡的到來。

凱爾翻出手裡的一本卷軸書遞給帕特：“看看這個。”

帕特迷惑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過來……不需要她多想，卷軸自動翻到了凱爾想要讓她看的那一節。

那是，卷軸山一位大學者的研究，上面很明確的寫道：人類的胎兒會在一個月之後出現靈光閃爍，三個月後徹底定型，六個月才會擁有完整的靈魂。

所以，一個月……

帕特猛然抬起頭：“這是，什麼時候的研究？”

凱爾還她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怪異表情：“很久了，最開始提出這個東西的，是，那位變成高塔之靈，一直在沉睡的……無名氏。

法師對這個不感興趣，就算是邪惡法師，他們也隻關心完整的靈魂。

但學者卻不一樣。

畢竟，騎士源自於血脈，法師源自於靈魂這種說法對他們吸引力很大。

雖然自己只能靠著聰明才智接近法師之路，但他們想要試試能不能搞出人造法師來……”

“他們瘋了……”帕特小聲地呻吟，“卷軸山，怪不得卷軸山會落到這種下場，連知識之主都沒多管，只等著他們自取滅亡。

那好歹是他的信徒……原來如此……

大法師們，的確都不在大地之上，但，卻不代表他們什麼都做不到。

瘋子，都是瘋子！”

而這樣的瘋子，製造出來的研究成果，卻坑了她們格扎爾女性足足百年時光。

帕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她，這個最後一批遭難的格扎爾，都已經過了七十歲。

如果，她沒有成為騎士……呵~當年和她一起侍奉在婭格裡斯身邊的夥伴，早就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反而是曾經一起受苦受難的那些姑娘，在這個邪惡之地重新遇到了很多。

她們，雖然會互相扶持，但絕沒有興趣和彼此成為朋友。

遇見之後只是默默看一眼，確定對方還活著就好。

力量雖然保證了她的如花美貌，活力青春，但卻無法改變她靈魂上，那些充滿了悲哀與掙扎的記憶。

她現在才明白，為什麼那些風暴教會的老傢夥，敢那麼做，甚至都不怕風暴大教堂的神像。

沒有靈光的胎兒，並不能給他們增加多少罪孽之氣。

即使是風暴之主，也不可能要求自己的信徒全是好人。

只要不超過某個度，他其實並不會管那麼多。

最邪惡的那些人，又不可能出現在風暴之主的神像之前……看不到那骯髒血腥的靈光，誰能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呢？

世界意志既然限制了諸神對人類的控制力，那諸神也不可能白費力氣多管閒事。

風暴之主也一樣。

他關注的只是整個世界的安危，以及近在眼前的邪惡，其他的，他並不會太過追究。

“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把這本書拿給你看。”凱爾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畢竟，在亞妮絲女士的登高一呼之後，格扎爾姑娘的遭遇不再是什麼秘密。

你既然那麼早就成了吾主的眼睛，自然也一定被牽連其中過。

頂多，你比她們幸運一點兒。”

高塔之主，性格，有點兒扭曲。

他喜歡看著自己手下無惡不作，在整個世界興風作浪的模樣。

但他卻只會欣賞有底線的好人，也不喜歡用太過苦大仇深的降臨體。

不管他還是帕特，還有卷軸山裡可能存在的某位，都是那種，雖然有些倒黴，有些怨恨，沒有他高塔之主的幫助可能會活不下來，或者無法復仇……但都對世界還有一絲敬畏，一點兒留戀。

即使殺人無數，但也不會隨意對無辜者下手。

就像他那奇怪的神力天賦一樣扭曲。

凱爾作為高塔之主近些年最常用來和高層戰力接觸的降臨體，在教會的許可權非常高。

所有的書籍秘聞都會向他開放。

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又很想做點兒什麼的時候就去看書……洛瑞叔叔對他的影響真的很大。

這是，他努力修煉卻發現身體跟不上消耗，差點餓暈在地下水道裡的時候，被路過的洛瑞叔叔發現之後，邊塞給他一塊烤肉邊告訴他的。

後來，洛瑞叔叔就會在每次路過他的時候，塞給他一星半點兒的食物。

凱爾很早就知道洛瑞叔叔有自己的秘密。

畢竟，他拿到的很多食物，並不是城堡廚房能做出來的東西。

帕特對他和洛瑞叔叔的判斷就有些偏頗……在她看來，洛瑞叔叔只是偶爾塞給他一些普通騎士的資源。

比如，那些婭格裡斯夫人用來薰屋子的水果。

但，就算是薰屋子，她們也不可能送給凱爾吃。

不是因為她們沒有同情心，而是，根本不能做。

做了，反而會讓凱爾的生活更艱難。

那是在害他。

但婭格裡斯夫人和帕特肯定都知道洛瑞叔叔偶爾會給他點兒東西，畢竟洛瑞叔叔會拿走婭格裡斯夫人房間裡的水果。

而那種不太新鮮的果子，洛瑞叔叔根本不可能自己吃。

這倒沒什麼，就算蒙特斯伯爵那最愛裝傻裝瞎的老東西，在知道這件事之後也不會拿來做文章。

畢竟，他總標榜自己不是不愛所有的孩子，只是，必須有所取捨。

嘖~他要是早死十年，蒙特斯城堡都能消停一點兒。

當然，那樣的話，蒙特斯家族估計會死得更慘。

不過，那就是內陸兩大貴族以阿萊克斯·蒙特斯伯爵為重心的權力鬥爭遊戲了……後面還要加上高塔、寒冰以及風暴之主的恩怨情仇。

呵~說不定比現在這個結果更有意思呢！

但，那樣的話，可能就沒有洛瑞叔叔了……那，這個世界可就太無聊了。

沒有他倒無所謂。

雖然凱爾很想努力的活下去，但他真不覺得自己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是一件好事兒。

“你不找亞妮絲，只是因為身體的關係嗎？其實，可以……”帕特低聲的問。

“不知道你在亂想些什麼，但我覺得你想的和我想的估計不是一回事兒。”凱爾直截了當的打斷了帕特的胡思亂想，“如果是和亞妮絲合作，她唯一會做的就是去父留子。

我可沒有興趣去賭她突然有了底線。”

亞妮絲，在這個地方之所以能混得風生水起，就是因為她的底線其實和那群教會高層沒什麼區別。

她沉浸在仇恨的時間太久，受到的傷害也太大，即使努力讓自己像個人一樣活著，可底色卻已經徹底變了態。

對於任何有可能威脅到她利益的人，她都會乾脆利落的幹掉。

唯一能稍稍留些情分的，就是同為格扎爾的女人們。

她甚至都不會因為自己受了太多苦，而怨恨那些運氣夠好逃掉的格扎爾姑娘……比如帕特。

這其實並不容易。

這個地方，到處都是那種自己受了苦也得把別人拉下來一起承受的‘受害者’。

但，凱爾可不覺得，亞妮絲會對他有什麼寬容之心。

至於其他的格扎爾姑娘，身上並沒有高塔之主的神力，根本沒那個資格。

不過，凱爾真沒想到，帕特的腦子這麼靈。

她幾乎瞬間就想到了，亞妮絲那個身份特殊的小女兒。

那孩子，的確也是高塔之主的後備降臨體，而且，比起帕特，更符合高塔之主現在的喜好。

亞妮絲把那姑娘養得靈氣逼人，好學又堅強，還是一位6級騎士。

誰都覺得只要有可能，高塔之主就會立刻選擇她。

畢竟，這可是自家培養出來的好身體。

但，正因為這樣，凱爾才不會去選擇她。

亞妮絲的野心太大了，他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野心勃勃’。

他想要去的是青楓領，不是某位神明的神國。

而和亞妮絲攪合在一起，必然會讓他無法脫離那旋渦。

的確，成功者會得到難以想象的好處。

甚至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亞妮絲成功的希望還很大……連他和帕特這種高塔之主的降臨體都在給自己找後路，高塔教會那些高層肯定玩得更大。

亞妮絲當然沒那麼蠢，她不會背叛高塔之主。

但她作為曾經的受害者，絕對是高塔教會裡最容易脫身的一撥人。

其實，一開始，凱爾還以為會是帕特去召集那些姑娘。